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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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例如我,还在家里继续学习,练习视唱,可以说,我们的表现与学生一般无二。开始不久,我们被分成几组,有男高音组、男中音组和男低音组,这是深沉的声部,还有明亮的声部,像女高音组和女中音组。富里奥·斯泰拉说,我的声音介于男高音与男中音之间。他的这一说法令我大为不快。我始终主张事情必须分明,一是一,二是二,可是因为声音的缘故,我不得不对我的主张打下折扣。
我不知道该向谁解释这个问题,无奈之余便设法向妻子作解释。健身房光顾者之间的交谈无非是泛泛之谈,谈论纯粹的个人问题不合时宜。妻子则不然,她是为此而生存的,至少从理论上来说是如此。实际上,我发现凡是与歌唱沾边的事,她一概都不感兴趣。对我而言,歌唱意味无穷,我恢复了睡眠,不再做恶梦,首先不再像先前那样厌恶所有的人。可是我厌恶自己的妻子。一天早晨,当我一觉醒来,发现她躺在我的床上时,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女人想干什么?我自忖道。我觉得她与我毫不相干,因为我是“歌曲”。从这一观点来看,她一窍不通。因此,她应该消失,不能『露』面,不能让她出现在我的床上。这些想法是那天早晨在我头脑中涌现出来的,因为当一个人一觉醒来时,他不受任何意志力的影响,他的脑海中便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想法。那天,我的脑海中就出现了这一幕。可是我妻子也有可以责备我的地方。
“难道你什么也没有觉察到吗?”她问我。
我没有觉察到家里原先不挂窗帘的各个窗户,现在都挂上了窗帘,没有觉察到她购买了一幅油画(景『色』可怕),挂在房门旁边,也没有觉察她改变了发型和头发的颜『色』。说真的,我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又有一天,她到店里来接我,对我说: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她陪我回到家里,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觉察到。
“那么你究竟喜欢不喜欢这个新家?”我妻子问道。
我回答说喜欢,但是说实话,我并没有觉察到这个家成了另一个家,正门还是在同一楼梯的平台上。
原先,所有的东西都惹我生气,挡住我的视线,阻碍我的思维,自我开始唱歌时起,我觉得万物都被一层浓雾所笼罩,渐渐地失去了它们的轮廓。今天,我甚至难以讲述出那几日(那几年)的事,因为记忆也是朦胧如雾的。当我见到两个人兴致勃勃地交谈时,若是凑上去,我会感到十分难受。现在,我只是想,他们讲他们的话,我唱我的歌。
一天我妻子说要去海滨。我讨厌酷热,讨厌沙子,而且不会游泳。
我同妻子一起去了奥斯蒂亚1。那天,我学会了用内心来练歌。我记得我用这一方法练唱布里顿2的一首歌不下十五遍。嗓子不感到疲劳,也不再存在呼吸问题,我能将声音拉得很长,也许无人能及。我想写一封信给布里顿,告诉他可以修改这首歌,因为我能将声音拉得比任何人都长。这一内心歌唱的方法由我首创。我因热衷于这一发明而兴奋不已。富里奥·斯泰拉让我感到难受,硬说什么我介于男高音与男中音之间。老师,这次你可说错了,我自言自语道。
我们坐在太阳伞下,我们的周围,有数百顶其它的太阳伞和无数喧闹而讨厌的人,还有大海的浪涛声和汩汩的流水声。
