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琉皇朝系列之五]皇帝镇魂曲-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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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止。日高照。大地一片死寂。
达达蹄声在空荡无人的城心回响,由远而近,惊醒了端坐在皇位上,正闭目冥想的男子。清俊的脸庞严肃地绷紧,竖起的警戒让两道眉蹙起,飒亚握起拳头,压放在澎湃的胸口上。
靴跟磨擦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昭告着:
我来了。
早有心理准备的飒亚,近距离看到殿堂入口处,那抹高大剽悍的黑色身影之际,遏抑已久的怀念与相思,激荡出心湖的波动。不挠的银瞳逞强地张着,不许一滴泪落下,可是在深处鼓噪跳动的心,那激狂的颤动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珐尔……
千言、万语,尽在无声中。
飒亚扬起唇色,用细微到无法察觉的抖音,高声地说:“逆贼,你敢独自前来送死的这一点,让朕嘉许你。”
“临死之人的嘉许,哼!有什么用处?”喀、喀,长靴缓步敲击地面,司珐尔也同样的,以一双贪婪的眼吞噬着身前的人。只是那份贪婪不再出于情爱,而是愤恨。
“谁知道。也许能让你带进坟墓中,做你的墓志铭吧!”并非是想拖延时间,但飒亚能聆听他向来低沉而悦耳的嗓音的机会已经不多。
“你打算黏在那张椅子上,让我取下你的头颅吗?”司珐尔拔出手边长剑,指着飒亚的胸口说:“出招吧,否则……我可不会客气。”
咱们真是迂回好大一个圈子。
但又非这么做不可。飒亚想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法子了。
(就算我下令要你篡位,过去的你将会对此一笑置之,你的野心并不是消失了,只是被压抑住而已。因为你眼中有我,所以你说服自己不渴望一统天下,只要屈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就够了。)
(可是,假使当年你没有染指我,没有执着于我,迟早我一定死在你的谋略底下,不是吗?)
(在我心中仍藏着对你的感谢,司珐尔,因为你在我身边,所以我打开了君王的视野,你强迫我成长,逼我观看着一场又一场的争斗,让我心力交痹的同时,也深深领悟了我的君主之道。)
(谢谢你,司珐尔,在你的羽翼下我茁壮,如今你更给我这机会,和你做对等的战争,没有虚伪奸诈地你挑战着我,我实在太荣幸也太感谢你了。)
(这不是背叛,司珐尔,也许看在你的眼中,你又再一次地品尝到被人反刺一刀的痛苦滋味,但我是实践了自己对你的承诺。我愿做你的台阶,踩着我,下来吧!从囚禁你的空中楼阁,下来吧!)
飒亚由皇位上起身。
(和朕约束,司珐尔,倘使我杀了你,你不怨我。而你若杀了我,登上这天下的宝座,也不要错待子民。做一位你所说的霸业宏君,而非暴君。)
太多说不出口的,使得步履沉重;而太少的时间,已不容许蹉跎。
“喝!”
鹄飞而起,随爆裂狂风扑向飒亚,来袭的剑直逼他的心口——
铿锵!
千钧一发间,飒亚手把住“金阳银月合璧刀”轻轻格挡,两柄兵器交擦出火花,日照般的强光唰地喷出,司珐尔旋身闪开时脸庞阵阵吃痛,探手摸了摸,发觉一道红血艳艳,想不到先吃招的人是自己。
“你竟然去拿出这两把老古董?还知道要将它们组合成一把,是哪个神官偷偷告诉你这剑上的秘密?”定住身的同时,司珐尔也讥笑地说:“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对抗得了我吗?”
