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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梦华烬余录-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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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元殿的大门,吱呀一声向两边分开,一身戎装的颜启昊被一束阳光镶嵌在门口,威风凛凛,金光灿然,宛若天神。
  “臣,参见陛下!”颜启昊大步上前,单膝跪倒行礼,身上的甲胄一阵乱响。
  颜启晟黑着脸,一言不发,也并不示意颜启昊起身。
  “康英的尸身已由仵作验过,两箭命中心脏要害,皆为臣所射,请陛下明鉴!”颜启昊说着,双手托起两支羽箭,一长一短,均在距离箭簇六指处,划着一条红线。
  “哼!”颜启晟冷笑,“两支箭为何一长一短?”
  “短的是臣少年时所用之箭,下人不察,混在一起了。”颜启昊对答如流。
  “你为何射了两箭?”
  “第一箭,臣张弓脱手,先于众人射出,第二箭,是臣最后补射的一箭。”
  “你一向箭术精绝,怎会脱手?”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颜启晟!”颜启昊大怒,猛地一拍桌案,“事到如今,你还敢胡言欺君!”
  “臣句句实言。”颜启昊单臂撑地,重重磕下头去。
  “哼!颜音已经招了,你还在替他掩饰!”
  颜启昊大急,猛地抬起头来,嘶声道,“皇上莫听他胡言,他小小年纪,哪有一箭穿心的箭术,他只是为了回护臣才这么说的。”
  “哼,述羽也招了,你待怎么解释?”
  “述羽!?音儿的箭术,是述羽教的吗?他在哪里?”颜启昊一惊,半直起身子。
  “你给朕跪好,说实话!”颜启晟厉声。
  颜启昊颓然跪了下去,连连叩首,“皇上,音儿年幼无知,铸下大错,请皇上从轻发落,一切罪责,臣愿一身承担。”
  “你待怎么承担?”
  “罚俸,降爵,杖责……甚至更换主帅,任凭皇上处置。”
  颜启晟森然说道,“那动摇的军心,涣散的士气,又将怎样恢复?这一仗,你还想不想打?还想不想赢?!”
  颜启昊语塞,只是不住磕头。
  “够了!”颜启晟厉声阻止,随即又叹道,“小六,你都这么大了,做事还是不顾前不顾后的,难道一辈子都要三哥为你收拾残局?”
  “三哥……”颜启昊声音有些颤抖。
  “康英下面那个皇子多大?”颜启晟问道。
  “十三岁,全身黄疸,眼见是活不了几天了。”
  “再下面呢?”
  “再下面是两个十一岁的。”
  颜启晟沉吟了半晌,突然沉声说道,“你亲自带人去五国城,调煜王康御来京,八百里加急,不得延误!那些没病的年幼皇子,也一同带过去吧!若煜王康御不能成行,便另行找个成年亲王。来京之后,重新行祭天射柳典仪。”
  “是。”颜启昊叩首遵命。
  “罚你卸下征南大元帅一职,由老八启昕挂帅——”
  听到这里,颜启昊有些惊讶,抬起头来看着颜启晟。
  “你为副帅,辅佐老八,他只是个幌子,到了军中,一切以你为尊!”
  “是!”
  “启昊……老八是朕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但从小朕对你便比对他亲厚……他平庸懦弱,不是帅才,但他为人宽厚,绝不会让你为难的,你要照顾好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受半点伤,要让他全须全尾的回来,否则朕绝不饶你!”
  “是!”颜启昊再度叩首。
  “你也一样……一定要平安回来见朕!”
