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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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乔,你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呀……”
看着栩乔的表情,明明是想哭的却还要笑,永乐就学不来。
栩乔摇摇头。
永乐忽然一下就哭了出来。
她的伤令她无法将栩乔抱住,于是只好就这么用手抹掉眼泪,结果越抹越多。
她就要出宫了,可是她不能告诉栩乔,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以前常跟栩乔说,栩乔你不能骗我,然后硬牵着栩乔的小指,念叨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会变。
可是她们彼此都毁诺了。
似乎预想的事情都照着不曾想的轨道在进行着,她却无能无力。
还记得当初栩乔说她最喜欢的人是凤君,她说她最喜欢的人是厉邵齐,两个人牵着手看天,觉得未来都是色彩斑斓的。
后来回了一趟国师府,永乐想,若是有一天可以嫁给厉邵齐就太好了,那时候她大约也有资格,时常出入宫廷与栩乔相见。
最好凤君也能留在这宫里,因为栩乔离不开他。
她哭得双眼通红,越发觉得困倦。
“永乐,你要休息了么?”外面的天色,似乎也真的在渐渐暗下来。
已经迟了,春逝去,夏将至。
栩乔让永乐躺下,然后静静地坐了一会。
屋内屋外都是静悄悄的,栩乔坐着,盯住床下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绣花鞋。
“永乐?”
无人应,永乐真的睡着了。
栩乔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捏了捏她的衣袖,察觉有异,然后探手进去,果然将衣袖里的一包东西取了出来。
打开来瞧,是用娟帕包起来的药,栩乔看了看,闻了闻味道,似乎带着些苦涩的芬芳。
还有一张已经揉碎的字条,已经撕掉了大半。
看来永乐很谨慎,每次扔掉一些,大概是扔在了不同的地方,叫人无迹可寻。
现在剩下的这纸条上仅仅只得两个字罢了。
出宫。
栩乔默默念叨这两个字,然后将这纸条与药包好,仍放回永乐的袖中。
她站起身,往外走。
戌佩与众人都迎上来,问:“皇太女殿下,这个时候是否该传膳了?”
栩乔道:“本殿没有胃口。”
她语气冷硬,就连戌佩都不敢再劝。
“那是否要叫御医过来看视永乐姑娘?”
“不必。”
戌佩随着栩乔往前走,捉摸不透前方的主子到底有什么心事。
这么短短的一段日子,皇太女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戌佩。”
“是?”
“备轿。”
戌佩依言吩咐下去,方问:“皇太女殿下要去何处?”
“凤阳阁。”
她说得十分坦然,面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永乐说
永乐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幽幽转醒。
倒不是她贪睡,而是躺在床上,觉得身上酸软无力,连要坐起来都难。
有宫女来唤过她一两次,她都装作没听到,直到存蓄了力气,才慢慢地将药拿出来吞掉。
吃完这颗,明日再吃一次……她就该“死”了,永乐的内心满是忐忑……却又期待的想法。
扶着床沿坐起来,永乐唤屋里的宫女上来为她换药更衣。不用照镜,她也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么差,因为旁人看了,似乎都不敢直视她的脸。
“听说今日斋宫那边的人都在高兴,帝君的病好多了,今日也醒了过来。”
永乐笑笑,道:“真好。”
那天她给帝君把脉,清楚明白帝君的病情那是药石无灵。再好的大夫,再高明的医术,也不能将一个人从死亡之处拉回来。
鲸骨梳上浸润着香露,慢慢地从她的发顶梳到发端,永乐笑道:“不必这么费神。”
她指了指自己的笼屉,道:“把里头的簪子拿出来,替我挽上。”
那宫女照办了,打开来却为难,那里头有两支簪子,一支是攒丝的金簪,还有一支嵌着夜明珠,她拿起来问永乐:“永乐姑娘是说哪一支?”
永乐道:“右边那支。”
那是厉邵齐送的,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比栩乔墙上的那些成色更好更漂亮。
那宫女道:“永乐姑娘,这是柳世子送的么?”
永乐笑道:“不是。”
那宫女也笑。
“有什么好笑的?”永乐奇怪。
那宫女还是抿着唇乐,永乐还欲问时,戌佩来了,她似乎有话想说,可是一看永乐的脸色,却像被吓到了一般,不敢开口。
“什么事儿?”
“永乐姑娘,您可要叫御医来?”
永乐摇头。
“永乐姑娘,请您到斋宫那处去。”
永乐听到斋宫二字,便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
啧,比昨天还要双脚酸软,浑身无力,猛然一站起来,眼前仿佛金星飞舞。
可永乐还是道:“走吧。”
这次也是坐着轿,身旁还有人陪伴着,因戌佩怕她一路上有什么不适,又不能大声说出来。
一路到了斋宫,进到帝君的寝殿,里面站着栩乔。
永乐盯住栩乔看,栩乔却稳稳地直视着前方,谁也不瞧。
咄咄怪事。
“给帝君请安。”永乐收回视线来,一行礼更觉得晕眩。
“起来吧。”
帝君今日的气色却像是比前一段时间好许多似的,和衣躺在一张软榻之上,令道:“永乐与栩乔坐在一处。”
永乐便真的坐到了栩乔的身边,帝君坐起来,望着她们二人,嘴角似乎轻轻扬起。
虽然还有许多事情想担心,如今她再也没力气了。
永乐诧异,问:“帝君陛下有何事?”
