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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笔冢随录 ⅱ作者:马伯庸-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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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欧子龙那小子不小心,被你们给耍了,我可不会重蹈覆辙。你们公开宣布明天才到,却在今天晚上偷偷跑来,还自以为得计,真是可笑。”

  “这么说,我们的一举一动,全在你的掌握之中?”

  诸葛淳搓了搓肥厚的手掌,得意道:“那可不止如此,我告诉你,那个十九也跟过来了,我已经把她也骗来这里。一会儿收拾完你,我就去收拾她。小姑娘那么水灵儿,肥水不能流了外……”

  他话没说完,一股压力骤然扑面而至,竟迫得他把话噎了回去,朝后退了三步,脸憋得通红。

  费老双眉并立,一字一顿:“你胆敢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笔灵揪出来,一截一截地撅断。”

  诸葛淳见过费老的手段,也知道他也绝不只是说说而已,不由得有些胆怯,白粉扑扑的肉脸上一阵颤抖。冒牌老李见他被吓退,扬了扬手,把话题接了过去:“亲爱的费朋友,主人是如此的着急,以至于他没有太多耐心可以花在等待上。睿智的禽鸟懂得选择合适的枝条栖息啊。”

  在场的都知道他想说的是良禽择木而栖,但他非要这么说话。

  “你们的主人到底是谁?韦家的人吗?”费老不动声色地问。

  冒牌老李发出一声嗤笑:“他们只是区区萤火虫而已,岂能跟太阳和月亮比光亮。”

  “那你是谁?”

  “在下姓褚,叫一民,命运女神治下的一个卑微子民。”

  “无名小卒。”

  费老缓缓放下双臂,两道青紫色光芒从指尖流出,一会儿工夫就笼罩了两条胳膊。他自身激发出的力量,甚至在高山寺的正殿前形成一圈小小的空气波纹,卷带着落叶、香灰与尘土盘旋。

  这股力量一经喷涌出来,对面的几个人除了郑和以外,面色都微微一变,谁也不敢小觑了这个老头。褚一民道:“费朋友,我对你的执迷不悟感到非常遗憾。”

  费老冷冷道:“你们不必再说什么了,我直接去问你们的灵魂。”

  他这句话蕴藏着深刻的威胁,不是比喻,而是完全如字面的意思——他有这个能力和自信。

  没容对方还有什么回答,费老开始一步一步迈向他们。他每踏出一步,石板地面都微微一颤,生生震起一层尘土。步履沉稳,极具压迫,双臂火花毕现,青紫光芒越发强烈。

  四个人都感应到了这种压力,双腿都是一绷。褚一民连忙偏过头去,问诸葛淳他是什么笔。诸葛淳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凑上去对褚一民道:“这老头子用的是通鉴笔,可要小心。”

  “通鉴笔?!那可是好东西……”

  褚一民轻轻感叹道,舔舔自己苍白的嘴唇,露出羡慕神色。

  通鉴笔的来头极大,它炼自于北宋史家司马光。司马光一生奉敕编撰通史,殚精竭虑,穷竭所有,一共花了十九年方才完成了《资治通鉴》,历数前代变迁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堪称史家不朽之作。司马光一世心血倾注于此书之内,所以他炼出来的笔灵,即以通鉴命名,守正不移。

  寻常笔灵多长于诗词歌赋、书法丹青等,多注重个人的“神”、“意”;而这一支通鉴笔系出史家,以严为律,以正为纲,有横贯千年道统的博大气度。

  《资治通鉴》的原则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政道”,目的在于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能够由史入理,举撮机要,提纲挈领,从庞杂史料中总结出一般规律。通鉴笔也秉承此道,善于切中关窍,能觉察到人和笔灵散发出的意念之线,甚至可以直击笔灵本体。

  诸葛淳压低声音提醒其他三个人:“绝对不能被他那只手碰到……他可以直接抓出笔灵,到时候就完全受制于人了……”

  他话未说完,郑和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压力。他狂吼一声,扯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运动服,像一头凶猛的黑豹挟着山风扑了过去。褚一民比了个手势,和诸葛淳与五色笔吏退开几步,打算趁机观察一下费老的实力。

  “第一个送死的是你这怪物吗?”

