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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平格尔的奇遇-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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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同他谈到了我的故乡,但是并没有细说我的一生经历。
  他喃喃地说:“原来这样。这么说,你就是回到英国,也能在烟厂里当上一个办事员。我就不成了,在那儿我连脸都不敢露。警察局对我有点小误会,所以我只好跑出来——”
  我一面听着从村子里传来的单调歌声,一面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能混得好一点。”
  杰姆回答道:“平格尔,眼前你也只好这样吧。不过,你很快就会看出,你想的那些好事,都是没指望的。等到没路可走的时候,你就会常常觉得,还不如找棵歪脖儿树吊死了吧。”
  我皱着眉说:“杰姆,你太悲观了。”
  “你想想吧。我在克朗顿留下我妈跟我妹妹的时候,还指望往后要帮帮她们。现在都四年了,可我还没能从赚的钱里省出一个便士。生活费太高,可我又不愿跟承包人勾搭起来捣鬼。因为要是我把我还剩下的这点实心眼儿也丢了的话,那我就变成一个狼心狗肺、没有心肝的人了。现在抽点烟还能让我打起点精神,你知道,在这儿这玩意儿是一个子儿不值的——”
  杰姆把波洛克刻薄得很厉害:“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大概正骑在那匹托利上抖威风吧?天天他都要这样出去活动活动身体。波洛克的日子过得太舒服啦,所以就怕死。他是又怕瘦,又怕胖,还特别怕老,总认为一有白头发人就要老啦。他讨厌人家抽烟,可是自己又靠着卖烟赚钱。他天天早上量体温。大夫每礼拜六都上他那儿吃午饭,给他开出下礼拜该吃什么的饮食单子。”
  后来杰姆又把种植园主任沃尔松的生活习惯批评了一通。
  “要是你想变成一个穿晚礼服的土匪,那么,甭管他吩咐你干什么,你都闭上眼睛去干。这样,你要是不让霍乱害死或是不像我这样让恶性疟疾给拖垮,你就能在这儿狼狠地捞它一把,等到老来回埃绍夫去享福——”
  杰姆还告诉我这里的许多奇闻异事。在地球的这块土地上生活着四万万人,他们分属于八百个民族,讲着几百种不同的语言。
  杰姆坚决主张说:“平格尔,学学乌尔都话吧。这是印度斯坦的‘法国话’,里头有好些波斯话和阿拉伯话。德里①的王宫旁边有一个古老的市场,叫做‘乌尔都-埃-姆埃尔列’,乌尔都话这个名儿就是这么来的。一到过节,印度各地方做买卖的人都到那个市场去。我想,所以那儿才兴出来了这么一种话。就跟各国外交官都懂法国话一样,这儿的印度人谁都懂乌尔都话,你愿意学学吗?我可以教你。”
  「①印度北部的城市,是印度共和国的首都。包括新德里市在内。——译者」
  我很感谢杰姆的一番美意。结果,我很满意,因为居然很快就有了成绩,我吩咐仆人道:“卡啊-巴那-欧!(沏茶!)帕尼-辟拉那拉-欧!(拿水!来!)”