作者有话要说:  100章了,撒花!怎么这么多网审啊,不行还是挪到微博去好了,烦死
    
    ☆、一百零一、张弓射柳烟水间

      颜启昊刚刚离开,便传来了颜音昏倒的消息,戴子和恰好于此时返回,便马不停蹄地入宫诊治。
  室内飘着浓浓的药气,午后的阳光,透过轩窗洒了进来,床上枕上,尽是一块块浅亮的暖意。床头的烛台依然燃着,微微跳动的火光映在沉睡的颜音脸上,似乎那张脸也在不停的变幻表情一般。
  “他怎样了?”颜启晟的声音有些干涩。
  “暂时没有大碍,只是这几天劳心劳力过甚,一时昏厥而已,但是……”戴子和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此子先天羸弱,后天又滋补过甚,乱了根本,导致心肾两虚,气血不调。重伤之下又淋了一夜寒雨,致使寒气入骨,遂成骨痹。如今脏腑俱病,便是以臣之医术,也只能徐徐图之。”
  颜启晟皱着眉头,“可朕见他坐卧起居,一切如常,倒不似很严重的样子。”
  戴子和摇头,“痹症分为两种,风痹旦剧而夜静。寒痹又称痛痹,旦静而夜剧。他患的便是寒痹,白日里症状轻微,到了夜间却疼痛不止,难以入眠。”
  听到这里,安述羽皱起了眉头,想到颜音初来的第一夜,便吩咐寝宫中不可有他人,自己放心不下,不肯离开,两个人便僵持着几乎一夜未眠,最终自己还是拗不过这孩子,只得依了他。后来几日,也曾发现他夜里并不安稳,却被他以肾虚起夜支应过去了,原来却是痹症吗?
  颜启晟看了安述羽一眼,又转头去问戴子和,“那现今该如何调养?”
  “他这病夜里很难安眠,只有子正过后阳气渐升之时才可入睡,实在不适宜早起上宗学。至于治疗之法,家师曾言吐谷浑故老相传有玲珑灶熏蒸一法,专治此病,但久已失传,臣需要花些时间研究一下。”
  颜启晟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昏睡不醒的颜音,说道,“你这些日子先不要去太医院,就留在这里,待他病情好转再说。”说罢转身欲行。
  “皇上。”戴子和唤住了颜启晟。
  “怎么?”
  “他这症候,即便是调养得当,未来恐怕也会导致子嗣艰难……”
  “什么?!”颜启晟一惊。
  戴子和点点头,“此子先天禀赋薄弱,肾气不固,即便从现在开始善加调治,臣也只有五分把握……何况子嗣一事,尚有诸多外因影响,虽说他年纪尚小,一切难有定论,但他身子虚耗已久,不容乐观。”
  颜启晟呆了半晌,突然开口吩咐安述羽,“着宗人府,速速从八大后族中遴选待嫁室女,待益王回京,朕便为他指婚!”
  这一场病,让颜音整整昏睡了两天两夜才醒来,醒来后又卧床数日,待到可以下地活动的时候,已经春去夏来,蝉鸣阵阵,柳荫匝地了。新一次的祭天射柳已经结束,大军早已开拔,战火绵延在河东河北,而远隔千里的中都会宁,则是一派安然,全然闻不到一丝硝烟的味道。
  颜音披着发,穿着青地荷莲缬罗衫,闲坐在御河水畔石上,撸下一片片柳叶,抛洒进水里,引得那些鱼儿纷纷聚拢来,见并没有吃食,又怅然去了。
  “你就是那个病秧子吗?”
  颜音听到声音,扭头去看,见是一群宗室少年子弟,各个劲装箭袖,手持弓弩,想必是宗学刚刚才散。
  颜音看了他们一眼,懒怠说话,便又扭过头去。
  刚才说话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已经剃了发,戴着贴金双凤幞头,穿着团花红锦衫。他见颜音不理会,自觉失了面子,随即对其他人嘲笑道,“看他这扭捏样子,倒像是个妞儿。”
  话音未落,便有人起哄道,“听说他不会骑射,不敢来宗学和咱们较量,只好装病躲起来。”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在闺房中绣花呢!”
  “哈哈哈!绣什么花啊?”
  “绣龙凤被,鸳鸯枕,留着嫁人用啊!”
  “谁娶他啊,是你吗?”
  “你才娶他呢!”