“奉劝你,别小看初代大帝的神器。哈!”飒亚不过轻轻往地上一劈,那柄以千年铁火岩与万年冰山银所打造的“金阳银月刀”,像劈豆腐似的,迸出的火光将地面划开来,直裂到司珐尔的脚下。
神色一变,司珐尔跃上横梁,斜身踹壁,敏捷地于半空中翻过身,再次朝飒亚进攻。
以逸待劳的飒亚,则在他剑未到前便摆开阵仗,“金阳银月”或砍或劈,硬生生在飒亚四周罩下密不可透风的金网,而知繁星坠落的无数次银芒始终突破不了飒亚的防线。
一轮猛攻后,司珐尔见无机可乘,于是退出丈外,稍事喘息。“哼,你的刀法功夫倒是进步了。”
在这当儿,本该轮到飒亚发动攻势的,但他却仍旧选择按兵不动。
司珐尔的蓝眸窜过一丝狐疑,接着想到——对,心急于进攻的自己真是大意,怎会忘了飒亚的腿根本不可能随心所欲地行动。不管他再怎么厉害,断了筋的脚,绝对不可能复原得百分之百,所以别说是要主动进攻,就算是要他跑、跳都难吧!
差点就被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给骗了!
“对了,狗皇帝,你的脚还好吧?瘸了的伤,可还痛着?”噙着冷笑,司珐尔暗暗地让另一把短剑溜出了袖口。
扬起眉,飒亚银瞳一凛。“那就不必你担心了,就算朕双腿动弹不得,照样能取你这逆贼的头。”
“好大口气”那就来取看看吧!”说着,欺身上前——
飒亚下意识的旋动“金阳银月刀”,欲接下司珐尔来势汹汹的银剑,却不料银剑尚未刺到前,另一道光芒迸出,还挑上金阳银月刀保护不到的下半身攻来。一分神,飒亚一移动双脚,手上的金阳银月刀也停下。
唰!剎那间司珐尔的银剑毫不留情地刺中了他的上臂。
“唔!”
“铿”地回刀格开,飒亚退后两步,而敌人并不因此给予他喘息的机会。
(糟糕!)
一长一短的变剑,左使右封,彻底地打乱了飒亚以守为攻的算计。司珐尔料想得没错,飒亚最大的败笔就是行动不便,一旦不能固守阵地,就会陷入节节败退的局面。
(无论如何都要挽回颓势!)
飒亚一咬牙,见银剑直刺而来,索性牺牲自己的肩头,不门不避,却朝着司珐尔握着短剑的另一手使出险着。
“嗯!”
深深的,银剑的剑尖利入了飒亚的肩,但飒亚也成功地杀伤了司珐尔的左手,令得他弃下短剑。刻不容缓的,马上回挑“金阳银月刀”,硬碰硬地斩下,登时“喀”地一声司珐尔的银剑应声断裂。
没料想到这点的司珐尔一愣,而飒亚就等待这机会,一刀……
“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的,我看上你了,飒亚。”
辛酸的起点,闪逝。
“哭吧!我的陛下,您没有喊停的权利,我们的契约是至死方休的。”
抗拒的岁月,点点滴滴。
“失去了光,影子也就不存在了,这是我俩的命运。”
放弃挣扎,随波逐流的瞬间。
“我不知道,飒亚……什么是幸福呢?”
夺走男人性命的一刀,千不该万不该的霎时心软,飒亚的犹豫是司珐尔的生机,他又怎么会错过。扬弃无用的短剑,放开被截断的长剑,一合掌致命的一击,打向飒亚毫无防备的胸前!
“呃啊!”
弹飞出去的身子,握不住的刀,坠落。
箭步上前,司珐尔迅速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金阳银月刀,而飒亚也恰巧由地上撑起身子,爬起来,唇角的鲜血流淌而下。
“死在自家祖先的护国兵器之下,真是再合适你不过的死法了,飒亚。”司珐尔逼进,并说:“现在你没有了武器,也没有能对抗我的拳脚,该向我求饶了吧?说啊,快点说出来,说你要如何乞命?”
