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_拳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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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标知道对头考量他的功力,后面一路必有许多埋伏布置,更加小心。先以为主人既有一个作陪送客,双方考验功力之物定必相等。哪知不然,对方好似纨挎无知,想要考量别人深浅,并不懂得江湖规矩,又似慕名好奇,专要别人练给他看,自知不行、样样藏拙神气。那头一段乃是一列刀桩,约有千百把牛耳尖刀,都是锋利无比,刀尖朝上,通体长才一尺数寸,又没有柄,只小半截插在土中,约有尺许露出地上,下面埋得不深,又是沙地,并还疏密相间,高低不等,插得一点也不整齐,主人所行一面却是平地。
金标起初又好气又好笑,因觉二贼行事虽然无理,词色却极谦恭和气,处处都像外行,不便和他计较,又想事情快完,如能就此化解,岂不甚好?何况对方并无轻视之意,还未开步便自称轻功有限,完全是想见识,不住赔话,使人不便发作。决计委曲求全,走出拉倒,虽然来时未作准备,仗着功夫结实,多少年来从未问断,一眼看出那些尖刀虚插土中,稍微一碰就倒,又极锋利,真要用力,鞋底必要透穿,万一对头心深,被他看出,也是丢人,一个不巧还要惹出事来。便将真气沉稳,施展轻功,提气轻身,往刀尖上轻轻走去。暗中偷窥,陆升云见他缓步走上,脸上似有惊异之容。
照例这类走刀山的功夫,和登萍渡水一样,除非轻功真个高到极点,大都一口气把它走完,蜻蜓点水一般,越快越好。金标看出对头阴谋,想借陪客为由,故意指点旁边花木园林,说笑前行,时快时慢,暗中扰乱自家步法,使其难于提气轻身,就此考量功力深浅。暗幸这多年来始终不曾荒废,否则非当场丢人不可,心中有气,反更戒备,一面以全力应付,一面故意随口应答,随同主人步行快慢,且说且走。
眼看三丈多长一条刀堤快要走完,忽见前面现出一条新搭的小桥,只容二人并肩走过,这面桥口靠岸之处有一铁架,架上挂着一根丝绳,绳上缒着一个铁苹果,离头约有五六尺,再看地上,铺着一层黄豆,直达桥前,暗忖:此是太极门中练轻功的东西,门人下山时节,照例要从这些黄豆上面飞驰过去,名为〃一路平安,头头是道〃。此与走刀山不同,讲究走得越快越好,人行黄豆之上,非但不许有一粒滚转,并不许有声息。
再一细看,黄豆下面竟是一列又光又滑的坚木板,并还稀落落摆出许多花样,连想取巧都办不到,只将那些豆花稍微踏乱,便是功夫不到家,最难是走到未段铁架前面飞身纵起时,须将那形似苹果。又滑又硬。饭碗般大的铁球咬住,才能纵到桥上。而那桥又是活的,当中只有一根横轴,两面虚悬,无论落在哪一头,均要随身下沉,除却含了铁球由桥面上平飞过去,端的寸步难行。凭自己的功力并无把握,对头使出这等手法,明是太极门中高手,十年前失踪的那两个有名的飞贼大盗必与有关,今日之事,一个应付不了,非但丢人,将来还有后患。
心中一惊,忽然急中生智,刚想起一个主意,侧顾对头,似恐自己用硬功一步一步踏豆而进,只要豆花不乱,无论将豆踏成粉碎,或是深陷入木,均算交代过去,业己假装引路,抢往桥口相待。暗忖:狗贼心意我已看出,莫非未了这两头虚悬和跷跷板一样的快活桥我都不行,你还能够安然走过,使其丝毫不动么?心中寻思,人已有了准备,笑呼:〃庄主盛意可感可佩。在下却之不恭,只好讨你这个平安彩头,带福回家了。〃
说时,金标业已走上刀堤前端,所过之处,那千百把明光晃眼、锋利无比的三尖钢刀都是原样未动,连歪都未歪一把,眼看再前一步,就是那滴溜滚圆、微风一吹便要滚动的豆堤。
陆贼正在留心看他如何走法,暗中嫉恨,忽听金标开口。还未回答,猛瞥见金标一腿抬处,先是一溜尺多长的寒光猛射过来,无巧不巧,将那悬挂铁球的丝绳斩断,铁球立时下沉。只说敌人不敢走那豆堤,想要借此翻脸,但是对方手并未动,暗器怎会发出?
