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箱丝绸-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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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的点点头。他其实是死鸭子嘴硬,百毒老叟那一掌,伤及根源的震伤了他的肺腑,现在喉管里都是血沫碎片,眼前都疼的发虚,额角冷汗密密匝匝的冒起,他坐起来都困难,更别提站。
顾恽见他面色就知他是在死撑,这里不安全,蛇群受人驱使,指不定再起一声哨子就再次扑上来,现在也顾不得顾玖的内伤,将他臂弯架在胳膊上,他看着弱不禁风的模样,力气倒也有两把,起码顾玖本来以为,他根本撑不起自己,谁知他不仅撑起了,还平稳的走出来。
顾恽正对着蛇群一步步后退,蛇群像是美人的曳地裙摆,保持不变的距离辍在后头,顾恽退一步,它们就追一步,完全不似无头无脑的畜生,顾恽拽紧了手心里的雷公雷,有些跑题的想,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用在一群蛇身上,唉,杀鸡用牛刀,也不过如此……
难为他这个身处险境的人有心思苦中作乐,旗鼓相当的赵子衿那边,却是火急火燎,他心里记挂着顾恽,眼角忍不住就想瞥过去。
高手对敌,分心不得,赵子衿之前被顾恽一声训斥,对阵之人也却是他今生遇到最为难缠的对手,他压下那阵牵挂,使出全身解数应对。
拳脚纷飞身形急动,看得人眼花缭乱,对向射来一条黑影,赵子衿凝目一看,那是一只毒蜘蛛,他冷哼一声心道自己出来的急,养蛊的日子也短,若非如此,哪里还轮得到这个藏头藏尾的乌龟王八在此放肆。
他猛然向后一折身,摘下身旁树上一片叶,灌注内力后叶片陡然挺直硬板,他瞄准了蜘蛛飞掷出去,叶片急速朝着蜘蛛迎上去,相交的瞬间,竟然将蜘蛛一分为二的切成了两半而去势不止,径直飞向百毒老叟,带着细微的破空声。
百毒老叟见状,又是肉疼又是心惊,这是他养了六个月的猴脸蛛,心血费的不多,却也不少,被这可恶的白发男人切萝卜似的剁成两半,叫他怎能甘心,可切开蜘蛛的东西是片叶子,又忍不住让他些微后背生寒,这年轻人的境界,已到了飞花摘叶的地步,若不是自己手里一堆虫蛊,还真不是他对手。
这样想着,他非但不见贤思齐,反而打心底生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愤怒来,他厌恶这种人,以至于嫉妒发狂,凭什么这些人轻轻松松就能拥有别人追求努力一生的东西,凭什么!!!——嫉妒扭曲得他双目赤红,从黑乎乎的布里头冒出来,看着格外渗人,他紧紧地盯着赵子衿,正待发出新一轮攻势,要将这人亲手挫败,杀透了,不留后患。
赵子衿担心顾恽,眼角飞快的掠了一眼左斜方,正好瞧见顾恽彪悍的砸舌头,嘴角不自主就浮起一丝微笑,他想,自己怎么忘了,那是阿恽,就算他不再是巅峰高手容颂辞,他也不是柔弱可欺之人,自己当他当成瓷娃娃一般,是折辱他了。
念及此,他定住心神,全神贯注的准备对付眼前的老鬼,快刀斩乱麻,砍完了去给阿恽包扎,他手上都是蛇印子。