反手抹去血迹,飒亚强忍着椎心痛楚,望着那双曾向他誓言无尽的爱,现在空有无尽恨意的美丽蓝瞳,一语不发。
“难道你也不再假装自己担心天下百姓,或者自己的亲弟弟,不再为他们而自命清高地牺牲,向我投降吗?”再一厉声,飒亚的缄默在此时此刻是可恨的,司珐尔多么冀望看到他狠狈、低贱、骯脏、惨不忍睹的模样,可就算满身血污的现在,为何他还能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依旧是闭口不语。也不似投降放弃,也不似觉悟死亡。
不、不、不对,这不是他要的!
“快说!”狂怒地在飒亚面前挥动着刀锋,但他的眼眨也不眨。
全身的血液都咆哮着:杀了他!千刀万剐下他的每一片血肉!刨出这双不屈的眼眸,彻底地把西琉飒亚自天下消灭,这才能消灭我着了魔的恶恋!
孰料,飒亚竟开口了。“你就杀了朕吧。”
“什么?”司珐尔瞪大了眼。
“朕是西琉的君主,到死都是西琉的君主,朕宁可战死也不可能求饶。”淡淡地说完,飒亚闭上银瞳。永别了,伸长脖子。
(该死!你这该死的西琉飒亚!)
(好,就如你所愿!)
司珐尔高高地举起刀,挥下……
***
晌午了。究竟过去几个时辰了呢?
宓勒等人在城门外守候着,由于等得太久,连原本规矩良好的士兵都开始出现懈怠的迹象。
“一点消息都没有,急死人了。里面到底是怎么样了?”哈玛焦急地走来走去。
宓勒也有同感,时间耗得太久,该是有个……
“嘘!你们听,那是不是脚步声?”
“是谁?是谁走出来了!”
一下子死寂的空间,转为沸腾的关切,所有的人都把目光焦点移往城门口。然后,顺着他们的目光彼端,一道身影居高临下地出现在城楼上,那是面无表情的司珐尔。
“是统帅大人!统帅大人回来了!”
司珐尔做了个手势,让大家都安静下来后,高高地扬起右手,让众人都能清楚看见那颗“胜利品”,并冷冷地宣誓道:“西琉狗皇帝的头颅在此!从今日起,西琉已经消失了!我司珐尔宣布,你们要成为新西王国的子民,成为我司珐尔忠心的臣子,要是有人心怀不满,意图反抗者,我将会以最严厉的手段来对付他,让他和旧王朝一并消失,听清楚了没有!”
“司珐尔统领万岁!新西王国万岁!”
欢声雷动,普天同庆。
然而,宓靳无法加入这欢呼声中,他苦苦凝视着司珐尔手中的头颅,那掩盖住面目的黑色长发的确像是飒亚陛下的,那么陛下真的……呜……陛下!
热泪,溢流。
宓勒再也阻挡不了那奔流直下的泪,转身掩住嘴嚎啕痛哭。
楔子
“让我们言归正传吧。”
坐在熟睡了的男人床畔,自言自语是种痴傻的行为,但想要一吐为快 心情,止不住、停不了。
“往后,该怎么办才好呢?你会再醒来的吧?我想是的,你不会就这样丢下我离去,所以你一定会醒来。所以在你醒来之前,我要先想好。嗯……首先,你得为这段日子的荒唐跟天下人道歉才是。弄得众人鸡犬不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没什么比一个专制又暴躁的君主更糟糕的,你怎么可以那么恶劣?”