“你病得也奇怪。”
永乐强笑。
“今日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你跟扶姜的柳世子相识?”
“是。”隐瞒也无用,反正柳懿之前常到撷芳殿找她是事实。
帝君叹气。
“那朕问你,若把你嫁给柳世子,你觉得如何?”
永乐被这一句话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见帝君是含笑问她,她立刻跪了下去。
“这样看来,你并不愿意。”
永乐想要说话,帝君却又道:“那若是让你嫁给厉邵齐呢?”
这句话令永乐从惊愕中回神,脸色一下变得通红。
“帝君陛下,厉邵齐……”
“若厉邵齐不是国师,你也想要嫁给他么?”
永乐红着脸,不点头,不说话,她偷眼看栩乔,栩乔此刻却忽然朝着她淡淡地笑了一笑。
帝君这时才道:“栩乔 ,你可听见了么?”
栩乔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着帝君行礼道:“回帝君的话,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永乐正在揣测她方才不在之时,帝君已经开口解开了她心中的疑惑。
“永乐,方才栩乔讲,若你愿意,便将你许配给扶姜世子……这样也是为我等二国结下秦晋之好。”
永乐不敢开腔答言,生怕说出什么话来,令人生疑。
“朕刚才已经叫栩乔打消这念头了。”
帝君以丝帕捂住嘴,重重地咳了几声,然后才道:“栩乔在外面候着吧。”
栩乔应下,就要出去,永乐见了忙也要跟着,可帝君却道:“永乐,你过来。”说完又开始剧烈咳嗽。
永乐一面往帝君那走,一面悄悄回头,见栩乔背过身来面对着她,亲自阖上了这间屋子的门。
是否是因为光线的缘故,她脸上的表情虽然是笑,可怎么有些奇怪?
永乐不敢再想,走到了帝君的身边。
她一走进,就觉得鼻尖有血的味道。
“陛下……”
果然,帝君咳出来的血,染满了丝帕。
永乐手足无措,虽然她是大夫,可此刻也没带着药可以给帝君服用,再者就算有,她也不敢轻易对帝君用药。
这是宫规,任何人都不得逾越。
犹豫之间,永乐忽觉帝君的手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她正惊诧,忽听帝君道:“把你袖子里的东西给我。”
永乐唬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期期艾艾地不敢有动作,可帝君却笑道:“无妨。”
她只好自袖中将东西掏出来,递给了帝君。
帝君自自己的掌中看了那药,交还给永乐,却拈起那张字条,默念了几句,用指尖燃起的火焰到字条上,很快就将其烧了个干净,半点灰烬都不留。
这么简单的法术,她用出来却像花了十分的力气。
“陛下,栩乔她……也知道了?”
帝君摇头。
永乐悬着的一颗心刚放下,又听帝君道:“我不知道。”
这下她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了。
帝君又道:“人的心……这样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呢……就算知道,也做不得准……因为谁都不知道,前一刻好端端的心意,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
永乐似懂非懂。
帝君跟厉邵齐,凤君,还有先生一样,喜欢说一些教人想不明白的话,似乎都是意味深长,她粗听觉得懂了,可是却怎么都想不到更深处。
“若要过得开心……永乐,人的心是不值得算计的。”
永乐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帝君道:“你去吧,栩乔在外头等你。”
永乐想问帝君她为何会知道,也想再问厉邵齐的事,可是看她满脸都是疲累之色,只好忍下了问题,然后告辞离开。
她来的路上也有听闻,宫中现在不少事务都是由栩乔做主,栩乔之前也说过会尽快将厉邵齐放出,她大概无需再操心。
她走出去,果然帝君说得不错,栩乔的车马还在外头等候着,永乐一出去,辰郦便请她与栩乔一块儿离开。
上车的时候因有伤在身,永乐的动作很慢,栩乔自掀了帘子,伸出一只手扶住她,好叫她动作更稳当些。
上了车,与栩乔相对而坐,栩乔朝外间吩咐:“走慢点。”
众人答了是,果然车马徐徐向撷芳殿去。
永乐憋了许多话想问,可看栩乔的脸色,她终究不知道到底栩乔是否知道了她的秘密。
若说栩乔知道了,她怎么会如此淡然,一点都生气?
若是栩乔不知道,她怎么会忽然提出要她嫁给柳懿?
她踌躇了半晌,看着栩乔,最后只呆呆地“啊”了一声。
栩乔噗嗤一声乐了。
“怎么?”
栩乔忽然道:“永乐,你的脸色很差。”
被她细心凝视的永乐,忽然觉得更心虚起来。
“不妨事。”
“真的?”
