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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九天-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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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神的,也不是像现在这样,说什么别人都信。别人不觉得,我却总感觉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仅是因为气息,还因为旁的事……”
  他垂下眼睛,缓缓继续说道:“我爹以往回来了,定然会给我和姐姐带东西的。有一回,他神神秘秘地塞了个铁罐子给我们,说是高价买回来、顶好吃的什么糖,我们争先恐后地抢着打开,却发现里面装的其实是几块小石头。爹一路都没舍得打开了铁罐自己尝一点,想着能全留给我们,结果回到家了,才意识到自己是给人骗了。”
  抽抽鼻子,才雨道:“笨笨的,才是我爹啊。”
  这小崽子低着头,蔫蔫地缩在我的怀里,像是只失了巢的小雀,心里的依恋不知何处安放,于是模样委屈又茫然。
  我端详了他良久,终于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未必如此,人总是会变的。”
  心里却想,若他所说为真,他的父亲便很有可能与先前的幕后之人有些关系,那我也许就无可避免地要在这孩子面前亲手杀了他的父亲。
  慧极必伤,才雨若是像他姐姐那般懵懂,说不定反而会是件好事。
  不知何时,雪又开始下了,逐渐转浓的暮色中,冰花纷纷扬扬地席卷了一天一地,再走些路,便有个男子撑了湘竹骨子的绸伞立在石板小径上,瘦弱的身体在白幕之中像是一笔突兀的墨痕。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爹,才雨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挣扎着便跳下地,跑了几步却又踯躅地停在了那男子一丈远处,张了张嘴,小声地跟着自己的姐姐唤了声爹。
  “大人,我便是才堎,已恭候多时了。”那人掩唇重重咳嗽了几声,方才冲我颌首行礼,随即又对自家的孩子温和地笑了笑,道:“我担心你们,便来接一接。几个叔叔和你们的娘都等着呢,进屋吧。”
  他的样貌仍旧年轻,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知如何带领偌大一个商队。但在这样的时候还能保住一幢完好无缺的宅子,想来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我让浮游等在外面,只带了沐音入内。才堎倒也并不在意,只微笑着领我们进了厅堂,又为我一一介绍了屋内的十余人。
  “贵客来访,贱内和我的这些兄弟们原本是应该避一避的,但接下来要说的事实在是事关重大,我想让他们也一并听一听。”
  “无妨。”我放下茶盏,弯唇开口道:“你想说的事,我很有几分兴趣。”
  才堎轻吁了口气,声音平缓而温雅:“大家都知道前日发生了一场地动,如七万年前那般,范围之大几乎波及了整片大陆。而据我所知,与七万年前不同,这场大难不会停止,相似的地震,还会再发生三次。”
  他的话出口,我一时之间已经起了杀心,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
  香炉中的烟雾袅袅而上,沉郁的香气在四周缭绕,久久不散。
  沉默中,有个满身肌肉虬结的大汉忍不住跳了起来,欲言又止道:“老大……你是不是又做那种梦了?”
  才堎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自从白渊中捞出那个茧之后,我便常做这样的梦,里面预言之事,从未落空一次。或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便给予我们警示吧。”
  这般简单就能获得预知的能力,我倒是不知道,契瑶结成的茧竟还有给人开光的效果。才堎的话,在我看来并不可信,只是他似乎有些名气,这一席话如若传出去,说不定就会使得畴华大乱,或者这便是那幕后之人的目的?但这样浅薄的计策,却不像是他的手笔……
  沉吟片刻,唇边的弧度变大,我开口道:“你可还知道些别的?”
  烛火闪动,幢幢黑影投在墙壁上,随着幽微的光不住摆动。
  “上次的地震,诱因其实在于畴华的一个法阵。”才堎回答道:“而接下来的这三次震动,则分别与西陆、东陆和九重天有关。”
  我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接着问道:“你知道具体时日么?”
  才堎无奈地笑笑:“我也并非什么都能知道,这些预感不过是偶尔有之,其实多少要凭借缘分,我确实……”
  他说到这里,神情忽然怔住,眼底的惊恐一闪而过,喃喃出口道:“有了,是两……”
  “怎么了?正巧有感觉了?”先前的大汉登时急了,一拍大腿道:“唉,大哥,到底是多久,两个月?两天?总不会是两个时辰吧!”
  像是有寒气从四肢百骸渗出来,才堎打了个哆嗦,方才一点点抬起头,目光钉在他的身上,脸色竟是煞白。
  “不是两个时辰,”他缓缓吸了口凉气,开口道:“是两弹指……快跑,第二次地动就要来了。”

  ☆、第34章

  地震如才堎所言到来,短暂地呆愣之后,全部的人都慌乱地向门口涌去,之前那个大汉咬牙背起才堎,便要从窗口直接跳出去。我挥手稳固了厅堂,随即在一瞬间便决定杀了听过才堎那段话的所有人。
  才堎的预言太过精准,不论话的真假,不管他的目的,一旦这些预言在灾难过后人心惶惶之时流传出去,就必然会使畴华、甚至整片大陆陷入混乱。无情也好,冷血也罢,困住他们当然也可以,但此时就杀了他们却显见是个更稳妥的选择。
  单手结印,我正打算以大火封住出口,才雨却躲过他人伸出的手,直直地向我冲来。我原本以为他打算阻止我,因他的力量太过弱小,便不打算多做理会,却不想他冲我大喊道:“大哥哥,你那么厉害,快救救我们!”
