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滚远了-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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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很累?”
“嗯,我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他挤出个自嘲的笑容,“而且昨晚哭得太厉害。”
芮睿凝视了他几秒,笑了笑,道:“那你先回去吧。”
等得就是这句话。
司佑暗中松了口气,尽力不让自己显得那麽高兴。没想到,他还没站起来,就听芮睿又说:“我没说你。”他转过头去,对某学长道,“你先回去吧。”
某学长的脸色由得意转为灰败只用了一秒:“我在这里过夜不行吗?”
“乖,回去吧。”芮睿温柔地道。
“可是……”
“乖──”芮睿拉长了声音,“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某学长默默地冲进房间换上衣服就闪人了,快得像屁股著了火,而破碎的自尊心更需要好久才能平复。
实际上,司佑很怀疑某学长的自尊心还能不能修复如初,如果芮睿不去特意弥补的话,毕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你吃完了?”司佑捏了捏鼻梁,“吃完我就去洗碗,太累了,想早点睡觉。”
“坐下。”
芮睿的声音很平静,这迷惑了司佑,他坐下来,又听芮睿道:“看著我。”
司佑盯著芮睿的脸看了会儿,笑道:“你很好看,满意了吗?”
芮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重复道:“从你的角度看著我,不用转头。”
司佑眼睛斜得都要到脑袋里去了,不明所以地道:“我是在看著你啊。”
“不,你在歪著头看我。”
司佑更加茫然了:“有什麽不对吗?”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芮睿靠近了些,瞳孔里几乎能倒映出司佑的脸,“你最近没什麽事吧?”
司佑的心跳了一下,却不是由於感动,而是担忧被芮睿看出什麽来。
“就是挺累的。”
芮睿靠坐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他惯有的思考姿势,司佑顿时有股想逃跑的冲动。
“你这段时间有一次没给我摆好碗。”
“就一次,对不起。”
“我有时候和你说话时,你看我的眼神不对。”
“不是说了,我太累了……”
“看著我。”芮睿蛮横地打断了司佑的话,“正面,直视我。”
司佑照做了,半晌後,他眉头皱得快打结了。
“你要是真没事,我回去了。”
芮睿突然把手举到他眼前,司佑看到一只沾满酱油的手指,有些好笑地道:“你这不愿意自己擦手的毛病什麽时候能改?我不就没看到嘛,别生气。”
“你应该看到的。”
“对不起,我太累了……”
“不。”芮睿的笑容逐渐消失,他凝视著司佑,“你的视野有缺损。你看著我时必须歪著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不这样你就无法直视。你的记忆力减退在,而且你的神智有时候会不清。”
司佑听不懂,也懒得去听懂,耸了耸肩:“也许最近工作时受伤了,我会去检查的。”
“不是工作,外力受伤不会这麽浅和缓慢。”芮睿挥动著手,司佑不自觉地跟著他的手转动脑袋,“我摆的位置你不用转动脑袋就应该看到,你的视野边缘正在逐渐消失,所以你不得不转头才能看见。这是病理变化。”
司佑没有任何反应,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慵懒与疲惫紧紧缠著他,就算该是紧张的时候,他仍然像是在走夜路般迷茫不清。
他忽然有股强烈的漫不经心,厌倦眼里的一切,包括芮睿。
这种感觉一闪而逝,很快消失无踪。
“哦。”他应了声,“我会去医院的。”
芮睿沈默著,似乎在评估,过了会儿道:“你明天来我医院。”
“知道了。”
司佑起身收拾碗碟,收拾到一半,被斜刺里伸出来的手抓住了手腕。他抬起头,发现是不知何时换好衣服的芮睿。
“不用明天了,你现在跟我来。”
司佑没动,他心中涌起强烈的厌烦,一把甩开了芮睿的手。
“我说了明天会去的。”
芮睿站在桌边,以不可置信地眼神望著他,同时以更高压的口气道:“现在就去。”
司佑叹了口气:“我真的太累了,明天行不行?”
