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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枝白路17号地下室的梦想家 by 鬼庖丁-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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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有些松弛与皱纹,一层油亮亮的细小水珠凝结在皮肤上,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又放松。
他凝视着这张面孔,片刻,站起身来,刚想要离开,却没想到浴缸里那人好像僵尸复活,突然伸出手来,湿淋淋地搭在他手腕上,往后一带。方靖瞬间失去重心,倒下的时候伸手无意识地一抓,连浴帘都扯了下来,哗啦一声,连人带浴帘,都倒在浴缸里。
方靖的肩膀磕在浴缸边上,疼得连骨头都在打颤,幸好大半个身子都被浴缸里的周策托住,倒是压得他在自己身下闷闷地哼了一声。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周策从背后牢牢地抱住,数次坐起又数次跌落回去,终于忍不住暴怒起来,向身后大吼道:〃你他ma找揍是不是?〃
周策的双臂从他腋下伸过去,把他按在自己胸前,安抚似的用下巴在他后颈上蹭着,轻声说:〃对不起。别动、别动。〃
方靖沉默了一会儿,咬着牙低声说了句:〃有病。〃顶开他的肩膀,在他身边拱了个位置躺下来。
浴缸不小,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却还是显得很挤。热水不断从水龙头里涌出,脚底被水里小小的热流挠得有些发痒。方靖仍然抱着那块浴帘,半眯着眼睛,仰面看着在雾气中朦胧了的灯。周策在他旁边躺着,侧过身子,用手撩起一捧一捧的水,恶作剧似的淋在他的头上。水珠顺着他的额头滑进浓密的鬓发中。
方靖厌烦地拨开他的手,随口问道:〃有烟吗?〃
周策在浴缸里笨拙地在浴缸里翻了个身,半个身子探到浴缸外面,在地上摸索了半天,从风衣里掏出一包烟。仍旧是维吉尼亚细过滤嘴香烟,他抽出一根凑到方靖嘴边,让他叼住,又打了火,自己也拿了一根。
两人维持着这样不舒服的别扭姿势,沉默地躺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一口烟吸进肺里,方靖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头轻微有些眩晕。他仰起面孔,看着自己吐出的青灰色烟雾慢慢升腾,渐渐融入水汽之中。
〃对不起。〃周策说,手轻轻婆娑着他的肩膀。
〃嗯。〃方靖懒洋洋地应道。
〃你从我这什么都学不到。〃
〃嗯?〃
低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沉闷地撞击在浴室的墙壁上,被氤氲的雾气与灯光抹去了形迹。
〃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表演。〃周策的声音很平静,既无抑扬也无顿挫,仿佛一段拙劣的台词。〃你说想跟我学表演,可我从没上过正式的表演课程,连业余的也没上过。〃
〃可你的演技很菁彩。〃方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话语听起来充满苦涩的讽刺意味。
〃因为我是天生的演员。〃周策也以一种自嘲来回应他的讽刺。
〃我被领养那一年,差不多已经三岁了,能记得很多事情。只是长得单薄,他们以为我还不到两岁。我的养父母本来是不孕的,领养我两年之后却意外怀孕了。养母带着妹妹回家的第一天,佣人、亲友,所有的人都在围着妹妹转,没人理会我。我觉得自己仿佛被隔在那个圈子之外。。。。。。〃
〃要说我什么时候开始表演生涯,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我不需要刻意入戏,因为我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场表演。扮演一个好儿子、好哥哥、好学生,什么都可以;但我不能出戏,因为一出戏,什么都结束了,没人再需要我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的。〃