  他的眼睛一望到底,里面满是孺慕,我的动作便忍不住微微地一顿,而这一顿,便令我失了时机。待浮游从外面冲进来,屋子里的人已经跑了个干净。
  沐音拉住才雨在他后颈一捏,随后看向我,欲言又止地道:“大人…………”
  我静默半晌,眼风扫向昏过去的才雨,舒展眉头突兀地笑了一声,道:“不想我竟还会有心软的时候。”
  沐音道:“震动还未止住,他们逃得不远,我去追他们。”
  “去吧。”我淡淡道:“不要留活口。”想了想,还是道:“这孩子便留着吧,我有话要问他。”
  沐音应了,转身出门。
  一室寂静,忽然有低低的笑声从屏风后传出,单薄的身影从那里缓步而出,却是之前早该去逃命了的才堎。
  “其实不必为难自己硬要杀了他们了,反正不管如何,这消息都会传出去的。”
  我挑眉道:“是你。”
  才堎一笑未答。
  见此,浮游立刻警戒地向我身边走了几步,自己抽出一把刀来,动作微顿,又从乾坤袋中取出刚拿到手的狼牙棒,郑重地递给我。
  我:……
  从面条里的糕点到这回的狼牙棒,他这好东西要留给我的习惯,倒还真是没怎么变。
  “啧啧。”才堎脸上的笑意跟着加深:“帝鸿,你可难得有这么一个一心为你的下属,共工教出来的好孩子。说起来,你可知道采鸟现在如何了?”
  手指弹动了一下,我勾起唇角道:“你特意来一趟,便是与我说这些无聊的事么?”
  才堎望进我漠然的眼睛里,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其实很欣赏你,可也正是因此,我不得不除了你。我是来杀你的,但我先前说的倒是实话,你该去东陆流赤国看看。以你的本事,仔细感觉一下地脉的流动,便知道我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了。”
  他这声叹息悠悠远远,仿佛真将我当成了知己,反目时便不由百感交集。
  我冷笑道:“你这般热情,是布了什么局,要让我往里面钻么?”
  “我确实未曾安什么好心,但也不屑于在这样的小事上骗你。”才堎眯起眼睛,笑着不置可否道:“我自己杀不了你,只好想些办法。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炎炎而不灭;水泱泱而不息,那一天不会远。要不要去,你自己决定便是。”
  他忽然道:“我似乎还未向你通过名字,因能使用幻术,我一人有千面,你不如叫我千面。”
  我淡然道:“你不是颛顼么。”
  他:…………
  沉默半晌,他才重新开口道:“你早先就已经猜到了?这时候揭破,真是太不给我面子。”
  “猜到了一半。”我悠悠然道:“不过趁此机会诓你一诓。”
  “是么。”颛顼笑了起来,此时话语中才当真有了些积蓄万年的苍凉感慨:“共工被困不周山后,我许久没听人唤过这个名字了。帝鸿,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不等我回答,他接着说道:“帝晨被他的子民困住,而你则被帝晨困住,高高在上的帝王为了那些百姓鞠躬尽瘁了一辈子,可他们当真值得么?帝鸿,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我蹙眉,见他最后留下一个笑容,身形便如水面上的倒影那般漾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阵青烟,云雾般缭绕着升上横梁,如他的话外之音一样久久不散。
  浮游道:“颛顼……我以为他早就已经死了。”
  他的眉目冷淡,言语间却有一股恨意。
  我仰头,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浮沉变幻的烟气,良久后轻笑道:“有什么关系,让他再死一次就是了。”
  这一震,房屋倒塌者不计其数,受伤丧命者十之五六,畴华刚刚有所好转的形势再次恶化,城郭尽墟,因为混乱,沐音到底没能把逃出去的所有人都抓回来。
  我坐在玉姜城的正殿之上,即便如此,似乎也能听到民众的哭喊声。逆境会在人的心中打下根深蒂固的烙印,经过这接连的两次灾难,畴华或许在千年之内都无法靠自己重新站起来了。
  一天过去,即便仍旧猜不透颛顼想做些什么,我也已经做了决定。畴华与西陆不周山在地震过后,冥冥之中似乎连成了一线。颛顼所说未必是实话,我却不能放着流赤国不管。若那里的情况与畴华之野相仿,那便不是常人能够应付的,身边并无合适的人选,我会亲自前往。
  沐音拱手立在下面,低着头恭敬道:“大人,所需的东西都已经备好了。坐骑选了马交,此去流赤大概需要五天。”
  他说完微微抬头,目光似有探询之意,又混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以手支着头,眼风扫向他,似笑非笑道:“你若还有什么想说,但说无妨。”
  沐音的神色很是纠结,他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向我问道:“大人,您要舍弃畴华了吗?”