急怒交加,百忙中见那寒光好像地上钉的三尖钢刀,还未看清,就这刀飞绳断、铁球下落瞬息之间,呼的一声,急风过处,耳听金标笑说:〃我真年老无用,大丢人了!〃声才人耳,一条人影已由后面相隔一丈多的刀堤上面横飞过来,微闻木架稍微一响,来人已带着语声曳空而过,落向桥的对岸,左手握着那把小刀,口里含着那比嘴大好几倍、又滑又硬的铁球,转过身子,朝着自己把手一拱,噗的一声,口中铁球当先飞来。随又笑道:〃多谢二位庄主厚爱,从此大家平安。区区寸心,只当借花献佛,彼此都好如何?〃
原来金标起身时节,脚底微一用力,便将尖刀带起一把,照准铁球上面丝绳打去:
就势右脚搭向左脚,乘着抬腿纵起之势,借劲使劲,冷不防施展当年绝技平飞过去,右手将铁球抓住,左手连刀接到,同时反手在两面木架上轻轻一按,越发得势,就此越桥而过。中途再将铁球含在口中,用足真力,隔桥回敬过来。暗中施展本领,表面却借话点醒,表示最好从此互不相犯,各保平安。
因其动作机警神速,出人意料,陆升云只管全神贯注在他身上,并未看出他的手法,照此情势,极像敌人认为豆堤不值一走,有心卖弄神气。妙在唐鉴刚前面跑回,到得稍晚,被花树挡住目光,也未看出,等到瞥见金标隔桥飞落,铁球早含在嘴上,并还用真气反喷回去。球虽空心,也有好几斤的分两,又是扁苹果形,这样一个圆滑坚重的东西,对方起步虽未看出,但那一条小桥也有一丈多宽,竟能平空纵起,含了铁球直飞过来,落处离桥有好几尺,不是内家真力到了上乘境界决难办到,金标取巧之处丝毫不曾看出,不禁大惊。
唐鉴人更阴险,见内弟陆升云已将铁球接过,面现不快之容,恐其冒失,忙高呼道:
〃二弟快些过来!我们非但今日甘拜下风,便是将来也不会练到这等高明地步了。无怪人说郝武师一身惊人本领,所向无敌,数十年的英名果非虚语。你快到前面招呼他们送礼的人,只将衣履程仪奉上,别的郝武师都用不着。我陪客人说上几句话,随后就去。〃
金标一听,便知前途还有埋伏,甚而倚仗人多,借请教为由乱发冷箭暗算都不一定。
自己一时急智,心灵眼快,手法又巧,恰将二贼镇住,先又走了一段刀堤,不算无能,只当自己不耐烦琐,想早起身,有意施展,就此混将过去。回忆前情,真个险极。
陆升云走后,唐鉴便朝金标拱手赔话,所说都是不三不四、又像内行又像空于的江湖话。金标此时业已识破好谋,看出二贼有意做作,但也不肯叫破,彼此谦谢,一路说着口是心非的虚套,不觉走到后园门外。
金标经此一来,自然格外谨细,人还未到,便见前面,乃是大片树林野地,门外横着一条护庄河,明有一座吊桥,主人却推桥坏,不曾放落。那护庄河又深又阔,和大城壕差不许多,两岸相去,正面一带竟达两丈以上,对岸林木阴森,野草荒凉,乱石林立,前途两里还有一片危峰峭壁,形势甚是险恶。想起那日曾在后庄口外贼党所开酒店中坐上片刻,因恐打草惊蛇,不曾往这里来,想不到富贵人家的子弟做起盗贼,心思这样周密,比江湖上的巨贼大盗更凶更阴。
心方寻思,忽然瞥见两面树林中刀光人影闪动,做一条线,分往两旁退去,道旁摆有两张桌子,上面放满各种华美材料和许多银子,小塔也似堆在那里,另一桌上放着酒杯和一身讲究衣履,本有八个少年男女贼党对立守候,陆升云已由别路赶到,也未看出所行途径如何绕去相隔丈许的庄河之内。倏地一亮,定睛一看,才知二贼所说临时搭成送客的护庄桥,乃是许多明光耀眼的长矛连成,下面横着两列木桩,每根桩上立着一个少年贼党,手持长矛,矛尖根根向上。知道二贼还不死心,想要看他脚底功力。自家本领稍差丝毫,休说别的辣手,便这一关也难渡过,只得忍耐到底,表面镇静,笑语从容,刚把真气暗中一提,唐鉴已把手一拱,笑说:〃我们虽想瞻仰郝武师的本领,自家功夫却是极浅,所以始终不敢奉陪,许多失礼,还望原谅。好在并非比斗,想也不致见怪。
