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呵--三生一苍穹-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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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英还是默默看着它不说话,青华再度无奈,抬手拍了拍她,干脆取下镶金的吊饰给她,她却突然摇头,〃我就要这锦袋。〃
这东西是他喜欢的,随身的,一直带着它走过千里路而来,远比什么金银珍贵,玉英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感觉,像是有了件信物,像是带着她三百年来所有的希冀。
她拿着它才觉出自己是真的喜欢青华,没什么原因,就觉得自己这三百年来困在这山上的一切烦闷都烟消云散,连他随意带着的东西都这般上心。
这种心思要是让同光知道,保准要笑她犯了俗尘病,儿女情长的,最误今生。
破烂戏台上的傻书生还在说,〃可那东街的贫户大福却因无钱替她赎身,作为男儿,却无身份地位娶妻过门,他自感羞愧难当,实难再见,因此便说了狠心的话,扔下花容一人在花柳巷间,香粉楼的老鸨因他出尔反尔,百般刁难,无奈之下,大福只好携带寡母出逃离开京城……〃
玉英将锦袋系在自己身上,当真是困得快要打起瞌睡,可青华却听得很有乐子的模样,她碰碰他,〃疯子,你去没去过花柳巷?〃
他摇头,却又露出十足的好奇脸色,玉英脑子里本就对他的巨型石像存了三百年的敬畏与仰慕,这会儿看到这张脸露出好奇宝宝的表情不由哭笑不得,只好俯身过来对他说,〃同光说他去过,你别看我那师傅像是世外高人,可他好似对人间很了解,最信奉及时行乐的原则,若要在人间,那保准是个负心薄情的混账男子……〃
〃大福竟不知晓,自他绝情去后,花容也过着痛不欲生的日子,为了不肯再受胁迫陪人欢笑,她毁去容貌为求出了娼门……一张羡煞旁人的脸面再和以往不同,任谁也认不出来,这便是曾经香粉楼的头牌……大福再也寻不到她……这世间男子最重美色,她毁了容貌,自那之后辛酸苦辣尝尽,人世悲喜,香魂早逝,成了鬼魄之后,另有一番奇缘。〃
玉英困乏地突然又听见这段,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忽地黯淡了眼色,低声念了句,〃是,若是样貌丑陋,确是连自己都觉难堪,这故事里的女子若是真事,我却很想问一问她,如何下得去手。〃
青华一直安然而坐,认真听这故事,忽地却转脸打量玉英,她一瞬有些遮掩,拉了拉额前银发,〃我……我也丑得很,你们凡间男子最喜美人,你又那么喜欢玄女……我怕是连玄女千分之一都及不上的吧。〃
她恨死了这脸面,为什么她就没有什么仙人之姿?为什么他今生依旧如此,一握风雨,眉目安和,而她自己……这样难堪。
什么故事也都讲究个男才女貌,花容月貌便不说,哪怕是个没有残缺的模样也比现在这鬼样子强吧。
一旦有了情,就总觉一丝一毫的缺陷都能天塌地陷的愁。
〃你是不是也喜欢漂亮一些的美人?江南那里多出才女佳人,你是不是……〃
青华但笑不语,却不解释了。
玉英彻底泄了气,殊不知他心下乐得翻了天。
两人暗自较劲的当口,那书生却忽然道,〃旁人只知她那一世命苦,却不想小小孤鬼,竟是三百年前六界大战的起因……〃