  面对郑和的暴起,费老丝毫不慌,双臂运处,通鉴横出。通鉴一共二百九十四卷,极为厚重,通鉴笔这一击可以说雄浑大气、严整精奇,极有史家风范。郑和比费老身躯大了三倍,非但丝毫没占到便宜,反而被震开了十几米远,背部重重撞到高山寺正殿的廊柱之上。整个正殿都微微一颤,发出破裂之声。

  围观的三个人心中自忖,郑和这一击纯属蛮力,自己也应该能接得下,但绝做不到费老这程度。

  郑和皮糙肉厚,看起来并没受什么伤,他晃了晃头,再度扑了过来。费老早看出来他是个笔童,只是比寻常的笔童强壮了一些,于是也不跟他硬拼,慢慢缠斗。

  笔童本无灵魂,纯粹是靠笔冢吏在一旁靠意念操作,如果笔冢吏失去了操纵能力,笔童也就只是个没思想的木偶罢了。通鉴笔飞速转动,如同雷达一样反复扫描整个空间,很快就捕捉到郑和有一条极微弱的意念之线,线的另外一端,恰好连着某一个人。

  是诸葛淳。

  费老不动声色,继续与郑和纠缠,身形借着闪避之势慢慢转向,步法奇妙。郑和空有一身力气,每次却总是差一点摸到费老衣角。两人且战且转,当费老、郑和与围观三人之间达到一个微妙距离的时候,通鉴笔突然出手了。

  这一击电光火石,毫无征兆,郑和与诸葛淳之间的连线突然啪地被通鉴切断。费老骤然加速,影如鬼魅,围观三人只觉得耳边风响,他的手掌已经重重拍到了诸葛淳的胸前。

  诸葛淳惨呼一声,从口里喷出一口鲜血。他顾不上擦拭,肥硕的身躯就地一蜷,试图逃掉。可为时已晚,费老双手一翻,附了通鉴笔灵的手指扑哧一声插入胸内,把他的笔灵生生拽出了一半。这笔灵外形精致,镶金嵌玉,可惜现在受制于人,只能摇摆嘶鸣,也陷入了极度惶恐。

  这一管笔,名为“瘦金”,是宋徽宗赵佶所化。徽宗所创的书法“瘦金体”初看时纤丽柔顺,细品方能觉出深入骨髓的铁划银钩。这本是支好笔,可惜赵佶本人性格侵染入笔,所以这笔虽有才能,气魄却是不大。尤其是当受制于人的时候,这瘦金就惶恐不安,似乎回忆起当年赵佶的遭遇。

  “诸葛家规,叛族者死。”

  费老阴沉沉地说了八个字,举手就要撅断瘦金笔灵。

  就在这时,费老突然觉得一股急风袭来,他双手正拽着笔灵,动弹不得,随风而至的一股巨大的压力正中他小腹,眼前金星闪耀。费老心中有些吃惊,想不到还有人能跟上自己的速度,他只得松开诸葛淳的笔灵,运用通鉴笔反身切割,疯狂地把周遭一切意念联线都切断。

  人类彼此大多靠感知而建立联系,通鉴笔切断意念之线,也就断绝了感知之路,实质上就等于“伪隐形”,使对方反应迟钝两到三秒。在战斗中,这几秒的差距可能就会让局势发生逆转。

  褚一民和五色笔吏的动作一下子停滞下来,可那一股力量却似乎不受影响,以极快的速度又是一击。这一次被打中的是费老的右肩,费老身形一晃,下意识地双掌一推,用尽全力轰开威胁,同时向后跳去,一下子拉开了几米的距离。

  这一连串动作只是在一秒之间,在外人看来就好像是费老身影一闪,回归原位,诸葛淳突然无缘无故倒地不起。

  费老站在地面上,嘴中一甜,竟吐出血来。他的小腹与右肩剧痛无比,对方的物理攻击力实在惊人。如果不是他在接触的一瞬间用了缩骨之法,现在恐怕受伤更重。他环顾四周,发现攻击者居然是郑和。

  费老大疑,他刚才明明已经切断了诸葛淳和这个笔童之间的意念之线,就算这笔童设置了自动,也断不会有如此精准的攻击动作。

  他仔细观察了上身赤裸、露出膨大肌肉的郑和,发现他和普通的笔童有些不同:虽然他神志不清,可双眸仍旧保有细微神采;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一般笔童是通体青色,而郑和胸口却尤其青得可怕,明显比其他部位颜色深出许多。

  费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笔灵僮?”

