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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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的帝君又如何……若是死了,也只不过就是那名牌上的一个。
百年之后谁又会记得?
人人都只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曾经天下第一过,可是又有什么意思?想想都觉得无趣。
“我是为了……”
凤君截住那话头,斩钉截铁地道:“为了你自己。”
厉邵齐叹气,他早知道这误会已深,却不知道这误会深至如此。
“阿昀——”
他想解释,可凤君忽然出手掐住他的下巴,用力极深,不消多时就见到血珠自皮肤上涌了出来。
厉邵齐面色不改。
“我说会代替你照顾永乐,你尽可以放心,”凤君笑道:“谁叫我们都如此可怜?都要去喜欢一个求而不得的人物。”
厉邵齐笑了一声。
“笑什么?”
“你以为……永乐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你也配替我爱护永乐?你又以为她会觉得……爱上了一个人还可以找另外一人替代?阿昀,你还要怎么荒唐?”
永乐是他一生的心血,他将她带回国师府,他将她养育长大,他看着她变成天下第二的姑娘。
然后等着她识人,爱人,被人爱。
以前总想着,她会长大,喜欢上别人也无妨,可是其实却总将她困在自己身边,叫她眼里只得他一个。
被人说是自私也好,无理也罢,自这个孩子第一次对着他啼哭微笑的时刻,就已知道——这孩子叫做永乐,可他希望那些快乐,都是在他身边所得到的。
永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爱这个孩子。
等她大了,也仍旧爱她。
期盼她长大,又怕她长大,这样矛盾愚蠢的心情,也只有他才享受。
他说的话叫凤君的笑容消隐无踪。
他道:“你说的也是,我总有许多事情不懂,既然如此,不如留着永乐在我身边,总有一日你懂的,我都能懂。”
其实自以前开始,并非是他喜欢要争斗,而是厉邵齐把他想要的都得到。
本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失望太多,再也不想得到。
可是现在看来,他仍旧不甘心。
满意地看着厉邵齐的脸色变化,他道:“我很喜欢永乐,你怎么那么不高兴?”
“如果你敢……”
永乐是厉邵齐的那片逆鳞,严刑拷问或者拘禁,都不能损害他半分的傲气,但他却怕永乐受到伤害。
若不是帝君亲口要求,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要将永乐送到这里。
若不是轻易相信面前这人已经释怀,他也不敢轻易松懈对永乐的保护。
怪只怪众人都没想到,帝君病倒得这么快。
原本五十年才开一次花诞下皇太女的异种莲花,如今开得越发频繁,而这些年来继位的帝君,也都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香消玉殒。
大皓的根基,大约已经在枯朽。
众人不敢谈论,只是一种粉饰,这天下究竟是否能太平,就连厉邵齐也不敢保证。
他无数次想,如果当年……他能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会有多好;他也不明白,那时候他怎会对她说出那样的话——竟然请求将面前这人,迎进宫中成为凤君。
也只能说,一切都是鬼使神差,造化弄人。
就好像所有的传奇里说的一样,这世间有个天下第一的女子,有日两个男子遇上了她,都想成为天下第一的男子,与她般配。
这心愿太美妙,叫他们二人都陷下很深。
此时凤君也回答了厉邵齐的话,他轻声道:“我敢的。”
说完,便伸手掀了厉邵齐的面具。
忽然一阵猛烈的风吹过,将屋内的窗阖上。
在“吱呀——”声之中,阳光都尽数遮挡在了外头,屋里一片昏暗。
厉邵齐的脸也沉在黑暗中,什么都瞧不见。
不知道是谁,重重地叹息,然后凤君拂袖而去。
因这样的争执他在心中想象了太多次,真的发生,却再无半点激动的意思。
他已经说了太多,重要的却是行动。
叫厉邵齐陷入慌张,什么都不知却无比忐忑,他觉得很有趣。
凤君回到凤阳阁没多久,便听说永乐求见。
来通报的人静静地跪了半天,却不见凤君回答说究竟要见或不见,而是在一旁歪着,叫人端茶。
茶来了,他又嫌烫,叫人端到一旁吹冷些。
等终于端着茶喝了几口,他才似想起面前还跪着人一般,问道:“方才说到哪里了?”
来人吃了一惊,忙赔笑道:“回凤君殿下的话,外间说永乐姑娘来求见。”
“呵。”
这一声轻笑出自凤君。
他又捧着茶出了一回神,就在来人以为他不会见客之时,却听凤君自嘲道:“我怎么光顾着想旧事?永乐姑娘若在的话,请她进来好了。”
众人忙去请。
未卿在凤君身边道:“凤君殿下可要先换衣裳?”