  ……
  几个孩子,越说越不像话,颜音听了,不禁怒气勃发。
  “你们谁敢跟我比射箭?”颜音霍地站起身来,傲然说道。
  “我来!”那个红衣少年拍着胸脯,一脸不屑。
  “好啊!你们就比射柳,三箭定胜负!”一个十一二岁的黑衣胖子跳了出来。
  六条柳枝,很快便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选好了,其中三条系着蓝色的绦子,由颜音来射,另外三条系着红色的绦子,归那红衣少年。
  颜音也不说话,接过黑衣胖子递过来的弓,张弓便射,那柳枝应声而断,那条蓝色绦子带着半截柳枝,徐徐飘落在水上,像只栖止的蝶。
  那红衣少年见颜音抢了先,立刻张弓便射,同样射断了柳枝,第一局,两人打成平手。
  黑衣胖子一挥手,喊了一声“再射!”
  两支箭,几乎同时激射出去。
  又一只蓝色的蝶,落在水面,而那一只红色的蝴蝶结,还在风中飘着。红衣少年失了手,那箭连柳枝的边都没沾到,便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第三箭,射!”
  颜音正要松弦,却不知被谁拉了一下头发,身子失去了平衡,这一箭,自然是射偏了。
  而红衣少年的那一箭,却射断了柳枝。
  “谁?!刚才是谁拉我头发?”颜音涨红了脸,回首问道。
  身后站着好几个少年,自然是谁也不肯承认,但都嘻嘻笑着,等着看颜音笑话。
  其中一个瘦小的少年,捏着兰花指,尖着嗓子,拿腔拿调的学道:“是谁?是谁拉了奴家的头发?”
  众人一阵哄笑。
  颜音大怒,扑上去便要用手中的弓弦,去绞那少年的脖子。
  众少年一拥而上,有劝架的,也有趁火打劫的,但大多都是偏帮那瘦小少年,顷刻间,颜音身上便吃了不少拳脚。
  大家推推搡搡,扭作一团。
  突然间,这一团人失去了平衡,滚下了湖岸斜坡。
  此时众人都顾不上别人了,散了开来,只是手忙脚乱的想要抓住些东西,阻止身体下滑。
  颜音擎起手中的弓,想要插在地上,稳住身形,却不想身后被谁一拖一带,没入了水中。
  颜音眼前一黑,和上次在温泉一样,水从口鼻灌了进来,胸口刺痛,想喊,却喊不出声。只不过,那次的水是暖的,这次的水是寒的,那次,父王就在身边,便是溺水,也没有那么害怕,可如今,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
  这一次,会死吧?……也好,死了,便解脱了,赎了所有的罪……
  突然间,腋下伸过来一条有力的臂膀,一托一举,眼前豁然开朗。
  颜音的头,被托出了水面。
  尽管口鼻还是呛得难受,眼前还是模糊一片,但颜音依然忍不住扭头去看那救自己的人。
  这张脸,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大哥啊……
  “大哥,是你吗?”颜音轻声吐出了这样几个字,随即便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零二、春波碧水香满衫

      颜音只觉得自己在一片黑暗中漂浮,远远的有一线光,却怎么也触碰不到,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口鼻都闷闷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掩住了。
  突然,一个软软的东西触到了自己的唇,一股清风,带着一丝香甜,冲入鼻端。那是……官桂杏霜香药的气味!是太子哥哥吗?莫非,自己已经死了,见到了太子哥哥?
  颜音缓缓睁开眼睛,朦胧中,眼前的人似乎就是刚才自己昏迷前见到的“大哥”,再定了定神,发现眼前之人的相貌和大哥并不相同,只是年纪一样,脸型一样,服饰和五官略有相似罢了。
  那个人的发梢滴着水,两瓣红唇微微张着,两颊微红,眼波中也隐隐有一丝水汽,淡得迷离。
  “你是谁?”颜音问道。
  于此同时,耳畔传来了那个人欣喜的声音,“你醒了!”
  颜音点了点头。
  那个人也随即说道,“我是颜亭,你该叫我三皇兄的。”
  “三皇兄……是你救了我?”颜音的声音又细又轻。
  “嗯!”颜亭点点头。
  “谢谢……”
  “自己兄弟,不要说这个谢字。”
  颜音微微转了转头,四下环顾,“他们呢……”
  “谁?”