“不行。”
司佑闭了闭眼睛,有些进退两难,他该怎麽办?坦白?还是隐瞒至死?
“小佑。”芮睿的声音轻了起来,像是羽毛般刷在司佑的听觉系统上,“你是要我自己查出来呢,还是坦白?”
就算是威胁,也说得如此吸引人。
司佑苦笑道:“也不是什麽大事。”
芮睿往前一步,和司佑一样的身高逼迫得他往後退了一步,即使他看起来比司佑要瘦削。
“我想知道的,就是大事。”
“我今天去医院拿了检查。”讲真话比撒谎总要来得轻松,司佑高兴的发现,他说这些事并没有想像中的情绪激动,平静得可怕,“医生说是……”
芮睿打断了司佑的话:“哪家医院?”
“新民。”
“为什麽不来我这儿?”
“我觉得不是什麽大事,而且我老往你那边跑也不太时宜。”司佑惊奇地发觉说这句话时居然没有怨恨,“医生说……”
“走吧。”芮睿突然站了起来,“你的病历在家?”
“啊,嗯。”司佑呆呆地看著芮睿的身影,“没必要跑一趟,我告诉你就是了。”
“我不相信那些庸医。”
丢下这句话,芮睿的身影已经走出了门,司佑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想见到芮睿。
芮睿坐了司佑的车,并且坚持他来开车。司佑在心中感谢了这种体贴的行为,并且蜷在副驾驶座上打起了盹。当他被推醒时,有那麽一刻,茫然不知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坐在那儿,魔怔般看著身前的驾驶板,半天不说话。
“下车吧,到家了。”芮睿倾过身来松开了司佑身上的安全带,洗发剂的香气刺激了他的记忆。
这是他选的洗发剂,他不由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那蓬松的头发。
在一瞬间的恍惚之後,他猛地醒悟过来,慌张地坐直,推开芮睿的脑袋:“对不起,我睡糊涂了。”
芮睿看了司佑一眼,没有说什麽,径自下了车。
第一章 不幸的幸运(9)
俩人沈默地上了楼,打开门後,芮睿直接走向客厅,他知道司佑有把东西扔到客厅茶几上的习惯,进去一看,果然一桌子都是病历和片子。
司佑没去管芮睿,他像是见了亲娘般扑向沙发,一躺上去就满足地叹了口气,蹭著那熟悉的劣质假皮味道,从来没有如此满足过。
耳边传来片子晃动的刷刷声,他努力把眼睛撑出一条缝,看见芮睿举起片子对著日光灯看。
即使没有白大褂,这个男人还是这麽帅,尤其是工作的时候,那种气势无论男女都无法抵抗,司佑在心中感叹道。
刚感叹完,芮睿就转过身来,背对灯光他看不清芮睿的表情,懒洋洋的笑了笑,道:“怎麽样?”
“你还笑得出来?”
“有你在呢,我怕什麽。”司佑笑呵呵地道,“你不是权威吗?”
“我不是肿瘤科的。”芮睿坐了下来,犹豫了片刻,道,“脑部肿瘤,位置很不好,在……”
“不用告诉我,反正我也不懂。”司佑耸耸肩,“我知道是癌症就行。”
“不是癌症。”芮睿的声音有些大,随即又降了下来,“现在还不能肯定,得再做检查。”
“嗯。”司佑拍了拍芮睿的肩膀,“好了,可以让我去睡觉了吗?”
芮睿没有再说什麽,只是在司佑往卧室走去时道:“明天去我那儿。”
司佑想了想,还是站住了:“我不想去你那儿。”
芮睿怔了怔後,道:“如果你想在别的医院……”
“我不想做手术。”
芮睿的表情僵在脸上:“你什麽意思?”