晚上,课讲得很费劲。富里奥·斯泰拉显得十分激动。他要求每个声音强弱相同,谁也不能唱高。他纠正每一个发出的声音。老师常常为我们上这样的技巧总结课。同时,讲解所谓的滑音,也就是说,当人们要唱某个音符时,不是直接唱这个已确定的音符,而是借助于另一个更低的音符,再唱到这个音符上去,或者说,从一个音符过渡到另一个音符不是通过生硬的变化而过渡,而是首先借助于另一个音符来过渡。大家作滑音的练习,然后,老师注意大家的声调,一旦发现有人降低了一些声调,赶紧让他引正过来。在复调音乐中,在没有乐队伴奏的情况下,几乎所有的合唱团在唱完一个长句之后会降低音域,指挥立刻便会察觉,因为几乎所有的合唱队员都降低了四分之一的音域。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吹奏乐器也同样会降低音域。吹奏乐器天生就有降低音域的倾向。
这就是为什么要训练准确,而平稳的发声的原理之一。倘若呼吸不当,大家都会倾向于降低声调。原则上说,人人都会倾向于降低声调,因为要唱好歌,至关紧要的是呼吸,也就是说,在唱出一个音符之前吸气,然后慢慢地吐出这口气。随着学习的深入,人们还会发现新的困难。
歌唱和感受歌声从自己的躯体内发生,并传播到空中真是妙不可言,它给人以舒适的感觉。但是,有些事情只能依靠孜孜不倦的练习才能完成。所有参加合唱的人梦寐以求的是把自己的声音传到比别人更远的地方。我还没有将内心歌唱的发现向富里奥·斯泰拉作丝毫的透『露』。我愿意找到一个最合适不过的场合,共同进行探讨。我这样考虑还因为我想有朝一日能满足我的好奇心,从他那里得知他妻子遇害的真相。依我看,杀害他妻子的凶手正是他本人,当然他死也不会承认的,但是,我设下圈套,向他提一些问题,从他的反应,我便能一目了然。我可以这么说,首先,我知道谁杀害了您的妻子;其次,我知道您也知道是谁杀害了您的妻子;再次,杀害您妻子的凶手知道您已经知道,而且现在他还知道我也知道。不难看出,这是三个连锁的问题,一环紧扣一环,问题本身的提法就包含着答案。我将这些问题记载在一张纸上,以免遗忘。
如果说发生于躯体内,并传播到空中的歌给人以特殊的满足,那么内心唱出的歌给人以最大的满足。我姑且不谈这点,因为内心的歌唱是我首创的。当然,内心唱出的歌是听不到声音的。也就是说,从外部听不到声音,但是从内部能听到。道理十分浅显:歌唱如同话语,内心的歌唱如同思维。
富里奥·斯泰拉一窍不通,对此显得十分迟钝。
“为什么您不唱?”他问道。
“我正唱着呢。”
“我没有发觉您在唱。”
“那么我告诉您,我正唱着呢。”
“那么我也来告诉您,我没有听到。”
“这就对了。”我说,“您听不到我的声音,因为我是用内心唱歌。”
他异常惊讶地瞧着我。
“您居然有闲心开玩笑。”他不满地说。
“老师,”我非常郑重其事地说,“我正在以最神圣的方式唱着歌。”
令人奇怪的是,一位像富里奥·斯泰拉那样确有乐感的人竟然不能明舨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我的同学们私下窃笑,流『露』出背后取笑我的神态,但是,除此之外,我还能从他们那里期待到什么呢。我们唱完帕勒斯特里那的那首合唱曲,我骤然有腾空飞升的感觉,这决非隐喻意义上的腾空飞升,而是不自由主地驱使我走近窗户,准备纵身一跃,腾空起飞。纸板商赶紧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茄克,说我一定是犯了头晕病,必须远离窗户。我为此十分感激他,因为这也许仅仅是一种睡眠暗示,或者是某一形式的亢奋而已。
富里奥·斯泰拉仍然企图让我与所有的其他人一起以传统的方式唱歌,但是我拒不加盟。为什么偏要采用普普通通的方法来演唱呢?既然我能奔跑飞行,为什么偏要瘸腿而行呢?我唱得轻巧、流畅,富有感情。我的艺术可与天才的音乐家帕勒斯特里那相媲美。它既是艺术,又是科学。我难以用笔墨来表达,我刚刚写下的词句,与内心的歌唱所引起的感觉这两者之间的差距,真有天壤之别,难以弥补。