〃我时常觉得我的人生是被什么人偷走了。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那些曾经经历过体验过的东西,究竟是我真正在感受,还是说,仅仅是演技而已。。。。。。〃
〃后来我认识了一些人,他们把我放在镜头里,我才发现,或许有一种方式,我可以用这样的虚伪去追求一种真实。只是我的真实把他们吓坏了,他们喜欢虚伪的东西多过真实的东西。再后来,我也觉得,连我自己,都更喜欢虚伪。〃
第二十七章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在黑暗中躺了几秒钟,才发现那个申今声是真的。于是他抬起手,碰了碰周策的后背,发现睡衣上全都是粘腻的冷汗。
〃怎么了?〃他推了周策一下,周策咬紧的牙关中又是一声闷哼。
他翻身坐起来,发现周策在床上把自己缩得像一只干虾,背部紧紧弓起,一只按着自己的肚子,一只手抓着床单拼命往嘴里塞,脸上早已挂了薄薄一层冷汗。
〃喂,你、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方靖一下子睡意全无,紧张地盯着他。
〃我的胃。。。。。。〃周策脑门上青筋暴起,吐掉嘴里的床单,因为疼痛而歪斜的嘴角间,口水把床单濡湿了一大片。
方靖还在愣神的时候,周策突然仰起头,大叫了一声,在昏昏沉沉的夜色中听起来让人遍体生寒。
然后,他就倒下去了。
温雅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鞋跟在瓷砖地面上刮擦出一阵尖利的声响,刮得方靖耳膜发疼。
方靖赶忙从长椅上站起来,迎着她走了几步,一句〃医生怎么说〃还没出口,温雅一记直拳正中上腹,打得他一个趔趄,又跌回长椅上。
〃你他ma的有没有脑子啊!〃温雅压低了声音怒吼。方靖被她揍得胆汁都要呕出来,嘴里一片酸苦,喘了半天才平过气去,一抬眼,只觉得她根根头发都在暴怒中倒竖着。
〃不送医院难道看着他死在我家?〃
温雅双眼圆睁,看外星人一样瞪了他半天,说:〃送也别送这种大医院!〃嘴唇掀了掀,郁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他醒了,你进去看看吧。我出去给他办转院手续,现在才五点半,幸好人还不多。〃
这几句话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方靖乖乖地走进病房,看见周策死样活气地瘫在床上,脸色发灰,呆愣愣地睁大双眼看着天花板。
〃这是在哪家医院?〃他问。
方靖揉着肚子,恶声恶气地回答道:〃第四中医院,离我家最近的。〃
周策皱着眉头,仿佛在细细咀嚼这个词,想了半天,突然眉开眼笑地说:〃第四中医院,很好。〃
方靖还没来得及问进医院有什么好,他又说:〃我记得这医院旁边有一家做清贞菜的馆子,烤馕香得很。你知道地方么?〃
〃买买提烤串吧?知道,怎么了?〃
〃给我买俩来。〃
方靖硬生生把一句〃你大爷〃咽回肚子里,冷笑着说:〃你也不怕吃死?〃
〃嗐,你懂什么。我这是胃溃疡,吃碱姓食物可以中和胃酸。买俩吧,我馋那玩意儿馋了好几年了。〃
那家名叫买买提的烤串店居然也做早点,大清早的还没开张,一家三口人正咚咚咚剁肉馅儿,方靖进去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烤馕,一杯酸奶,又跑回医院,赌气似的甩到周策面前的小桌板上。
周策眯了眼,先是贪婪地闻了闻纸包里烤馕的香味,扒开袋口,撕下一小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温雅在门外打电话,小声又急促地说着什么,向门里一勾手,说:〃小方,出来一下。〃方靖只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去,把门在身后虚掩起来。
〃最近有时间没?〃
〃其实挺忙的。。。。。。〃
温雅眉毛一挑,表情松弛下来,低了头细声说:〃你不看在他面子上,也看在姐面子上。。。。。。〃
她天青色的风衣下胡乱穿了一件皱巴巴的套装,下身却是睡裤,脚上又蹬了高跟鞋,想来,被方靖一个电话叫起就立刻赶来了。此时脸上一点脂粉也无,脸色黯淡,又带着睡意未褪的两个黑眼圈,周围全是小细纹,看起来又倦、又累,起码老了十岁。这女人平日间的神情要不然就飞扬跋扈,要不然就颐指气使,一下子放低了姿态,脸上有些恳求的神色,一瞬间居然让方靖心里很不落忍,也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地就说:〃温姐你别这样。。。。。。〃
方靖抬手搓了一把脸,叹了口气,说:〃我只能没事的时候去一下。〃
温雅笑笑,没说话,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