男人憔悴苍白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脆弱而可怜。
于心不忍地伸出手去,抚摸那冰冷的脸颊,指尖逗留在干涸的唇上 驻留片刻。起身去端了碗水过来,自己先喝一口,再移往男人的双唇。
灌入。舔去溢出的水。重复。
不掺杂任何欲情的行径,就像是母亲为了赐与孩子无尽生命而奉献的奶水般,虔诚而纯洁。发愿祝祷着早一日、早一刻,让这唇能重吐话语,这颊能再生蔷霞,这眸能再次发散出魅惑人心的光彩。
结束后,满意地望着男人的薄唇湿润了起来,双唇也送出细细的沈稳呼息。
“抱歉,我不该这样斥责你。”
纤悔的以双手把住了男人伤痕累累的手掌,拉到自己的脸庞磨蹭着。
“这么晚才回来,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找不到来时路,我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回到你的身边,毕竟是我自己斩断了和你的联系,要是说……那时候我的一脚已经踏入了黄泉,假装死而复活就能厚着脸皮回来见你,胆小的我需要时间培养勇气才办得到。”
想起自己竟差点为此而铸下的遗憾,战栗着,打从心底觉得感激。“幸好,我还来得及,而你还活着。”
是的,为此感激上天,感激祂的慈悲。
这美丽又可怜的,饱受自己折腾的男人,是无辜的。
天知道,所有的错都不是他造成的,他有什么地方错了呢?不过就是——“痴情”两字罢了。
“请你原谅我,珐尔。原谅我诞生在这世上,原谅我出现在你的面前,原谅我成为你生命中的拖累,原谅我霸占了你的生命,竟还有脸回到你的面前。可是我不能不回来,我的灵魂在你的心坎里呼唤我。”
我亲爱的。
我最亲亲的亲爱的。
你那不知羞耻又满身罪孽的无耻半身,可以回来了吧?你会接受我吧?我想你不会拒绝我才是。不,就算你要拒绝我,我也会死缠烂打,绝对不会让你拒绝我的。
“呵呵,你也真是个失格的君主啊,和我不相上下。我们两人都失败了,谁教我们竟把天下放在私情之下呢?不过,又有何不可呢?我们两个这样自以为是,小器又懦弱的人,来当什么帝王,反而是天下百姓的灾难也不一定。没有非你我不可的道理吧?”
看开了。
拨云见日。
云淡、风也清。
“看你睡得这样舒服,实在让我嫉妒,我不让,我也要分一点你的温暖。抗议他没用,不许跟我狡辩。”
移动着身子,从床畔到床上,掀起覆盖住男人身躯的被子,钻了进去。
“不会太挤吧?这样地紧靠着你,连你心跳的声音也一清二楚,一想到这是你的生命、你的温暖,就算嫌挤,我也忍耐一下吧。”
把头倚偎在男人的肩膀边,一手环着他的胸口,一手则缩夹在彼此身体的间隙中,紧紧地与他十指交握,假使生命力可以透过指尖流出,真想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他。
一这样真好。”
愉悦地感叹,眨眨银瞳,嗅嗅男人的气味正逐渐地包拢、围绕。
“怎么……好象有点困了呢?哈啊……也对,我好象也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睡过一觉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你的温暖之后吗?每回睡着,总是容易作噩梦,所以我就不太喜欢睡觉了。但现在……我想我会作场好梦的。”
再三地打了几次大呵欠,揉揉眼睛。
“可是我还有好多语想说,想要告诉你,刚刚说的只是我对未来的梦想,但其实我还有些计划,我们去星之列屿的某座无人岛上,当然啦,你得负责把它买下,然后一年四季……有两季……旅……一季练……再……”
静谧的房间中,壁炉燃烧出温暖的火光,催人入梦。
“……我不行了,让我睡一下……醒来再告诉你……晚安,司珐尔。”
“……忘记……说我……爱你……”
喃喃的梦话,从蜷伏窝在男人身侧的人儿口中逸出。
原本紧闭着眼的男人,缓缓地睁开,灰蓝眸子搜索片刻后,迅速落在自己的臂弯中——这不是梦——大大地松了口气。无意抬起已经被压得麻痹的手臂,也不想惊扰那仍被囚禁于梦乡中的情人。
司玑尔悄悄把他搂得更紧,密不可分的身贴身,腿缠腿,然后在他的头顶上印下一吻,再次合上双眼。
睡着了。
偷窥的月光与星子窃窃私语着:
“好一对无忧的睡脸,互倚互偎……”
“嘘,就让灯火都熄灭,好让恋人们能一起作场美梦吧。”
痛苦与哀伤落幕了。
晚风低吟着情歌,抚慰着大地。
皇帝镇魂歌
一、
没想到自己会有再踏上这块土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