我没有向妻子诉说这些事情,但是我用隐喻和暗示的手法向她表明了我的看法。当然,她是站在富里奥·斯泰拉一边的。我买了一支枪管加长的 7。65毫米口径的贝雷塔手枪。7。65 毫米口径的手枪是法律允许用于自卫的小口径枪枝。还有同一口径的步枪,枪管『射』出子弹,就像呼吸发出声音一样。步枪即便是小口径的(7。65 毫米的子弹比各航空公司馈赠给旅客的铅笔还小),仍然是杀伤力强大的武器之一。一支短枪管的手枪则不同,它的『射』程在 30米之内,也许『射』程更小。至于枪管加长的手枪,它的有效『射』程可达百米。枪管加长的手枪,即便是小口径的,也是杀伤力强大的武器。
“你想吓唬我?”我妻子发现我抽屉里的手枪后说。
“老太婆,我要杀了你。”我带着讽刺的口吻说。
我用抽屉里的手枪让我妻子明白,我是独立于她而存在和行动的,我有我的理想需要捍卫。还有一个理想,我愿在此略加叙述。
正是我去富里奥·斯泰拉健身房上课的最后几天里,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位姑娘。那是一个星期四的晚上,在富里奥·斯泰拉健身房,在其他的合唱队员之中。我知道,我现在所说的这些,是为了确认,一个星期四的晚上,在富里奥·斯泰拉指挥的合唱队员相聚的一所小学二层楼的健身房里,我认识了一位姑娘,后来她成了我的未婚妻。我是合唱队员之一,姑娘也是合唱队员。正是在那里,不经任何人介绍,我认识了她,因为合唱队员之间不时兴介绍。在合唱队员之间,每来一名新队员,大家使用微笑来欢迎他,这种微笑就等于作了介绍,诚然通过微笑不可能得知新来者的姓名。正因为如此,那个星期四的晚上,我还不知道我的未婚妻(我的情人)的姓名。她冲着我微笑,我也冲着她微笑。在她冲我微笑之前,其他的合唱队员已经用微笑欢迎了她,她当即明白,在这个对她来说陌生的环境中,这是相互介绍的方式。我就这样与她相逢,冲着她微笑,这就是说,我向她作了自我介绍。她冲着我微笑,这就是说,她向我作了自我介绍。我们就这样相互作了介绍。而后,我们便相识了。这是一次相会。想必是我的音乐经历导致了这次相识相会,导致我去同一位姑娘相会和相识,并将她变成我的情人。她是个系发髻的金发女郎。当我在健身房与她相会时,她身穿天蓝『色』大衣,围着貂皮围脖。一个可爱的女郎,头发披散在肩的金发女郎,光顾台唱队俱乐部似乎有点奇怪,一般来说,合唱队员都有一定的年龄,一般在三十岁以上。尽管如此,那天晚上,这位姑娘来到了富里奥·斯泰拉合唱队队员相聚的健身房,我也在那里。正是在那里,我与这位姑娘相遇。那个星期四,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有着明亮的眼睛,金『色』的头发(自然的金『色』呢,还是染过的?)披散在肩上,系成发髻,我见到她不是在广场上,不是在客厅里,不是在大街上,不是在商店,例如烟草店和咖啡店里,不是在公共汽车上,也不是在音乐会上,而是在一所小学的健身房里,我去那里唱歌,她刚报完名,也去那里唱歌。我是在富里奥·斯泰拉出面租赁,租金由全体合唱队员的报名费中支付的健身房里与她相逢的。我与这位姑娘相逢,而不是同另一位姑娘相逢,诚然我还不知道她姓甚名谁。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我与她相逢,与她在上述的地方相逢。我本来已决定不再去健身房,她却是第一次到来。就这样命运,或者说机遇,驱使我们相逢。一个星期四的晚上,在富里奥·斯泰拉的健身房里,在合唱队员之中,我们相逢了。