  通鉴笔再度开始扫描,这一次集中了全部精力在郑和的身上。在通鉴笔的透视之下,费老惊讶地发现,郑和周身没有任何外联的意念之线,而在他厚硕的胸肌之后心脏处,却有一团火焰伸展出无数金黄色的意念触须,藤蔓般爬遍全身,像傀儡的丝线一样从内部控制着身体。唯一没被意念触须占据的是他的脑部,那里尚还保有自我意识,但已经呈现出铅灰色,如同瘫软的棉线纠葛一团。

  看上去,郑和的大脑机能已经完全失效,此时的他完全由胸内的那团火焰操纵。

  “果然是笔灵僮!”费老怒吼道,“你们居然下作到了这一步!”

  在一旁偷看的十九肩头一颤,面色苍白。罗中夏问她怎么回事,十九说笔灵僮是炼笔中的一门邪法。一般的笔童,是用湖笔或宣笔炼成,只是湖、宣二笔没什么灵性,威力不大;但还有一种法门,是拿已经成名的笔灵与活人合炼在一起,炼出来的笔童威力更大,且可继承笔灵的一些能力。但笔灵拥有自我的意识,被强行炼成笔童之后,往往会喧宾夺主,侵噬人的精神,最终夺取了肉身作为傀儡,就如同郑和那样。

  这门炼法要伤人命,有悖天和;而且拿笔灵炼笔童,实在是暴殄天物——因此诸葛、韦两家都把这个列为绝对禁忌,严令族人不得使用。

  想不到今天有人公然破禁,无怪费老如此愤怒。

  笔灵僮把笔身深藏在肉身之内,分散去四肢百骸,深入腠理,如果不连同肉体一起毁灭,很难连根拔除。通鉴笔可以拔除所有笔灵,唯独这一支却不行。如果要彻底剥离,费老必须要仔细把每一根意念触须都捋清理顺才行,那需要时间和对方的配合——这两样他都没有。

  郑和缓了缓身形,再度吼叫着扑上来。他身上的笔灵身份还无法判定,但从膨大的肌肉可以猜测,必然是属于物理强化类型的。

  通鉴笔毕竟脉出史家正统,严谨有法度。司马光当年编撰通鉴的时候,先请负责各个朝代的同修者做成通鉴长编,然后再自己亲为增削,是以笔力犀利持久。通鉴笔深得其神,上下挥斥,一道道严刚肃断的史训飞去,虽无法伤及本体,但把郑和身躯内向外散发的意念之线一一斩断。

  郑和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猴子,不断在建筑之间跳来跳去,大幅移动,忽而飞到殿顶,忽而落到山墙边,有好几次甚至就落在罗中夏他们藏身之处周围。但他似乎对他们熟视无睹,把注意力全放到了费老身上。

  费老则以不变应万变,牢牢站在殿前空地,据圆为战。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你来我往,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方。只可怜了高山寺的正殿与周围的厢房,在对轰之中不是被费老的笔锋削飞,就是被郑和巨大的身躯撞毁,砖瓦四溅,墙倾壁裂,足以让文物保护部门为之痛哭流涕。

  时间一长,费老的攻势有些减缓,他刚才受的伤开始产生了负面影响,通鉴笔的扫描也不比之前那么绵密。

  就在郑和刚结束一轮攻势的同时,费老忽然感觉背后有两股新的力量陡然升起。

  “他们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费老暗想,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所有的光线都被一层黑幕阻断,冥冥中只有黄、青、红三色光线,如同三条纹路鲜明的大蛇游过来。