我弟兄至亲骨肉,情如一人,惟恐迎送不周,特意分头欢送,这座浮桥专为郝武师搭成,小弟还是不能过去。我陆二弟已在前途举杯相待,井有一分微意,以备途中不时之需。
恕不远送了。〃
金标见那一堆银于,少说也有三四千两,如其全数取走,暗示真个化敌为友,从此便算入了贼伙,只肯代他把已失去的场面挽回,成了对方死党便可无事,否则从此成仇,决不甘休。暗骂:〃狗贼!你装外行,我也糊涂到底。〃听完更不多言,把手一拱,略说了几句外场话。因防贼党暗算,借着和主人对揖、背向庄河之际,猛一抬身,身形微微一拧便是一丈多高远,纵向那高出地上五六尺、矛尖搭成的浮桥之上。
这次换了身法,一开始便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贴着那百来枝长锋矛尖搭成的长桥,双手反掌向下,随同前进之势,微微颤动起落,比飞还快,晃眼把桥走完,踏上实地。
初意对头阴险狡诈,怨毒已深,也许走到途中,下面贼党故意把矛一撤。到了对岸,觉着这些小贼均非寻常,只管单手持矛,凌空直立,所过之处。连矛尖均未稍微晃动。这类登萍渡水、走刀山的功夫,虽是太极门中绝技,开头业已试过,因有主人暗中使坏,假装陪客说笑,时缓时快,走的人力量稍微不匀,刀便非倒不可,功夫差一点的,连脚底也被刺穿,早知对方并无别念,还可从容一点,二贼此举是何用意?心念才动,陆升云已在前面笑嘻嘻迎将上来,手持酒杯奉敬,宾主对饮三杯。
金标看出壶只一把,主人并还先饮,知道内中不会有毒,照此情势,对头好名之心甚于性命,用意本领业已看出几分,自己还有许多本领高强的老友等在外面,二贼顾虑太多,至多使我当面丢点小人,受点恶气,此时决不会就下毒手。刚刚称谢,一饮而干,陆升云便令贼党将礼物搭来,准备打成包袱,装箱送走。金标忙照江湖上的过节婉言推谢,并露出真要看得起他,彼此将来均可来往,无须这样厚赐。说时,唐鉴忽又赶来,突由树后出现,也未看出怎么来的,见面笑说:〃郝武师既不赏脸,我们弟兄也不敢勉强。尊鞋已旧,请将这双新的靴子换走。略表微意,再要不肯,作为暂借,将来彼此交还,留作纪念,使我弟兄不忘今日之事,从此心生警惕,学做好人如何?〃
金标见对头言语中已露锋芒,如不接受便算胆怯,再如假装糊涂,等到人家公然开口订约报复,非但无趣,发难更快,就他本人不行,也必仗他家财到处约请能手,提前寻仇。二贼既是太极门下,昔年失踪的那两个剧贼和那号称南北二极的怪人,多少也必有点渊源。老南极更是厉害,虽然他是一个有名侠盗,最讲情理,像二贼这等出身的人决非所喜,同一门户的人,到底不免偏向,何况二贼这样聪明狡猾,善于做作,这南北二极只有一个受他愚弄,便是未来大害,不如索性吃完他的敬酒再作打算。
当时谢诺,将旧鞋脱下留与主人,穿上那双新靴子,作别而去。自己仍照双方约定,对外丝毫不曾泄露对方踪迹。和几个老友见面,往济南大明湖游玩了几天,始终未提前事,连想代姚顺保上一年半载镖的念头俱都打消,乘着半夜同榻,偷偷告以另有艰险为难之事,非早回家不可,沿途游玩山水乃是故意做作等语。姚顺原极机警,听出语中有因,料知为了取镖之事结下怨仇,再三盘问。金标力拒,并说:〃就是有事,老弟也难助我,你一插脚反有大害。〃只得罢了。