百毒老叟杀意森森,正绞尽脑汁如何用蛊虫引开他注意力,然后攻其不备猛击他腹下,紧接着一刀砍入他心肺,拔刀……脑子里臆想的血流如注还没飙出来,就见赵子衿眼神一飘,向着另外二个不足为据的啰啰方位,瞬间嘴角竟然露出一个舒心温柔的笑容来,他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毒辣光芒,暗道有破绽,身形朝着赵子衿扑上去,目光却是从蒙头的布里头,拐了个弯不动声色的扫向负着一人倒退的顾恽……
赵子衿身形陡然拔高,一脚瞪向百毒老叟,百毒老叟横出小一号的钩镰抵挡,被赵子衿强劲的一脚踹的疾速后掠。他抬手抵挡的时候赵子衿就心觉不妙,从交手的风格来看,这老头擅长攻击而不屑抵挡,现在却猛然收住攻势,想叫人不觉怪异都难。
赵子衿抬手勾住头顶的树枝,摇摆的纸条一样卸去力道,他沉着眉头正待思索这老头意欲为何,就见百毒老叟后掠的身形猛然一折,竟然斜里飞窜出去,赵子衿心里咯噔一响,那个方位的五丈远处……站着缓慢走动的顾恽,和被他拖着走的顾玖——
赵子衿眸光瞬间冷透,浑身戾气深深,他急急叫了声“阿恽小心——”,便一脚蹬在树干上,人比离弦的箭还快,身影消匿时,用来借力的碗口粗木向后折出一道弯曲,然后咔嚓一声,竟然从从断裂,摇摇晃晃着倒下,可见他这一脚,使了多大的力道。
顾恽架着顾玖,有些费力,深一脚浅一脚踩出一串弯曲的脚印,顾玖心里感动,虚弱道:“大人,把我放下吧。”
顾恽很轻的嗤笑一声,语气里没有嘲笑,些许揶揄:“阿玖,人都有反其道而行之的意向,你这是故意激我来着?罢罢,我中计了,这就把你丢下。”
他是这么表态来着,可有些瘦削的肩膀依旧牢牢架着自己,顾玖觉得这人有些不知好赖,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正待再次催促一遍,让顾恽丢了他逃命,就听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飘进耳朵:“临阵脱逃,为人不耻;丢弃同伴,是为不义,阿玖,你是想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么。”
顾玖一怔,尽管疼的筋骨都恨不得抽搐,可他心里,又好像从哪里冒出一股暖流,四肢百骸的充盈起,剧烈的痛意都褪去许多似的,那瞬间,他脑子里浮起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他张嘴想要说句谢谢,本能却先于受伤的听力察觉到危险,他猛一偏头,就见百毒老叟枯瘦干瘪的一只手,已经探至顾恽后脑勺不过两尺,刹那间,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子力气,大叫一声“大人小心”,一把将他扯到身后,和自己调换个位置。
预料中的剧痛并未降临,顾玖只觉一股汹涌的劲气贴着头皮插过,紧接着身后就是一声惨叫,顾恽的目光里也不掩惊愕,他连忙扭头一看,就见百毒老叟蜷在自己身后两尺处,也就是刚刚的位置,套子似的裹脸行头不见了,露出下头花白掺杂的头发,头脸埋在膝弯里,再用枯槁的手臂捂住,见不得光似的,一边还在胡乱叫唤:别…别看……
王爷在他身后近处,手里捏着一块黑布,正是百毒老叟遮脸用的。
顾玖不知道,王爷和顾大人看见了什么,双双都有些惊愕,也不知道百毒老叟脸上有什么,以至于不敢让人看。
他只知道下一刻,百毒老叟突然怪笑出声,仍旧埋着头,却发出阴阳怪气的叫声:“哼哼哼~~~看了我的脸,你们…都得死!”