  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憋了许久,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问道:“若我说是,那又如何?”
  沐音猛然瞪大眼睛,嗫喏良久,委顿地垂下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话中带着冰冷的笑意,我道:“你会将话问出来,便是已经做了选择。”
  沐音气息一顿,忽然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大人,您快走吧!才堎说的话已经流传了出去,您极少出宫,我却能看出不对。城内的气氛太过压抑,如果再有人煽动,必会酿成大祸。”
  若仅仅如此,沐音不会平白无故地说出这样的话来,本来以为有时间重整旗鼓,却不想变故来的这样快。
  我皱眉不语。
  沐音见我并不回应,突然无端的激动起来,涨红了脸上前一步,却被浮游拦住。他只好提高了音量,对我大声喊道:“其实我原本的使命是将您诱到兴亚门外,那里埋伏了几千甲士,大人,请您快从其他地方离开吧,畴华已经没有您的容身之所了!”
  他的神情不似作伪,我无悲无喜地问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事吗?”
  沐音噎住,随即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来,缓缓开口道:“我奉命去毁了那个茧,却不想契瑶正好醒了,冷泉旁本就是民众聚集的地方,我不好下手,本想另寻机会,却不想他对所有人说了一段话……他说,帝晨大人其实并非帝鸿大人所杀,而是自愿投入白渊之中,以己身镇住天柱,方才使得这四海八荒多撑了七万余年。”
  沉默片刻,沐音道:“且不知为何,您今夜要离开畴华之野的消息被传出去了……他们决定在兴亚门处伏击您。”
  我道:“他们是谁?”
  沐音咬牙回答:“畴华的所有人。”

  ☆、第35章

  契瑶所说确实是真的,但其实却并不完整。若当真是仅仅如此,我将此事隐瞒许久,岂非没有丝毫意义?
  可这样的假话,常常最是真实不过,何况在别人的眼里,契瑶是我倚重的下属,他的话自然有七分可信。这七分,在平日里最多造就一条茶余饭后供人谈笑的流言,如今却成了身处灾厄之中的民众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性想法,但当他们拧成一股的时候,便最是容易控制,事到如今,我已经明白了颛顼的目的。现在想来,每一件事都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颛顼此人,当真是可怕,我已许久没有遇见这样的对手,竟是轻敌疏忽了。
  “请大人走雾峰门,那里地势陡峭,不易设伏。”沐音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的计策中不会有这样的漏洞。”我轻笑:“与其仓皇奔逃,不如正面迎敌。何况你若是没将我引过去,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望向沐音,我忽然起了些兴趣,便随意地问道:“你放我走,难道是已经做好了什么打算?”
  沐音表情变了变,脸色略微发白,整个人都像失了色一般,一双眼睛却极明亮,苦笑着摇了摇头,只从容道:“我会自尽。”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一顿,沐音接着道:“若我不死,他们就会知道是我泄露了计划;只有我死了,他们的注意力才会从我这里移开,我的家人才能保命。我不能对不起您,但这是我的决定,毕竟与我的妻儿无关。”
  烛火噼啪一声,忽地幽暗下去,白色的月光从窗柩的缝隙漫进来,铺满了一地清辉,如同一泓幽幽的泉水,橘红的火光带动黑影在其中晃动,像是水面上荡起的粼粼碎波。
  我将视线投向大开的殿门,一轮满月挂在墨色的天空,光凉如水,正孤寂地映射着凛凛的光华。
  沉默良久,我道:“你不会死的。与天下人为敌也没有什么,左右我也已经习惯。只要拥有力量,一向能将自己的决定强加于人。”
  沐音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早就知道大人是谁,自然信您。但纵然为了大人死,其实也没什么的,只要您到时能在我棺材里放上一件贴身的衣物,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
  这时,一直静立无言的浮游忽然默默地扫了他一眼,对我开口道:“我也能为你死。”
  顿了顿,还很认真地补充道:“不用衣服陪葬。”
  我:………………
  最后我选择将沐音留在了玉姜城内,以后若要控制畴华,他还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穿过一片紫阳花木,我与浮游步出兴亚门外,有甲士光明正大地列阵,见我出来,他们忽然呼喝着,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兵器,刀刃反射月光,形成了一片如波涛似的广阔光海。
  有一个白发苍苍的文士分开队列而来,弯腰长拜,随即垂眸道:“帝晨大人的事,臣等已经明了,君上背负恶名这许多年,是臣等之罪。”
  感觉到有弓箭手埋伏在山崖之上,我顿了顿,浅笑地望向这人,不动声色地问道:“所以?”
  “君上大义,臣等愿替君上讨伐逆臣常羲,这是臣等应尽之务。”文士抬起眼睛,直直地望向我,像是饿了三四天的人看着砧板上的一块肉:“但君上也有应尽之务。黎民受苦,为君者难道就应该袖手旁观吗?”
  他的话有理有据,且软的不行,想必还准备来硬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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