金标和朋友在山东境内游山访友,勾留了两三个月便即回转故乡。到的那日,老远望见爱子郝济抱着一条刚生不久的小牛往野地里走去。牛已比狗还大,爱子年才八岁,竟将那牛制得服服帖帖,随他摆弄,丝毫不敢倔强。走着走着,忽又把牛举起舞动,等那牛吓得连声急叫,重又捧在怀里。人小牛大,用手腕捧着乱跑,看去丝毫也不吃力,心方一动。
郝济目光被牛挡住,不曾留意前面,忽然看见乃父提前回家。彼时年幼顽皮,乘着大人下地耕作,借放牛为名,赤着一双小泥脚满处乱跑,人被太阳晒得黑炭也似。因是村农人家儿童,没有玩具,郝家祖训,向例不杀耕牛,老牛多么衰弱无力,也念着它一生劳苦,出力甚多,照样好好喂养,死后掩埋,从不食肉剥皮或是出卖,平日照顾又极周到。郝家的牛也似明白主人心意,十分忠心,又是驯善又耐力作,这是一条老母牛所生。
郝济生来力大,从四五岁起,便经父母诱导他练武功,体格强健,一见生下小牛,爱如珍宝。那牛日久也成习惯,由他抱出抱进。这时,为了母牛有病,另外一条壮牛正在耕地,他便背着家人,准备把小牛领去吃草,捧在手上走了一段,刚刚放落,瞥见乃父侧面走来,刚喜呼了一声〃爹爹〃,想起乃母平日不许玩牛以防弄伤腿脚的警告,方要开口掩饰。金标见他周身灰泥狼藉,小牛却被涮洗得干干净净,一张紫里透红的小脸,上面嵌着一对黑白分明的亮眼睛,望着自己,又是欢喜又是惊疑神气,便将泥手拉住,小牛任其自在吃草。
父子二人同回家中,放下所挑行李包袱,问知家人均已下地。全家上下通没一个闲人,走了半年多光阴,反倒积了七八担粮食,又买下一条壮牛,心颇高兴。好在隐居以来,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出门回来,乃子年已十岁,生火煮饭、各种杂事俱都来得,便不令去通知家人,以免耽误农作,一面劝说。等郝济从头到脚洗个干净,换上一身粗布短衣裤和一双新草鞋,再将途中友人所送礼物,是幼童能玩能吃的,取将出来,令其随意食用玩耍,一面把行李铺盖打开,分别安顿。
金标对于爱子虽不打骂,并不姑息护短,教起来最有耐心。郝济对于父亲也最亲热听话。金标等他吃完,搂在怀中,问长问短说了一阵,便问他这条小牛怎抱得动,何时开始。郝济答说:〃那牛刚生时只三十来斤,并不甚重,因为爱它,常时抱了出进。后被娘知道,骂了一顿,隔了三天未抱,便觉有些费力。近日地里事忙,小牛因我从小抱它,十分亲热,我瞒了娘偷偷抱它,过了半月,想是抱惯,我又正练硬功,牛长越大,已有七八十斤,抱将起来反不吃力,还能将它的脚举起呢。〃
金标回顾小牛,已跟了来,立在窗外,不住摇头摆尾,似想爱子出去。郝济又说:
〃起初抱牛,娘并不管,只嫌它跟出跟进,又撞坏过两只碗,连打过它两顿。虽然不敢追进门内,除非将它系住,只一见我,不论相隔多远,便追了来,因此才不许抱。如非家中人都有事,连小牛都不叫我放了。〃
金标笑说:〃此牛果然可爱,但你那样抱法不对,一则费力,二则牛一长大你便无法将它抱起。我看你这八九个月的工夫,力气长了不少,如其得法,决不至于脱力。少时间明你母和舅母她们所传武功和所教的书,我再指点抱牛之法。从此改抱为举,教练出一条聪明的牛,非但好玩,也许还有别的用处。你如能够一天不断,无论多忙,每日举了这条牛来去三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