“换什么?”日常出门,总是穿着礼服,而在这宫里,才可以随心所欲。
他生性喜欢那浓墨重彩的颜色,不像厉邵齐,在家中的时候总爱穿些清淡的颜色,好似就显得他就是那样恬淡的人物。
自千秋殿回来,凤君一路都在回想厉邵齐刚才的说话。
就是那副模样,最叫人讨厌。
活像有了爱,就什么都餍足了一样。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有情饮水可饱,可后来觉得那话无趣又无聊。
他现在极为后悔,反正厉邵齐怎样都是那骄傲的姿态,还不如当时就令他死掉,免得生出事。
不过么……现在还太早了些,他是有耐心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不怕再久些。
永乐一走进来,就扑在凤君脚下道:“凤君——”
凤君笑笑,令她起来。
还带着伤的永乐,脸上显出些青白的颜色,不过仍旧很美,带着一点栩乔……以及那个女人的影子,让人着迷的好看。
凤君觉得这是一个令人爱不释手的宝物,难怪厉邵齐如此执着。
“你还带着伤,怎么乱跑?”
永乐咬了咬唇,道:“凤君,听栩乔说,是你令人审问厉邵齐?”
“哦,她这样讲?”
永乐道:“她说你知道。”
凤君便道:“永乐,你可知道刚才那句是你害我?”
永乐惊愕。
“凤君不得干政,也不能对皇太女做出任何指示,”凤君道:“我只不过是知道而已,别的什么都不能做。”
“可是栩乔敬重你……”
永乐带着期望地说出这一句,却被凤君的一只手指按住了唇。
“永乐,我什么都不能做。”他柔声道。
这当然是假的,以他的权势 ,以栩乔对他的着迷,他想要什么,将来都必定能得到。
可永乐却信了,僵立在他面前,无声地落泪。
凤君以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唇角,然后落在脸庞上。
真的很像……
雪白的肌肤,上扬的眼角,青翠如墨的柳眉……连哭起来也像。
这样的孩子,是厉邵齐养大的。
然后又想起,另外一个由他带大的孩子,也不输给永乐。
栩乔。
漂亮的眉目,任情任性的姿态,她们俩极像。
两个傻孩子罢了。
“那我可以去找帝君么?”
这天下都是帝君的,若她能帮忙……
“也可以,不过帝君此刻醒的时候不多。”
凤君说着,手指触到她的耳侧。
她耳朵上戴着一颗血红的珊瑚珠子,大约因为匆忙,只戴了一只,左耳上什么也没有。
不过看上去也很有趣。
永乐还沉浸在悲伤里,半点都没察觉到面前凤君的动作有什么不对,直到右边的脸颊刺痛了一下。
“呀——”她惊叫一声。
凤君收回了手,一脸抱歉的笑道:“永乐,是凤君不好,这几日事情太多,未曾注意仪容,指甲长了些。”
永乐忙捂着脸摇摇头。
凤君道:“未卿,来给永乐瞧瞧伤。”
永乐这才察觉到他面上那种慵懒的笑容,带着一点冷漠的嘲弄。
这个人……真的是凤君?
她忙退开一些,恭敬地行礼告辞。
好在凤君也并不阻拦,永乐也不等未卿来送,便像逃走一般走人。
凤君捡她离去,摸了摸脸,对未卿道:“把镜子拿来给我瞧瞧。”
未卿去拿了一面铜镜,凤君接过,对镜照了半晌,忽笑道:“这张脸也算好看。”
未卿赔笑不语。
“你退下吧。”
最可惜的莫过于装模作样久了,就难想起自己的本来面目。
声声被人叫着“阿昀”,他也难以想象当年天真的模样。
心冷
永乐自凤阳阁出来,遍体都是寒意,她不明白为什么凤君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过她似乎对厉邵齐要她速速出宫,甚至不惜装死的缘故了解了一些。
这个宫廷实在太过危险,若是连厉邵齐都不能平安自保,她更是危险。
若不能保护到心爱之人,至少也应当保护好自己,好教对方不要担心。
今日她没有乘车,为了路上平稳些,改为乘轿。
“现在回撷芳殿么,永乐姑娘?”
永乐道:“不,去斋宫。”
刚起轿,永乐又踌躇了。
凤君说的应该不是假话,宫里的人也说帝君真的病重,醒来的时刻都不多……一思及此,她又唤:“停轿。”
轿子真的停了下来,外面有人问:“永乐姑娘?”