  在种植园里工作的人,除了懂乌尔都话以外,还懂得另外三五种土话。
  土著出身的监工给沃尔松先生办理各种投机倒把的事,替他从农村放高利贷的人手里收买货物。这套学问,我在学校中都没有学过。还有一件事,对我可算是个新闻,那就是农村里有一种叫做“卡姆米”的农民,他们欠了放高利贷的人的债,因此一辈子都得带着老婆、孩子去当奴才,也就是完全变成了“奴隶”。

  三

  种植园主任沃尔松先生是个矮胖子。由于热得难受,他正坐在一棵芒果树下面喝威士忌苏打水,因为那儿还凉快一点。
  他从眼镜上面膘了我一眼,说:“平格尔,我很高兴你对语言发生了兴趣。多懂几种话,可以扩大人的眼界,工作起来也方便。老实说,我不喜欢那种吃饭像老虎、干活像绵羊的人。”
  我说:“杰姆先生在教我乌尔都话。”
  “太好啦。要是你能说一种土活,我就给你加一成工钱,不过要经过我亲自考试。关于这一点,我这儿有波洛克先生的指示。你到种植园里去实地练习练习吧——啊,是啊!您本来是我们这儿一位大学毕业、懂得植物学的科学家嘛——”沃尔松不无挖苦地微笑了一下,“听我说,平格尔,要是你到从前老乡们种大麦的四十一号地去看看烟草长成了什么模样,这对你、对事情都会有好处。再说,我要你到我这儿来也是为了这个。我想让你将来当一个种植园的管理员。明天太阳一出山就去吧。我知道那儿出了什么事。可是还是你自己去看看吧——”
  田地里的烟草一行一行无边无际地伸延着。这是一种名贵的埃及烟草。赤身露体、被太阳晒得漆黑的工人正在照料烟草,在畦上培土,铲除杂草。
  一个正在检查除草情况的监工,用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和胸膛来表示欢迎,然后指给我看一行烟草:“大人,您瞧,庄稼病了。”
  果然,四十一号地上的作物看上去情况很不妙。旁边四十二号地上的烟草已经开了花,一股香味从灼热的空气中飘了过来。虽然畦头的牌子上注明从三十八号地到四十六号地段上的作物是同时种上的,可是这边的作物却没精打采,勉强长到正常情况的一半高矮,只有少数几棵开着花。
  监工摘了几片叶子递给我,说:“大人,请您看看。”
  我仔细检查了那几片叶子。监工把应该注意的地方指给我看。中间那根叶脉的生长显然受到了阻碍,因此整个叶子就变得皱褶累累,奇形怪状了。在另一些叶子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单个的、两重的或是三重的暗色圆圈和稀奇古怪的结节,这些特殊的斑纹显然是说明了植物有病,就像小孩子皮肤上的斑疹说明他得了麻疹或是猩红热一样。
  不错,这些作物的确病得很重。监工还让我注意烟草的茎。它们都十分僵硬。监工用锋利的刀子把梢上的一根茎直着切开,我看见植物中有一条条黑得像干死了一般的患病组织。
  我们沿着烟草畦慢慢走着,到处都看见这种患病和枯萎的悲惨状况。有些棵烟草上的叶子整个都发了黄,皱了起来,无力地垂向地面。这些叶子都已经死了,好像内部有一种火焰把它们烧坏了。有一部分烟草已经整棵地死亡了。
  监工惋惜地摇了摇头,说:“烟草不长了。烟草坏了。东家要吃赔帐了。”
  我把一批患病的植株和叶子采集到篮子里,并且在笔记本上记下畦的号数,在那里有三千五百株以上的烟草得了我所不知道的疾病。接着我就到沃尔松先生那里去报告情况。
  一路上,我思索着我所看到的一切。
  我想起了植物学教科书上谈到的几件有趣的事。比方说,要是一棵平常的茛菪(LangDang)①的每一粒种子,都不受外界条件限制而自由地生长起来,那么五年以后,整个地球的陆地上就都会布满这种植物。每个人都能在一张纸上算出这种结果。算法很简单。一棵莫若一年大约结一万粒种子。假如环境允许它们全都长得很结实,那么过了五年,就会有一亿亿棵茛菪了。地球上陆地的面积大约有一百三十六万亿平方米。每平方米平均要容纳七十二棵这种植物。