“真的。”
这么简单的问话,也叫永乐疑惑,她觉得栩乔似乎真的知道了不少事情。
沉默了片刻,永乐问道:“你为什么要忽然叫我嫁给柳世子?”
栩乔没有回答,却笑着唤了一声:“永乐。”
“什么?”
“你想出宫么?”
面对着栩乔的反问,永乐愣了。
她果然……是知道的么?
“我常听众人说,你与柳世子关系亲密,时常说笑玩乐,我想若是你嫁给她,也算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可我……”
永乐急了,她明明跟栩乔说过,她喜欢的是厉邵齐。
栩乔的眼神是何等的锐利?永乐面上的表情变化逃不出她的目光,她摆摆手,又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喜欢厉国师固然好,可是厉国师心中想的是谁?是你么?”
永乐握紧了手。
“厉邵齐喜欢我的。”
她的笃定,叫栩乔又一次笑出了声。
永乐问:“栩乔,你笑什么?”
栩乔摇手:“不是笑你。”
笑的是她自己而已,曾几何时,她也觉得,凤君心中是喜欢她的。
可是那一点喜欢可不够。
她见永乐急切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楚。
永乐见她笑容满面,忽觉不能再问下去,再深究对她们彼此都不是好事。
栩乔默默地扭头看着车窗外,桃花都已经开尽,时下花园中盛放的却是海棠。
“永乐,你瞧,再等等荷花又开了。”栩乔这样道。
小荷才露尖尖角,虽无蜻蜓立在上头,也极好看。
永乐也点点头。
快到夏日了。
永乐不由自主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衣袖,心事重重。
期望再会
回到撷芳殿,栩乔便被戌佩请去,说是有正事要处理,永乐便回自己屋中睡下。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忽然觉得有人在旁边摇她的手,永乐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怎么?”
却是栩乔,她道:“永乐,快起来,刚才钟响过,已经是酉时了。”
永乐懒懒地问道:“做什么?”
栩乔不回答,却只是笑,叫人扶她起来换衣服,梳好头,永乐精神了一些,又问了一遍。
栩乔终于答道:“我今天得空,一块儿用膳吧。”
永乐愣住。
好像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就没跟栩乔在一块吃过饭,前些日子是因为吵架,后来这些日子是因为病了,五顿里只好吃一顿,栩乔又极忙,两下里错开。
说起来并不算长,却因为难挨,变得漫长起来。
见她这么有心,永乐也不便抬出身体难受这样的借口来拒绝,心想好歹坐在一块,随意用点什么也好。
毕竟今晚过后……她就不会在宫廷里了。
经历了这些事,厉邵齐大约会辞官吧,反正这里也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厉邵齐并不像是寻常的人,对官位,对金银珠宝有太多的执念。
到时候她出了宫,一定会有人接应,也许会是君平,也有可能会是凝香,或者是国师府里随便哪一位。
是谁都好,反正只要能见到厉邵齐,就要同他说,不做官也好,钦赐的国师府不要也罢,这天下那么大,随便走到哪一处,她只要跟着厉邵齐在一块就好。
顶顶重要的是,要说喜欢他。
永乐都想好了,就算他要拒绝,自己也要拒绝他拒绝,她就是这么任性。
这世间能与厉邵齐般配的,只有她这个天下第二,别的人,谁也不配。
她是这天下第二的美人,存着天下第一的任性,将来还要有天下第一的医术,她喜欢的人敢不喜欢她可不行,就算是厉邵齐也不行!
“怎么好好地忽然又笑?”
栩乔这一句话将永乐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忙道:“没有什么。”
此刻二人已经入了席,照旧是长长的一张桌,栩乔与永乐分坐两头。
栩乔却道:“来人,把永乐的椅子搬到这边来。”
她指的是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戌佩忙上前来,扶永乐起来,然后又有两人,将她的座椅碗筷移至栩乔指的位置上。
永乐坐了下来,悄声笑道:“这是怎么了?”
“就我们两个人,坐近些。”
永乐觉得栩乔今日很奇怪,似乎是存了许多心事,可是她不便去追问。
比起她初入宫的时候,栩乔已经变了许多。
她现在沉静稳重,说话轻柔和缓,眉宇间多了些淡然的神情,看上去与帝君相似。
反而是自己,好像没什么变化似的。
永乐坐到栩乔的身边,往桌上一看,都是她喜欢的菜色。
“栩乔?”
永乐想,如果是帝君已经知道的话,那么栩乔也知道她打算要假死出宫就不算奇事了。
看她如今的样子,并不像是要反对。
莫非栩乔打算任由她去,装作不知么?
永乐不明究竟,忐忑地吃了几口,忽然觉得心口发痛,但她装作没有事,还笑尝了一口白玉羹。
栩乔似乎也没发觉,她道:“永乐,今晚上我要出宫了。”
永乐以为自己听错,抬起头注视栩乔。
“去万安寺进香。”
她今早去斋宫请安,帝君就吩咐她今夜启程,去往城北万安寺内,然后明日再回来。
“为什么是今天?”
这么着急着要栩乔去万安寺进香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