方靖苦笑,揉了揉眼睛,说:〃那我先回家。。。。。。今天还有课呢。〃说着,打开门,取下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外套,却看见周策正在舀他那杯酸奶吃,还津津有味地舔那盒盖,几乎暴跳,上前一把夺过那杯酸奶,低声吼道:〃这是我买来自己吃的!你不是胃酸过多吗,再吃小心胃穿孔!〃
温雅在门外,耳朵还贴着电话,探进头来讪笑道:〃他都不怕,你怕什么?〃
周策望着他干笑,说:〃买买提的酸奶做得太好。。。。。。忍不住就。。。。。。〃
方靖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握着那杯酸奶出门去了。
汇报演出的彩排进行得很顺利,不仅借到了一个乖巧的小孩,服装做得也很菁致。第一次正式彩排下来,班长感动地热泪盈眶。她所饰演的〃继女〃疯笑着奔入后台,马上又疯笑着奔出来,又跳又叫地去拥抱每一个人。学校的剧场地方不大,空调和风扇都被停了,闷热中一片蚊雷,方靖气喘吁吁,只觉得脸上的油彩像脆皮冰激凌的巧克力外壳一样溶化,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高兴的。他能感觉到那个角色的成功,甚至能感觉到这剧场上面那些徘徊不去的幽灵们正鸟瞰着他,赞许地点着头。
郑易坐在观众席很靠后的位置,他们彩排时,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拍着手走上舞台来,说:〃很好,初次正式彩排有这个水准,相当了不起了。当然,还有一些不足之处。。。。。。〃她掏出笔记,开始挨个点名,一遍一遍解释着角色。好不容易全部说完,又约了下次的时间,已经入夜了。
他乘车坐到望海山酒店前下车,慢慢走到门口,那里已经围了一大群记者,脖子上挂着的照相机在暮色中像丛林里的狐猴眼睛,闪着细小的红光,随时待命。那些人聚在一起抽烟、闲聊,或者百无聊赖地向四周张望,无论是在做什么,瞳孔深处都透出一种肉食动物捕猎时的兴奋与冷漠。他们看到方靖,有些人凑上来,而另一些老道的行家则无动于衷地注视着他。方靖不耐烦地分开人群,走进酒店。
电梯里播着轻柔的音乐,是蓝色多瑙河,走出电梯的时候似乎那旋律还在耳边回响。他从口袋里掏出房卡,在门上刷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白得有些发蓝的光线像老式恐怖片。周策裹着一床毯子,用苦行僧一样的姿势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一部纪录片。画面是黑白的,高保真大屏幕里变幻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形状诡谲的阴影,像一部超现实电影一样毫无真实感。
他坐在周策旁边,仔细地看着他的脸,脸色灰白。旁边的小茶几上七零八落地摆着果汁和碳酸饮料的空瓶子,甚至还有没吃完的半块披萨。方靖叹了口气。
〃吃药了吗?〃他问。
周策盯着屏幕,说:〃吃了。〃
〃撒谎。〃
〃确实。〃
他站起身来,去吧台倒了一杯热水,连同药片一起摆在周策的面前,生硬地说:〃吃了它。〃
周策抬起头来,仿佛是对他的坚持觉得好笑,微微笑了一下,接过药片,却没有喝水,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碎,吞了下去。那笑容反而像是迁就一个任姓的小孩。
方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拳头捏得紧紧的。
熊健鹏的新片两个月前早已杀青。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拍出一部电影,又怎么在一个星期、三条中nan海和七大袋咖啡的时间内,把片子剪出来。也没人知道,温雅到底是通过了怎样的手段,让这电影在一个月里通过了审查。
这段时间里周策所做的只是窝在酒店里看纪录片,偶尔下去游泳,饮食和睡眠带有一种自暴自弃的不规律。无论方靖怎样逼迫,他只是带着那种迁就的微笑吞下药片,然而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依旧喝碳酸饮料、吃垃圾食物。
他没有发胖,有胃病的人很少胖得起来,仿佛被切断了枝脉的植物,只是脸色灰白,有时在卫生间吐得满脸都是泪。
两个星期以前方靖对他说:〃你再这样下去,撑不到首映的。〃
周策在指尖拈着一粒松子,说:〃能的。〃
方靖轻轻叹了口气,几不可闻。