“今天那个医生说了,这个位置很不好,就算是良性手术後也有可能会有迸发症。”司佑回忆著早上的话,“我不想活著却看不见,说不清。”
芮睿坐著的姿势变得更加防备:“那你准备怎麽办?”
“保守治疗吧。”司佑随口道,“反正肿瘤也不大。”
“但是影响很大,这个地方会让你很难受。”
司佑想了下,撇了撇嘴:“无所谓,我一直很难受。”
芮睿微愣了下,接著露出了笑容:“我知道了,你在怪我。我以前是对你不好,但现在不同了,我不会在这个时候丢下你的。”
司佑打量了芮睿一会儿,那张迷得他神魂颠倒的脸此时却慢慢褪去了漂亮的面纱,只剩下狰狞的邪恶。
他笑了出来,是真的觉得好笑:“你果然会这样。”
芮睿的笑容凝固了:“怎样?”
“我的死将会成为你的一个勋章,你是这麽有爱心。你为我送终,照顾我最後的时光,人人都会称赞你是个如此伟大的人。”
芮睿慢慢又展开一个笑容:“你不想要吗?”
“不想。”司佑毫不留念地拒绝了,“对我来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芮睿以为他的诱饵是成功的,这个孜孜不倦粘著他,爱著他,向他奉献的男人,面对这最後的温暖,怎能不如飞蛾扑火般呢?
“为什麽?你不爱我了?”
“爱?可能吧。”司佑不知道该说什麽好,“我还以为我对你说这些时,不是破口大骂就是哭得像个傻逼,其实,比我想像得要容易得多。我就是这麽讲出来了,而且,事实就是这样了,什麽也改变不了了。”
他有点意犹未尽,又道:“你什麽也改变不了,小睿。”停顿了下,他高兴起来,“你知道吗?我讲这句话时感觉爽爆了,看见你吃鳖比听到你说‘你爱我’还爽。”
芮睿嘴角扬了扬:“我也没说过我爱你。”
“嗯。”司佑平静的回道,“我知道。”
“而且我也没说我想改变什麽,你就算死了,与我何干。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还是走吧。”
司佑看见芮睿站了起来,心里终於放下了块石头,他送到门口,眼皮都快睁不动了,正想关上门,芮睿突然又转过身来:“你真不去我那儿?”
“嗯。”他打了个呵欠,“你能走了吗?我真的很困。”
芮睿在门口站了许久,一直站到司佑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才问:“有多困?”
司佑没反应,被芮睿一推,他猛地抬起头来,睡眼朦胧地咕哝:“很困。”
芮睿重新进来,拖著他的胳膊往卧室走。
“你到底还要干什麽?”司佑不耐烦地问。
“你睡你的。”
有了这句话,司佑也懒得再追问,往床上一扑,幸福地会周公去了。至於芮睿在家里这件事,他可不会去担心,这个变态对於小偷小摸之类的事完全没兴趣。
芮睿去客厅绕了圈,拿起片子看了又看,试图找出一点是良性的铁证,却一无所获。
就算是良性的,随著时间的推移也有可能变化。如果保守治疗,像司佑这种年轻强壮的成年男性不仅效果差,副作用也会很大,而他的倒下完全有可能只在一瞬间。
最重要的,就像司佑说的,一切都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
芮睿捏紧了双手,紧咬著嘴唇,一时之间陷入了迷茫中。
司佑要死了,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内,这个认知令他有些困惑。
他从未想过司佑会死在他前面,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身体健康,他都低於司佑。更何况,也许在疾病或者老死之前,他就会因为干一些蠢事而送掉性命。
司佑要死了,而司佑对他芮睿来说算什麽呢?
爱人?佣人?情人?朋友?青梅竹马?邻居?
他说不清。
芮睿一直自认是个头脑清晰的人,他有著明确的目标,并且会在寻找到合适的进发路线前克制自己。他是个成熟而聪明的成年男人,怎麽会因为一个人的逝去而惊慌失措呢?