果然,此话一出,青华的注意力彻底被引了过去,这戏楼子里只剩他们两人了,他开口问道,〃什么起因?〃
〃花容毁去脸面之后另有一番机缘,不知怎么被吾主所救……而后……吾主为了她要逆转轮回道,令鬼魄超脱六道法则……因此惹怒天尊,九重天上诸多仙神用尽方法也不能制止吾主,最后引发了苍穹殿一场大战。〃
玉英能明显觉出他有些紧张了,青华手指按在桌上,声音却兀自不动,〃可否再说细致一些?冥主同那花容姑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孰料,那傻书生在关键时刻竟一点也不傻,咧嘴笑开,憨憨伸手道,〃欲听详情,便需要再多二百冥币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哈其实故事的起因挺明显的了。
啧啧,大家都是为情所困啊为情所困。
洒狗血中……摸乖宝宝青华君,摸英英。
(然后日更到星期四。)
【第十六章】救命之言
青华想也不想看向玉英,示意她所多付些,可那玄衣银发的小神仙却直接站起身,拉着他便往外扯,〃你别任他勒索了,我在这里听了三百年,每次他都只能讲到这里的,当年他们冥主不知道脑子出了什么问题,非要让一个鬼魄逃出轮回道,用了一个顶厉害的法器……就是这些了,这偌大一个冥界也没几个鬼知道详细,你上街随便拉一个说得也同他一样,没有别的,走走走!〃
他当真没办法,被她强硬的拉了出去,那鬼书生还挠着头皮在身后傻笑,念了句,〃这倒是真的,被你看破了也没办法,我只会说到这里,呵呵……〃
青华略微失落,却也无可奈何。
这幽幽六界,诸神寂灭,传说中,天尊冥主皆已神隐回远古,就连曾经超脱在外的青华帝君也被情劫自毁,如今满眼冥火鬼魄……天道依旧,十殿阎罗镇守轮回殿,维系阴阳轮转,保得六界太平。
实则这世上……已无神迹。
他们两人站在黄泉之畔漫无目的地闲逛,只看见尚有鬼魄提了大红的引魂灯笼,嘴里不断唤着什么名字,就那样一直徘徊在奈何桥前。
是个女鬼,衣着艳丽,青华无事多望了一眼,大致觉得那鬼身上的衣裳是许多年前的旧样了,跟那书上的图样一般,恐怕她也死了许久,心里仍有执念,提着灯笼不肯去投胎。
这灯笼也许有些效用,也许……只是徒劳添个安慰,谁知道呢?
身侧玉英一路拉着他往前,一副带路的模样,实则很是贪图他手心的暖意,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又极亲密,她虽不懂得人世痴缠,但只本能的觉得这感觉不一般。
玄衣的人拉着他,隔了三百年的风光,说不出来的辛酸,玉英自己给自己打了个十分务实的比方,就像归了她的钱终于落在了她的口袋里一样……
静静河水。
她环顾四下,看了很多年冥界,今日同他来,却堪堪多了感慨,凡人都有来到此处的时日,是否投入往生,全凭自己的心意了,有人活着的时候入执颇深,死了才能大彻大悟,放手一切,而相反,有人偏偏活着的时候空负了几十年春秋,待得到了这里,才悔起来,非要等出个结果。
可惜不论是哪一种,对于玉英而言都再无机会,她的永生也许可以给她千万次后悔的机会,却同时也给了她背负不忘的惩罚。
是爱是恨,对于玉英而言都太残酷了,她越明白这一点,越发不敢去想……
若是当真有一日,哪个得了信的来同青华说,玄女还活着,说她还有今生,或是……或是玄女自己重又现世,像是青华寻她一样,她也苦苦地找他回去了。
那现下这个带着她记忆的,面上丑陋的小散仙又要如何自处?