话音未落,他猛然暴起,朝着自己这边掠过来,顾玖只觉肩头一股大力,然后歪倒瞬间跌出去,重伤让他反应迟钝许多,他还在晃神,就听王爷惊慌叫道“阿恽——”紧接着红影消逝,瞬间就不见了
顾恽下意识就将顾玖推了出去,就向他刚刚,那样自然就挡在自己身前一样,他看着百毒老叟那张怪到奇异的脸越来越近,激烈的罡气自他掌心发出,激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知道自己该闪该躲该躺倒,可一切又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带着一半绝世、一半丑陋的笑意。
掌心贴到面门的时候,顾恽转动眼珠去搜寻赵子衿的身影,想要再看他一眼,可没有,他看不见赵子衿,倒是看见百毒老叟脸上的笑意,扭曲中像是别有深意一般,视线并没对准自己,而是斜着飞出去,看向身旁右侧。
顾恽顺着看过去,就见那里闪现一角红影,那瞬间,他心里的不祥像是到了顶点,他几乎是失态的大叫一声:“赵子衿,退开——”
可为时已晚,只见斜里飞出一道金光,瞬间就窜向赵子衿,而后隐形,不见了。
百毒老叟被赵子衿一掌拍击肩胛骨,骨头碎裂的声音闷起,百毒老叟麻袋一样跌落出去,嘴里抖喷鲜血一注,却仍旧疯狂又畅快的大笑道:“哈哈哈哈,金蚕蛊的滋味,你慢慢体会吧——”
顾恽的心,刹那就凉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抠鼻,要是我停在这里,有人有意见吗o(╯□╰)o
☆、第七十章 情根深种
金蚕蛊,天下蛊毒之最,能化为无形,手持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村妇,都能杀掉武林高手。
江湖里众说纷纭,传奇一般神乎其神,可真正见过的,却寥寥无几。据说这蛊作赤金色,蟹爪、蚕身、蛛脚、蝎尾,不动则已,动则快如闪电,就是武功臻至化境的高手,都防不慎防。
上一世十二楼的属下,在岭南夺下一只进献给他,可那时容颂辞去闯陆易沉的喜堂,被人从愁眉山顶打落断崖,他伤心过度,没心思管它,封在红泥罐子里丢在屋子里,等记起掀开的时候,上头积了满满一层厚灰,里头的虫子风干枯瘪,贴在罐子底部,成了一具黑乎乎的干尸。两年的时间,这让人谈之色变的毒蛊,竟然活活被他饿死了。
赵子衿知晓金蚕蛊的厉害,可不料速度快成这般,他刚想躲,那抹金色就飞驰过来沾到衣裳,他目力绝非常人可及,倒是看清了那枚蛊虫,铜钱大小,色泽金亮,身躯上像是覆了鳞甲一般,在壳身一处聚起荧光。
赵子衿以指做刀,内力在指节上蓄起一层刀刃似的白芒,他出手精准的去戳击那只金蚕蛊,谁料白芒穿透蛊虫腹部的时候,那东西竟然凭空消失一般遁形不见了,赵子衿心头一惊,正待急退,眼中金芒一闪,左臂一凉,浮起一种被爬虫爬过的轻微怪痒。
他出手如电的撕去衣袖,裂锦声急促而起,只见手臂的皮肤上一抹残余的暗淡金光,顷刻间也就钻入皮肉里不见了,再看手臂,既无伤口也无红痕,再寻常没有,好像那只蛊虫是滴水渍,悄然无声的就渗了进去似的。
赵子衿心头一沉,拧眉,他竟然看不出,那玩意儿是怎么侵入皮肤里去的。他瞬间将体内真气游走一周天,发现内力并无凝阻,而身体也没有奇痛奇痒的感觉,便想着先杀了这后患无穷的老头再说,其他的,兵来将挡。
百毒老叟受他一击,左肩头骨头尽碎,整条臂膀用一种怪异的僵直垂着,这老头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得意洋洋的哈哈大笑,酣畅淋漓的好像下一刻死去也了无遗憾似的,没了包头布的遮挡,他那张见不得人的脸就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十分诡异的人脸,像是两张脸,被左右各劈一半粘起来一般,虽然皮肤松弛,但仍可见左边姿容艳丽,右边癞疮满脸,极度的对比让人叫人看了心头作呕。
若是顾恽有些闲心,他必然是要啧啧出声,叹一句难怪,死者脸上有那种扭曲的表情,感情是这疯癫的老头照着自己的瓢,依样画出的葫芦。
可他没有,他觉得心肝被人活生生手撕掉一块似的,鲜血淋漓的淌着,一呼一吸间都掺杂着痛意,他紧紧的盯着赵子衿,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以及深切入骨的恐惧,生怕一闭眼,那人就七窍流血爬毒虫,然后轰然倒地——