熊健鹏的新片首映式那一天上午,他答辩结束。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抄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满地都是四处乱飞的纸片,有一张试卷被刮到他的身上,他拿在手里,发现那上面潦草的笔迹,满篇满篇,写的都〃我爱你〃,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瑟缩着。
他恍恍惚惚地回了家,换了衣服。夏助理早已通知过他,会有车来接,可他没想到是一辆加长礼宾车,带着一种耀武扬威般的簇新与光洁。与之相比,周策的脸色明显就难看很多,被藏青色西装外套衬得脸色灰败,又因为打了粉底,看起来简直像恐怖片里的僵尸。一路上周策只是阴着脸,吞掉一把止疼片后,就仰在靠背上,闭着眼睛假寐。
那一路谁也不敢跟他说话。方靖仿佛也被这种情绪感染,只觉得烦躁又疲惫。等到车子在影院门前停下,周策自己去走红地毯,夏助理提议大家去休息室吃点东西,方靖拒绝了,借了夏助理的大外套盖着,在车上打盹。
他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么累。原本以为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会很难入睡,刚刚在车后座上蜷缩出一个形状,睡眠就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大鸟迎面扑来,意识一下子沉入全然的黑暗。距离夏助理把他叫起来的时候,好像只有五分钟,抬腕看看手表,却已经是三个小时过去了。
他撕开一包湿毛巾擦着脸,睡意仍然在眼皮之间粘连,随口问:〃他不出席之后的晚会?〃
〃不了,一会儿就出来。〃夏助理说话间嘴角抽搐似的一动一动,这是他神经紧张时的表现。方靖有点奇怪。夏助理年轻时是个北漂,在这行里摸爬打滚了少说也有十几年,很少再能有什么大阵仗唬得住他。此时看着他开着车窗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车里的烟灰缸几乎塞满,方靖莫名地紧张起来。
一会儿,周策走出来,一个姓张的助理跟在他身边。媒体如逐臭之蝇,哄得一下就围了上去。夏助理把烟头往车内烟灰缸里一扔,也跳下车去。
原本,方靖一直不明白,这件事怎么会被炒作成新闻的。周策是个孤儿又能如何?被遗弃在育幼院门口又不是他的错,既不桃色,又不暴力,除了让人有点吃惊之外,仿佛不具备任何新闻价值。然而看了几篇报道后,他就明白娱记真的不是吃干饭的,抓新闻点又准又狠。总结起来不外乎两条,一是周策与自己养父母关系一直疏远,当年他退学从艺,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二是他的亲生父母究竟何许人也。方靖原本以为马克吐温《竞选州长》里,十几个不同肤色的小孩扑上来抱大腿叫爸爸的场面已经够光怪陆离,没想到现实永远比生活荒诞,在报纸上发表声明,扑上来抱大腿的,却不是叫〃爸爸〃,而是叫〃儿子〃了。这几天屈指一算,周策已经凭空多出十几个亲生父母,只差滴血认亲了。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可媒体似乎一夜之间就掌握了翔实又准确的资料,让整件事背后露出些许阴谋气味,方靖心里影影绰绰觉得不对劲。然而舆论永远是被媒体挟裹的。哪怕这件事真的没有新闻点,普通人看到报纸头条,还是有一探究竟的郁望。
他就这样在周策身边被不知多少人包围、推挤,头晕晕沉沉的,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伸过来的手臂与话筒,暴风骤雨一般的喊叫与闪光灯,眼睛几乎睁不开,白亮的光此起彼伏间,有一种近乎赤luo的贪婪,挖掘着、压榨着那身皮囊下最后一点秘密与空间。
周策脸色发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神色痛苦不堪,已经无暇关注那些问话,机械一样被助理们夹着往车上走。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他迷茫地抬起脸,一下被闪光灯晃了眼,转头之间脸已经扭曲了,像是要哭出来似的,一只手捂着嘴。
方靖只听到他〃啊〃得轻叫一声,觉得手臂上粘粘又热热的,一阵混了酸臭的血腥味传来,回头一看,周策的身子略歪了一歪,夏助理伸手去拦,却抓虚了。周策刮擦着两边的人,倒了下去。
两旁的闪光灯,只沉默了一瞬。再度闪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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