玉英死死地抓住青华的手指不放。
被莫名缠得死紧的青衣公子同样感叹,可惜他叹得却很浅显,青华一双凤眼发了些懒意,半晌说道,〃这里比凡人想象中的冥界要简单得多,没那么可怕。〃
玉英撇撇嘴,暗道那只是你运气好,没见到一两个咆哮着冲出来的厉鬼,还有魑魅……那也是这里的东西,天知道它们算不算可怕……
正想着,迎面却见一盏荧荧灯笼已经挑到了面前,那灯笼铺的老头颤巍巍地走过来,〃玉英啊,你还是没能嫁出去。〃
她震惊于这老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速度这么快,还没等自己想明白,玉英已经习惯性地觉得不能丢了脸面,反驳一句,〃胡说!我这不是嫁出去了?〃
说着,她一把将青华推了出去。
〃我于你有救命之恩。〃
青衣公子被这句看似理所应当的胁迫所胁迫,不能解释,只能站定向来者笑了笑,灯笼漫出红色的光亮,他一双凤眼借势望过去,却突然表情凝重,盯着那老头看了许久,一直看到对方嘿嘿笑起来。
引魂草烧得噼啪有了声响。
老头轻微地摆摆手,只隐秘地动了动眼色,青华已到唇边的诧异便又堵了回去,玉英被晾在一旁,左右看看,却见这两人俱十分正经,不由心里奇怪,〃这是……唔……我捡回来的,青华……公子,都该记得吧,他是帝君仙胎。〃
她想换个好词好句来介绍下的,但思来想去,实在没工夫给老头讲这人是怎么自己跳进河里,又怎么自己跑上山的,于是高度概括的结果就是这样。
那老头不出意外地寒暄一二,玉英边应付边拉着青华想跑,咬牙切齿小声说着,〃这冥界远比人间更爱嚼人舌根,一群死鬼,困在这里又不想去投胎,不说闲话便没事情做了,我和同光只是……〃
老头还在喋喋不休地将话题的重心放在了同光身上,拉着玉英说道,〃你师傅虽是口舌毒了些,且为人不羁,但你同他却彼此相对过了三百余年,好好的婚事怎么就说算就算了呢?〃
玉英发现这事情再这么说下去,无疑向着越描越黑的地步发展,老头似乎很是赞同她与同光的亲事,百般提及,烦不胜烦,最后竟干脆提出,〃啊,老头我都忘了年岁,如今竟突然见了青华帝君……嘿嘿,真是三生有幸,不如上我那灯笼铺里歇一歇,聊聊上边的事情吧?〃
玉英慌张拉他,哪还顾得上老头这一番话说得不露谦卑,却同以往得知青华身份的人不同了。拉扯之间,孰料青华竟面色极是严肃,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第一次如此不容置疑道,〃好,我们这就过去。〃
那水过暖玉般的声音凝了一半,说给玉英听,却似命令了。
她目瞪口呆,不明白这疯子的病是不是发作了,同她来做什么吓人嘴脸,就算是同光,这么多年也没这个能耐压迫她,何况他今生一个凡人摆什么帝君架子,正赌气纳闷着,却又看着青华覆手过来就要带她走,嘴里还念了句,〃英英,听话,先跟我去。〃
她立时软了三分,呵呵陪笑着跟了过去,这没出息三字怕是从此烙在了身上。
不得不说,对于青华感兴趣的一切而言,玉英只觉困乏无比,一个破败的灯笼铺子里能聊出些什么,不外乎是青华帝君做了人,投生得如何,上边人世如何繁华,红尘俗世,花花草草。
半个时辰之后,玉英最终还是耗不住,身上却也还带着伤,浑浑噩噩地撑在桌旁困得睡了过去。
老头笑着收手,示意青华她已然受障,昏沉睡去。
积了灰的木桌上挑了盏灯,青华唤了唤玉英,见她当真没反应,便忽地起身,向着对首衣裳褴褛的老头以佛礼相待,竟是开口称道,〃地藏王隐于冥界市集,此事竟一直无人知晓?〃
那老头仍旧是摆弄红绸的灯笼,听了这话也没什么表情,一向嘿嘿地笑着,〃帝君果然不比他人,虽是做了血肉之躯,但只一眼仍能认出老头来。〃他抬眼看向青华,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一般说道,〃青华帝君竟肯为我起身相待,可见这一世……帝君怕是都忘了,当年六界之中无人不晓,帝君狂傲之至,便见九重天尊,西天佛祖之时也连眼都不抬的。〃