  「①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茎高一尺多,叶长椭圆形,开淡紫色花。这种植物有毒,可以用来制造镇痉、镇痛的药品。——译者」
  我又想起,人们可以根据莴苣来确定方向。莴苣可以说是一种指南针式的植物②。它的形状好像是有意让人摘下,夹在两张纸中间弄干了作标本似的。生长中的莴苣,叶面的排列总是沿着地球的经线从北往南的。
  「②这里说的是欧洲品种的莴苣。——译者」
  可是植物学教科书里却没有对我们提到植物的疾病。不用说,我怀着强烈的兴趣想知道沃尔松先生听到我的报告以后会怎么说。
  “你在学校里没有学过这个吗?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是这样,平格尔,四十一号地在闹花叶病。本来,工人不许用剪过有病烟单的剪刀去剪没病的烟草。可是只要监工一打盹儿,他们就按照他们自己那一套乱来了。”
  我问:“剪刀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沃尔松打断了我的话,说:“得花叶病的烟草的液汁会传染。剪刀会把烟草上花叶病的病毒带到没病的烟单上去。至于什么是病毒,似乎谁也弄不清楚。这是个深奥的名词。总而言之,病毒是闹传染病的根源。据我知道,烟草花叶病病毒是遥远的俄国的伊凡诺夫斯基先生发现的。印度的一些实验室都很熟悉他的名字,因为那些实验室正在研究这种使烟草种植园大亏其本的该死的东西。你想想吧,因为这种花叶病,烟叶的收获减少了,质量降低了。得病的烟叶子只好当废品处理,因为它们做烟卷是不合格的。”
  “噢,原来这样!”我对沃尔松的话感到惊讶。
  “是啊。平格尔,你要是不愿意闷在办公室里算帐,那你就去照管一下种植园里的事。你那位朋友杰姆是宁愿一天到晚坐写字间的,那也只好随他的便喽。你今天在种植园里干得不坏,我很高兴。他们已经向我报告了这件事。所以请你马上带三十个人到地里去。由你监督那些人,叫他们把所有受传染的烟草都拔去,当着你的面烧掉。要把传染病连根铲除。你要对工人们作出严厉的指示。至于那些闯祸的人,由我来亲自处罚他们。我还要给波洛克先生写份报告。他会把这件事通知加尔各答的病毒实验所。”

  四

  中午时分,种植园里所有的人和动物都在躲避印度那酷热的太阳。树木没有荫影,因为日光垂直地射向地面。我躺在一个小棕榈树林边的轻便凉棚里面,等候着太阳走过天顶。
  工人们翻耕完了那块倒霉的田地,现在都回到凉棚里来休息。我认识了其中的许多人,他们都乐意给我讲他们知道的新闻,像什么最近有两个受人尊敬的婆罗门①要从别纳列司来到附近的村庄啦;农民们准备在河岸上修建一处猴头神汉奴曼的庙宇啦;在兰比尔来了一个包工的人给工厂招募工人,可是兰比尔的农民对于在种植园挣到的工钱很满意,不愿意放弃沃尔松先生这里的工作等等。
  「①婆罗门是印度婆罗门教的祭司。印度四个阶级中的最高阶级。——译者」
  我喜欢这些人。我不明白杰姆为什么对这里的生活那么悲观,我看了看伸展到栅栏附近的道路,赛特纳格正骑着那匹小马往兰比尔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礼服和一条肥大的灯笼裤,勒着一条带有发暗的金色穗子的橙红色丝腰带。这位替土王经管土地的大管家,头上缠着头巾,手指上戴满了很粗的银戒指,两条穿着黄皮靴的短腿跷在两边,用靴子后跟喘他那匹吃得饱炮的马的两肋。
  一个皮肤黝黑的妇人到河边去打水,两个孩子在后面抓着她的衣服号陶大哭。
  又来了一个骑马的人。见鬼,那是杰姆!他为什么不呆在办公室里,却庄这个时候到种植园来?他分明是来找我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伤脑筋的事?