“回撷芳殿。”
她对去找帝君一事有些胆怯,因为厉邵齐现在究竟如何,而且也怕栩乔会因此事觉得进退两难。
此时若是君平在就好了,不过这不大可能,之前厉邵齐就不再允许君平再到宫里来,她夜里偷偷爬上屋顶费力了许多,更费力的是,享受一个人的孤单。
永乐在轿子里抹了抹眼泪。
她的身上因为带着伤以及那假死药的缘故,每时每刻都在痛;她前来找凤君,可是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
永乐觉得自己十分没用。
她不像栩乔,有那么尊贵的身份;也不像凤君,有置身事外的雍容。
她有的只是厉邵齐罢了。
可现在她最喜欢的厉邵齐,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事,被怎样无礼对待,她全都不知。
而且她还什么都做不了,也做不到。
“永乐姑娘,请下轿。”
她最后用丝绢抹掉了眼角上挂着的泪水,眼前的帘子被掀开,她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轿。
脚步有些不稳,但她装作无碍继续往前。
终于进到屋内,她已经气喘吁吁了。
“给我倒杯水来。”见别人要倒茶,永乐又道:“要温温的水来,不要茶。”
趁着人去倒茶的功夫,永乐抖着手,自袖里摸出一丸药,然后嚼也不嚼,硬吞了下去。
这时候有人将温水送了过来,永乐将那水慢慢咽下去,然后道:“下去吧。”
她静静地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捡了一本医书来看。
可那药却叫人迷迷糊糊地犯困,永乐惊惧得不敢闭上眼,很怕这么一睡下去,就再醒不过来。
可是越来越困,她也没了办法,前来服侍她换药的宫女也看了出来,便道:“永乐姑娘,喝了药便歇一阵吧。”
虽然天还尚早,可永乐才刚受过伤,今日又去了凤阳阁一趟,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还差,很叫人担心。
可她又坚持不要再叫御医们过来瞧,连伤药也只喝了两三口便叫人端开。
若是出了事,无人敢对此负责,那宫女便去请教戌佩——她是撷芳殿众宫女之首,众人都要听她号令。
戌佩听伺候永乐的宫女说完,眉头也皱起来。
她亦不敢擅专,只好去见栩乔:“皇太女殿下。”
栩乔方才一直在看奏折,此刻累了,正躺在一张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听见戌佩说话,眼睛并没张开,只“唔”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皇太女殿下恕罪,奴婢方才听偏殿来的宫女说,永乐姑娘身上不好。”
栩乔终于睁开了眼:“怎么?”
方才她本来一回来就想去找永乐,把凤君说的话告诉给她,让她也高兴些,可是想到永乐给她气受,又听说永乐不顾伤势往凤阳阁去了,于是自己心中也气起来,然后就打算再晚一些过去。
旁人端来茶给她漱口,然后又拧了温热的帕子,她接过去擦了脸,又换了帕子擦手,最后接了用来喝的茶。
栩乔噙了一口茶慢慢咽下,道:“叫过御医没有?”
“永乐姑娘坚持说不用。”
“她说不用还是有人偷懒?”栩乔的脸上露出一点冷淡的笑意。
戌佩领着众人跪下:“殿下,我们并不敢。”
栩乔哼了一声,她自幼在这宫廷里长大,最清楚这些人是何等地顶红踩白。
她道:“既然如此,我们亲自过去瞧吧。”
众人忙跟着过去。
栩乔到了永乐屋内,这里实在太过僻静了些,今日明明是好天气,才这个时候屋内就开始暗了下来。
栩乔令人在外面候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永乐?”她唤。
回答她的是轻轻的一声叹息。
栩乔循声过去,见永乐正躺在床上,面上有痛苦的神色。
其实永乐十分想睡,可是听见栩乔的声音,她强迫自己醒过来。
“为什么不要御医来?”
“我是大夫。”
栩乔道:“可是你现在正病着……你怎么就那么固执?俗话也说,医不自治。”
永乐的嘴角弯了下:“你现在说话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医不自治这样的话,栩乔以前才不会说呢。
栩乔也笑笑:“永乐,凤君有没有告诉你说,过两日,厉国师就会被放出来了?”
永乐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立刻又笑起来:“真的?”
她原以为凤君真的什么都不会做,可是现在看来大约是宫中人多眼杂,在旁人面前不能露出把柄,他才会对自己说那样的话。
“是。”
栩乔也毫无办法,她也不信厉邵齐会做出那样的事,再者他并不承认,也再无别的证据。
听斋宫的人说,帝君的身体似乎好转了些,渐渐的有要醒来的迹象。
从来帝君都是信任厉邵齐的,如果被她知道此事,恐怕也不大好交差;而厉邵齐身任国师不少年,朝中亦有势力。
此消彼长,再加上凤君也说出了那话来,看来释放厉邵齐一事势在必行。
栩乔叹气,这倒是遂了永乐的心愿,可谁来遂她的心愿?那凶手至今毫无影踪,也没有办法大张旗鼓去探查。
好在宫中有暗卫,悄悄地出去探访寻查,不然她可什么都做不了。
永乐见栩乔心事重重,慢慢地伸手过去,握住了栩乔的手。
“栩乔,对不起,我并不想跟你吵架。”
栩乔道:“我知道,我也不想跟你吵。”
两个人都笑了。
永乐想想,又问:“栩乔,如果我有一天不在这里了,你会不会想我?”
栩乔愕然。
但是很快,她又恢复了微笑,把永乐的手握得更紧:”永乐,怎么忽然说这些话?”
“栩乔,总有天我会出宫的吧?”
她说出这话来,忽然觉得栩乔的眼中似乎有了些水光。
可是栩乔并没有哭出来,她还是在笑。
永乐不敢说话。
最后栩乔却道:“没有关系的永乐,我都知道。”
她知道永乐总有一天会离开这宫廷,就跟凤君一样,最后只剩下她自己一个。
不过一切都没关系,就好像凤君说的,她都已经长大了。
“栩乔,你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呀……”
看着栩乔的表情,明明是想哭的却还要笑,永乐就学不来。
栩乔摇摇头。
永乐忽然一下就哭了出来。
她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