青华重又坐下,凤眼依旧,却多了笑意,〃那只是前生种种……同如今的我没有关系了。英英也说过,同当年相比,我如今却更像个仙的样子。〃
老头哈哈笑起,〃什么才是仙的样子?高高挂起,悲悯苍生?我却觉得帝君如今很是快活,那一场苦刑受得值得。〃
果然,他上辈子自虐的行为换取了无数人唏嘘感叹,这实在让青华哭笑不得。
既是还能活着,便没有那么多的值得不值得,一场大战天劫毁了神格,神隐遁世,这于三百年后的他已无任何再提的必要,他只知道要找到那个应过自己的人,她明明说过不管还有多少个百年,不过青华帝君成了什么样子,她总是要陪他的。
在这一点上,似乎他还有着前生秉性,他认定了她就是自己的,怎样也都要寻回来。
青华紧了紧唇角,最终轻轻弄了弄灯盏,看向老头问,〃我只觉奇怪,冥主已去,如今冥界十殿阎罗如果能够得到地藏王的帮助,恐怕轮回道更为稳妥,为何地藏王却藏身此处?而且……若我想得不错,地藏王为何多番关心玉英和她师傅?这昆仑山上三百年来只得他们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也想知道答案的。
但老头却只耐心地扳着竹骨,说了句,〃我本愿渡尽地狱苦厄,后曾历劫而去,三百年前,因六界震荡再度归返,这生死薄,轮回殿本不插手。何况玉英仙女却是我也参不透的来历,只知她是山上弱水而化的小散仙,乃是这一世的关键之人。〃
〃可这玄色的羽衣……〃
老头笑着摇头,〃人若是跳了下去,空剩得一件衣裳,穿在她身上,穿在别人身上,帝君觉得可有分别?〃
话已经说到如此地步,仍旧是告诉青华,玄女再无今生。
青华微微眯起眼来,狭长的凤眼映着红色的火光多了三分固执,他再不说话,却看见那老头勾起一缕引魂草笑道,〃这是真的引魂草,并不只是随意加的名字为混说法,只是没想到,引来的不是同光的因缘,而是引得了帝君……这也算是……罢了罢了,说起来,这件事的起因是我的过错,因此才不得不想法弥补。〃
〃那么想来,这引魂灯笼的事情,是同光授意而来?因他法力衰微所限,同样下不得山去不了人世,所以他才每每在殿前悬挂?〃
故事越发有趣了。
老头笑得终究带了深意,转了转灯笼,〃帝君能认出老头,却没想起同光究竟是何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这词很明显只是同光随口胡扯来糊弄玉英的,青华摇首,思量许久也没想出个前后,〃我也只是隐约对前生有些印象,地藏王佛法深重,我可感应而知,但同光师傅……我只觉他身有重伤,法力时强时弱,却探知不得是何仙魔神佛,也记不起更多了。〃
何况那同光……面露邪魅,性格又实在不属仙神之流,怎么也不像极大来历的人物,兜兜转转,反倒让人不曾多想。
但既然地藏王都能做一个卖灯笼的老头,可想这辈子六道沧海不再,一切都有变数。
青华着实太过想要弄清这昆仑山上的一切,可惜老头笑而不语,任他追问却也不肯多言,只说曾经那一场大战让六界损伤过重,〃很多事情不似传言,而老头如今只想点醒帝君,既是为玄女而来,便不要牵扯别人的姻缘,玉英与同光今生本有婚约,帝君如今却又和玉英如此亲密,这事情……同光的执念和当日帝君不相上下,而他所能引起的后果更可怕,若是乱了规矩,三百年前的悲剧恐怕还是无法避免。〃
青华猛地停了手指,这话中有话,看似已然点破,但却又理不清前后,他急急就想追问,却见老头忽地熄了灯火,窗外幽幽透进冥界永夜,老头的声音带着极重的嘱托,凑近青华耳畔,说了句,〃我也不得来往人间,所以,今日来见帝君只为一语,帝君千万切记,若是有一日同光执念无法破解,苍穹殿若再遭杀孽,还请帝君相告,地藏王用三百年的时间集齐丑娘七魂六魄,已将她送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