日子平淡如水,他就没发现,那人悄无声息的,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患难时骇然惊觉转醒,情根,早已是绿树成荫。方才那瞬间,心头大恸一记猛捶,他才发现,赵子衿对他,有多重要。
顾恽在古书里见过金蚕蛊,一度还对那些中蛊之人的惨烈的下场,唏嘘不已。
据记载,金蚕蛊,会寄养在心脏中,产卵无数,而后孵化出爬虫万千,蛊毒发作的时间,在每月月中,蛊发时千万条虫堵住筋脉,爬进肺腑爬进骨髓,在周身翻滚咬肆,就是意志极其坚定之人也痛楚难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七孔流血而死,死时卵虫会从口鼻之间爬出,就算将尸身焚化,心脏也没法烧成灰土,焦黑,呈蜂窝状,金蚕蛊会在曝露在空气里的瞬间,死去。
再者,金蚕蛊是武林人士为了对付高手而饲养,还兼有吸食消融内力的功效。
蛊虫遁入赵子衿身上的时候,顾恽觉得心口被剜出一个洞口似的疼,张嘴想要唤一声,嘴唇嗡动,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百毒老叟笑完转身作势欲逃,赵子衿当然不会放他活着离开,反手折了一条树枝闪将过来,脆断的树枝被他贯足了内力,发力一掷,树枝带着呼啸的劲气直取百毒老叟后心,百毒老叟斜里掠开,赵子衿一掌就近在身前,他躲闪不及,再次生受一掌,被直接拍在后背心口,断线一样飞跌出去,口中鲜血淅沥而下,他不觉疼痛似的仍旧大笑,癫狂道:“哈哈哈哈,今日,就是四月十五。”
言下之意,就是今晚,就是赵子衿生不如死之时。
赵子衿翩然落在他身旁,并不受他威严恐吓,也不问他蛊毒解法,手腕一翻就要拍下,一副即刻送他上西天的架势,顾恽见状连忙喝道:“子衿,住手——”
赵子衿收了手,回身细细去打量顾恽,方才情况凶险,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那人满脸都是血污,几乎分不清鼻子嘴巴,唯独一双眼睛清亮依旧,里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盈盈绰绰的望着自己,赵子衿忍不住就想笑,他这么想,就这么干了,抿起嘴角对着顾恽灿然一笑,笑容里不掩无尽相思,分外动人心肠。
每每这时,顾恽都会回赠一个笑容,可这次他没有,那人糊血的脸上神色沉重,左边眼角被溅上一滴泪状的血迹,看起来,像是流出的血泪一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低沉哀伤,忧心忡忡。
赵子衿心头一暖,阿恽这是,担心他哪。他弯腰飞快敲击百毒老叟胸前几处大穴,起身朝顾恽走去,步伐里带着急迫,而顾恽将顾玖小心的放在地上,几乎是小跑着朝他奔过来。
两人迎面渐进,顾恽心慌的厉害,伸开手,将赵子衿一把抱住,左臂勾着他的脖颈,将脸贴上去,熟悉的药味沁入鼻腔,脸侧紧贴的皮肤微凉平滑,都是赵子衿才有的特征,顾恽眼眶难言的有些发热,手心在赵子衿身上无意识的上下划拉,像是在检验他是否安然无恙。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主动姿态,赵子衿大难在即,却完全记不起忧心,心上人主动投怀送抱,他不由些微飘飘然,心里洋溢起细碎的快乐,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双臂一扣,就箍住顾恽精瘦的腰身,扭头在他耳廓上轻轻一吻,温柔道:“阿恽,我没事,你别担心。”
顾恽抬起头,浅色的唇上青白一片,紧张的盯着他:“没什么异样的感觉么?”
赵子衿松开他的腰,改为捧住他的脸,笑着掖住袖子去给他擦脸,目光深深的盯入顾恽的眼睛,笑着答非所问:“阿恽,我不会死的,不是说好了么,要陪你白头到老的。”
语气淡若往常,里头又掺着一股处惊不变的镇定,顾恽被他感染似的,渐渐平静下来,慌乱过后逐渐清醒过来,他苦笑一声果然是关心则乱,盯着赵子衿,眼中浮起笑意,笑着抵住他额头,眼帘垂下,掩住的目光里深藏晦涩,愈发搂紧臂弯里的人,发誓一般,笑着答道:“嗯……”
百毒老叟见不得别人郎情蜜意,老眼一翻白,刻薄的嗤笑一声,讥讽道:“哼~~~好大的口气,我倒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