并非人人都能感觉到它,需要特别灵敏的嗅觉才行。贝鲁特的一名商人在他笔记本上仓促写下的短短几行字中说,一天下午,当他坐在奥斯坦德市1濒临大海的一个『露』台上时,曾感觉到它。同一天晚上,这位商人(某个名叫 f·h·波乌尔塞的棕榈香皂商贩)在他寄居的旅馆房间里不明不白地死去。翻阅死者的笔记本,一名警察得出惊人的结论,并当即报告了上级。f·h·波乌尔塞根本无意描述它,只是说辨明了它,接着他写了不少惊叹号。凡此种种并没有能使警察在调查该人死因上有任何进展。可惜的是这位商人的记述也丝毫无助于对此事颇感兴趣的那些神圣的科学家。尽管如此,但是可以肯定它是一股香味。有人认为这是天堂的香味,但是这一看法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他们能鉴定香味的来源地吗?工作成果被蒙上了一层浓厚的神秘『色』彩,没有发表任何公报,但是迟早有一天,新闻会像炸弹爆炸一般,引起轰动。
第一卷 第三章
漫长的散步犹如倾心长谈,我的爱情史就始于一次漫长的散步。
当我初次跨进西塞罗大街的健身房时,我对歌唱竟然如此心驰神往,以至于看不见合唱队队员的脸,连健身房也看不见。我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上方,诚然上方除却天花板外,别无他物。只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习惯于将这个人同另一个人区分开来,并通过两次练唱之间的间歇时间和进行的短暂交谈,才记住某些台唱队队员的名字。因此也不排除米丽亚姆有可能在我初次见她的那个星期四的前几天就已经在场。那天晚上练唱帕勒斯特里那的一首六重唱经文歌《和平之王》,我因为内心歌唱的缘故,造成了混『乱』。现在,在我的记忆中,印象有点模糊:我同富里奥·斯泰拉发生了争执,合唱队队员们评头品足,议论纷纷,老师从指挥台那里要我服从指挥,米丽亚姆位于我的右侧,与萨皮恩齐太太相邻,萨皮恩齐太太微笑着。那天晚上,楣柱上方的霓虹灯光跳动闪烁着。米丽亚姆瞧着我,也许欣赏着我,而其他的人则仍在评头品足,议论纷纷,萨皮恩齐太太仍在微笑,突然一人独自唱起歌来。同老师发生争执后,音乐课提前结束。
当我走向楼梯时,听到背后传来她的脚步声,米丽亚姆的脚步声,她跑在其他人的前面,我只是简单地问了她一下去哪里?姑娘指着一个方向,向我打了个手势。我说,我也去那里。仿佛我们之间早有默契似的,或者说至少我有这种默契的感觉,即使没有,我们也能相处得十分融洽。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让米丽亚姆沿着静悄悄的圣天使城堡逛了一圈。圣天使城堡诞生之初,原是古罗马的墓地,现今人们都将它视为中世纪的一座城堡。围困这座城堡。我一定要把这一想法传达给米丽亚姆,一定要把围困和征服城堡的想法传达给米丽亚姆。无一遗漏地说出一件件事与通过自然的默契、以暗喻的手法让人明白这些事,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通过事物本身的魅力,不借助语言而以沉默来让人明白,是一门艺术。某些事物似乎是刻意塑造出来,它们本身在那里作着自我介绍,只要让它们自己讲话就行。人们能够让一座城堡,一条街道,一垛墙和一棵植物讲话,还能够让一块石头讲话。米丽亚姆与我并肩而行,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说话的必要。
我们通过圣天使桥,桥上有闻名于世的众多雕像。这是一座窄桥,一遇涨『潮』,台伯河的河水几乎能漫上桥拱。与一个女人结伴同行,漫步在一座桥上,称不上是历险,但是却给人以历险的感觉。当两个人,米丽亚姆和我,从桥上通过时,会比步行在人行道上和穿越广场时感到更加贴近。也许,本来我可以借助语言说些什么,但是语言并不是世上唯独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