  “害我落水的那些人。”
  “我过来时,他们都鸟兽散了,你告诉三哥他们的形貌,三哥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算了……”颜音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你刚刚醒,不要太过费神,我的寝宫就在附近,你洗了澡换过衣服再回去。”说着便一把抱起颜音。
  颜音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被颜亭搂在怀里。
  颜亭寝殿的后殿,有一处浴池,氤氲的水汽飘散在殿中,水汽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甜香气。
  “这是什么味道,这么好闻?”颜音皱着鼻子,贪婪的吸着。
  “这是南赵香水行传来的方子,牡丹一两,香松一分,装在素纱袋里投在水中即可,却不知道名目。”颜亭一边说着,一边踢掉鞋子,就这么抱着颜音,踏入了水中。
  “哎!还没脱衣服。”颜音轻叫。
  “反正也湿了,入水再脱也是一样的。”颜亭说着,便把颜音放在池边石阶上,抬手便帮颜音除了靴子。
  “我自己来。”颜音忙道,说完便把身子悄悄滑入水中,在水下解着衣服。
  颜亭却浑不在意的立在水中,三两下便脱了个精光,但身子却始一直背对着颜音,似乎知道颜音怕羞。
  那池水有点深,颜音有些怕,便始终蜷在池边阶畔,不肯再向下一步。
  “你怕水?”颜亭问道。
  颜音点点头,瞬间红了脸。
  “不会游泳吗?”
  颜音又点点头。
  “不怕,等入了伏,天气大热了,三哥教你,包你一天就学会。”
  “不……不要……”颜音小声。
  颜亭笑笑,也不勉强,“不急,到时候再说。”
  “来,帮三哥涂澡豆。”颜亭把装着澡豆的瓷罐,递到颜音面前。
  “嗯。”颜音轻声答应着,抓起澡豆,在颜亭浅褐色的背上缓缓涂着,心里却有一丝异样,只是第一次见面,便这么熟络,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要不要三哥帮你?”
  “啊?”颜音回过神来,“不用了……”
  颜亭也不勉强,三两下洗干净身体,便披着布巾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颜音这才松了一口气,草草洗完身子,裹着布巾爬上池边,才发现并没有替换的衣服。
  “你穿这个,是我小时候穿过的,你莫嫌弃。”屏风上面,抛过来一件衣服,颜音伸手接住,见是一身细麻中衣,带着一股淡淡馨香。
  待颜音穿好衣服,颜亭才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已然穿好了外衣。
  “这是什么香?倒是以前从来没闻到过。”
  “也是从南赵带过来的,唤作‘透里衣香’,由甘松、藿香、茴香、苓苓、檀香、丁香合成,不像那些花香那样脂粉气,也不像蜀王御衣香那样暮气沉沉的。”颜亭说着,学着老人的姿态,弓着背,一手捶着后腰,一手捋着胡子,把颜音逗得咯咯直笑。
  “你若喜欢,我差人给你送去些,从南赵拿过来好多,用上三五年都不用新配呢!”
  “那个又是什么?”颜音指着屏风旁侧高几上的一个罐子问道,那罐子盖着盖子,但依稀有股麝香气味散了出来。
  “乌头麝香油,也是南赵那边拿来的。”
  “是你用吗?”颜音有些奇怪,盯着颜亭的一头乌发问道。
  “不是,本想着拿来孝敬母妃的,她年纪还很轻,但头上却有白发了。谁知道她嫌这个气味太烈,用起来又絮烦,便又丢还给我了,只是令婢女天天拿着镊子,帮她把白发钳下来。”
  颜音听了这话,心中一动,“这方子是怎样的?能给我看看吗?”
  “好,我晚上着人誊抄一份,给你送去。”
  颜音点点头,又道,“我还想看看咱们从南赵带回来的那些书,不知道三哥这里有没有?”
  “那些书都已经搬到文华阁了,就在东北角那边,等哪天三哥带你去,想看什么,尽管自己拿便是。”
  “谢谢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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