  沃尔松先生把杰姆说成是我的朋友,事实也是如此。我已经感到和这个好动的、说话俏皮的人分离不开了。此外,我还替他难过。杰姆和沃尔松处得很不好。他的心情本来就不愉快,这样一来,最近一个时期就变得十分优郁了。
  在我前一次去过种植园以后,有一天,我和杰姆坐在平房的凉台上,欣赏着落日的余辉把棕榈树冠染成一片金黄的时候,杰姆用讽刺的口吻对我说:“你成了沃尔松跟前的红人啦。平格尔,我可不羡慕你。我要是你,我会想法儿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我真讨厌这儿。沃尔松对我太不公平了。他脾气粗暴、不讲理,说话的腔调很叫我生气,说不定什么时候把我惹急了,我会跟他狠狠地顶一通。”
  当我知道杰姆这种心情的时候,我为我这位自尊心很强而又急躁的朋友感到不安。唉,我太不会认识人了。
  现在,我担心地看着向我走过来的杰姆:“怎么啦?你的脸色这样难看——”
  杰姆说:“我要离开这里了。我到底和沃尔松闹翻了。我对工作提了个挺正确的意见,可是他竟管我叫做成心捣蛋的野小子,说我什么都不懂。”
  我很生气。沃尔松对我一向都很有礼貌,显然是我那张毕业证书对他起了作用。杰姆虽然没有好好地受过教育,但这并不等于说,那个自命不凡的、肥头胖耳的沃尔松就可以瞧不起他呀。
  “真是岂有此理,杰姆。我完全了解你。可是你要到哪里去啊?”
  “哪儿都行,他妈的,我真是受够了。我要把事辞了。我跟沃尔松扯破了脸谈了谈。我也让他明白明白。如果走的不光是我一个人,那就好了。你要是我的朋友,你就支持支持我吧。”
  我替杰姆难过,他的样子这样可怜。而且种植园主任的粗暴也使我生气。我默默无言地握了握杰姆的手。。 。 。第二天早晨,我对沃尔松声明:我辞职不干了。
  那个胖子很惊讶,后来他耸了耸肩,沉着地说:“那么请便吧——”
  晚间,我把一切经过告诉给杰姆。他热烈地感谢我:“平格尔,你真够朋友,我没有看错人。你是个好样的。明儿咱们一块儿出去碰碰运气。”
  可是,第二天早晨,我没有在他的住房里找到他。工人们说他到兰比尔去了。
  我拿起皮箱也往那边赶去,心想会在邮政汽车站旁边的马路上碰到他。
  我在那里等了很久,越等越心焦。最后,杰姆出现了,他手里并没有拿什么行李,却带着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气,面露微笑。
  他用非常亲切的声调说:“平格尔,我赶来告诉你,汽车误点两个钟头。这是赛特纳格跟我说的。还有,我跟那个沃尔松讲和了。他一个劲儿地劝我留下,还答应让我当管理员,所以我就留下了。现在你只好一个人走吧——”
  我看着这个骗子,冷笑了一声说:“杰姆,你耍阴谋诡计弄掉了你工作上的竞争者。现在我算看透了你啦。你真是一点心肝都没有了。你的心肝全让口是心非的病毒给腐蚀掉了。”
  那家伙还打算分辩,可是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杰姆先生,我不高兴跟您这样的人谈话,我觉得太无聊了。”
  我转身走开,杰姆也向瓦赫拉杰种植园走去了。

  五

  我并没有等汽车,也没有回城里。我往东,朝缅甸那边走去,我想深入认识一下真正的生活。我不怕密林和老虎,因为我在瓦赫拉杰看到的人,比老虎还贪婪,还狡猾。
  东方的人民,一旦知道我不是收税的人,就非常殷勤地接待我。我记得,我曾经到过一小块种着大麦的田地,田里耸立着几棵笔直的椰子树,椰子树后面是一大片热带丛林。田边有一座幽美的小农舍。
  我向农舍的印度主人要点水喝。他亲切地说:“我马上请您喝这个。”
  他向椰子树的树冠指了指。村冠上有一些汤碗大小的深色的椰子。
  我想,他怎么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把椰子弄下来呢?
  可是他只是轻轻地吹了声口哨,就有一头长鼻猴从农舍的屋顶上跳到地上。他做了个命令的手势,又说了句什么话。猴子就飞快地爬上了那个光滑而微微倾斜的树干。
  他微笑着说:“我们马上就要吃好吃的东西了。”
  我抬起头来看那只训练有素的猴子怎样做。可是使我奇怪的是,它并不想采集椰子,而是心平气和地坐在树冠上捉跳蚤,根本不理睬我们。
  “它往往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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