  黄色致欲,青色致惧,红色致痿,正是可以控制人心志的五色笔。

  费老冷冷一笑,史家最重品德,于是通鉴笔又号君子笔。君子慎独,不立危地,无欲则刚,这五色碰上通鉴,正是碰上了克星。

  果然,那三束光线扫过费老身上,丝毫不见任何作用。费老见黑、白二色并没出动,便猜出这个笔冢吏的境界只及江淹,还未到郭璞的境界,更不放在心上。

  不料那三束光线绕着费老一圈,却扭头离去,一根根全搭在了郑和的身体之上。只听郑和仰天一声凄厉的大吼,空气一阵震颤,他竟被同时催生出了最大的恐惧、强烈的欲望和最危险的境地三重心理打击,刺激肌肉又膨大了一倍,几乎变成了一个扭曲的筋骨肉球。

  费老刚刚用通鉴笔切割开黑幕,就看到巨大化的郑和朝自己飞撞而来,速度和压迫力气都提升了不止一倍,简直就像是一个肉质化了的动力车组。费老躲闪不及,被撞了个正着,胸中气血翻腾。他拼了命使了一个四两拨千斤,把郑和拨转方向。惯性极大的肉球轰隆一声,正砸进了高山寺的正殿,撞毁了三、四根柱子和半尊佛像,整个建筑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真正的致命一击,才刚刚到来。

  褚一民突然出现在费老身后,长袍之下,一只瘦如鸡爪的冰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费朋友,FAREWELL。”


  第二十章 寒灯厌梦魂欲绝

  费老猝不及防,一下子被褚一民抓了一个正着,只觉得一股透彻的阴冷顺着指头渗入骨髓和神经。

  费老毫不迟疑,双手回推。褚一民以为他想用通鉴笔抓住自己,慌忙小腹一缩。不料费老这一次却用的正宗太极气劲,一记“拨云见日”结结实实打在褚一民肚子上。

  褚一民吃了那一记打击,面容痛苦不堪,似哭非笑,整个人开始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他颀长的身子直直摆动着,如同一具僵尸,忽然扯开嗓子叫了起来。那嗓子凄厉尖嘶,忽高忽低,在这空山夜半的古庙之外徘徊不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南山何其悲,鬼雨洒空草。长安夜半秋,风前几人老。低迷黄昏径,袅袅青栎道。月午树无影,一山唯白晓。漆炬迎新人,幽圹萤扰扰。”

  这诗句鬼气森森,光是听就已经让人不住寒战,再加上褚一民本身的嗓音,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攫住人心。随着诗句吟处,一团白森森的幽灵从褚一民的背后飘出来。

  这团幽灵形状飘忽不定,开始仿佛是支笔的形状,后来竟幻化成一张惨白的人脸面具,附着在褚一民脸上,让他看上去表情木然。

  费老刚要动,那一股凉气已经开始从肩膀向全身蔓延,这鬼气应和着诗的节奏,怨恨悲愁,缥缥缈缈地缠绕在神经之上。褚一民戴着面具,开始起舞,四肢节折,转腕屈膝,光凭动作就让人感觉到万般痛苦。费老看了他的动作,不知为什么心中一颤,愁苦难忍。

  他运起通鉴笔刷地劈下来,用史家中正之心驱散悲思,又转向去抓那笔灵所化的面具。笔锋一晃,几乎要扯下面具。褚一民忽然又变了动作,面具耸动,一腔悲愁随着诗声汹涌而出。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动作悲愤激越,把诗者感怀之心表达得淋漓尽致。以面具覆面,纯以肢体表达诸般情感,是为演舞者最高境界。此时的褚一民完美地用动作把情绪传达给观者,堪称大师。古庙子夜,一个黑白袍人戴着面具起舞,这场景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史家讲究心存史外,不以物喜,但唯有悲屈一事往往最能引发欷殻В缜督饭痰鹊龋笕嗣啃词分链耍薏桓楸矢刑尽J且哉庵智樾髑∮胪实氖芳姨刂氏嗪稀<由戏牙鲜苌斯兀涯阎С拧�

  他为求不为面具感染情绪,只好闭上眼睛,沉声道:“原来是李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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