事实摆在眼前,看完片子的那一刻,他坐在那里,却惊慌得像是坐在摩天高楼的边缘,脚下就是无底深渊,只要往前一步,就万劫不复,而一直环绕在他腰上,把他牢牢定在楼边的强壮手臂却消失了。
冷静一点,芮睿,冷静的想一想,如果没了司佑,你的生活会有什麽改变?
第一章 不幸的幸运(完)
芮睿走去了卧室,站在床边,看著蜷缩在被子里“朋友”熟睡的脸。他附下身去,轻轻拂开司佑额前的碎发,看著那紧闭的双眼和皱起的眉头。
司佑微微张著嘴,睡得像个孩子,紧张的姿势和不时在眼皮下转动的眼珠却显示他睡得并不安稳。
想像一下,如果这是死的司佑,会怎样?
在最初的静默之後,芮睿的心猛然被一阵剧烈的震荡击中,这个撞击犹如有形般,撞得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没跪倒在床边。他退後一步,努力平复急促不规律的呼吸,好一会儿後,他凑过去,把颤抖的手指放在司佑的鼻孔下,感受到手指尖上湿润的气息後,他的呼吸才终於恢复了正常。
他走到客厅,在那里绕著圈走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中焦躁的受伤野兽。
邻居的狗突然叫了起来,他想也不想就冲过去用力踹了墙一脚,暴怒的咆哮:“再让我听见狗叫,我就把你的狗吊起来烤了吃!”
更大的狗叫声传来,夹杂著主人的呵斥。
芮睿原地转了个圈,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控了,但他没办法抑制情绪。
门被敲响了,他深呼吸好几下,拼命压抑好内心莫名的愤怒,装出一付平静的表情开了门。
“你没事吧?”邻居和司佑关系不错,也认识芮睿,见他来开门,有些不知所措地道,“我听见好大声音……”
“小佑喝多了,不好意思。”
芮睿觉得再过一秒他就会扑过去掐著邻居的脖子,把这个死胖子拖进来,洗刷干净以後找个可以造成最大痛感的方式烹煮这头肥猪。
冲动的欲望在疯狂地洗刷著他的理智。
逐渐的,他笑不出来了,盯著胖邻居的眼神就像在看死人。
胖邻居敏锐地察觉出了问题,说了两句客套话就溜回屋去,避免了一桩惨案的发生。
芮睿退後一步,用力关上门,把额头靠在门板背面喘了好一会儿。
已经许久没有的冲动百倍千倍的返了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用极大的意志力平息那狂怒混乱的心情。
他慢吞吞地下楼,想要回去,却愕然发现没车开。顿时,涨潮般的暴怒再度返回,他明白这暴怒的根源,却不明白为什麽会在多年後这麽突然的卷土重来。
是因为司佑吗?是因为司佑要死了?
於是,我把司佑当作镇定剂吗?
那个懦弱、无能、重感情,还怀有不切实际正义感的男人却偏偏是我维持正常理智的砝码!?
无处发泄的他对著花坛狠狠踢了一脚,当痛苦涌上头顶,他终於平静了下来。
青春期的他曾经用过这种手段,大腿上现在还留著疤痕。当时的司佑就是从这上面发现了端倪,进尔阻止了他。
“你想划就划我!”
“你以为我不敢!?”
芮睿表情狰狞地手起刀落,虽然不能说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但离大腿主动脉也只差一点点。
那件事以俩人打架为理由糊弄了过去,幸好司佑当时已经上了警校,不然很有可能因为腿上的疤痕而落选。
芮睿慢慢走回司佑的房子,他一直有这里的钥匙,却没有多大兴趣来。偶尔来几次,也只是因为公事或者礼貌的祝福。
他们之间这种扭曲又和谐的关系持续了这麽久,久到芮睿当作空气般习惯了。
坐在劣质皮沙发上,芮睿仔细考虑著──即使现在,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