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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九天-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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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话有理有据,且软的不行,想必还准备来硬的。他与他身后的几千甲士,这些人眼中满是对生的渴望,他们有多么想活,就有多么希望我死。
  契瑶的话不单单提供了一种得救的途径,更说明了一种“我其实与传言所说不同”的可能性。这世上的人,拿小人没有什么办法,却从来都会无限制地为难君子,仿佛一个人做了一件好事,就该永远地做好事,而舍己为人,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的一件事。
  这种想法行为是一种病,已经如传统一般延续多年。
  但,
  得治。
  成为人柱,其实不若他们所想那样简单,且不过是权宜之计,撑不了许久。普通人无从知晓,白渊之下便是归墟。投入归墟,骨肉皆毁,七魂六魄却既存,受尽痛苦,被时间一点一点消磨殆尽,永世不得超生。
  因为不认同父神的办法,帝晨七万年前入了归墟,因此尸骨无存,而我与他约定,十万年内会想出稳定天柱的方法,随后前往白渊,亲手毁去他的魂魄。
  帝晨说他做不到,所以期望我能活着替他做到。他期盼每个人都能得救,而我其实只希望他能好好的。但在这个现实的世界,想做成点不现实的事情,毕竟还是太难。
  想到这里,浮游环视四周,忽然提着狼牙棒往前走了一步,面无表情地挡在我的身前。
  我:……
  感慨一下都丢到了九霄云外,望向那文士,他花白的胡子也忍不住颤了一下。
  清了清喉咙,对方才从狼牙棒上收回目光,回过神开口道:“臣想说的已经说完了,还请君上早下决断。”
  我笑了笑,回答:“你当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
  文士不卑不亢道:“君上如舍己为人,四海八荒都会传颂您的功德,然君上如不依,其实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我唇边笑意加深:“契瑶所说并非全是实话。你可知,我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帝晨做了人柱,却没有随便换个人丢进去么?”
  看他怔住,我提高了音量,悠悠然继续道:“因为要做人柱,除了法力高深,还有一个条件,便是自愿。若非心甘情愿地咬牙撑着,不管是怎样的魂魄,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没有半点作用。”
  闻言,那人的眼神刹那间便暗淡了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看他如秋日的枯叶一样迅速衰败,半晌后方才开口,勾唇淡淡道:“我会去白渊。”
  似是不可置信,文士身体重重地颤了一下,蓦地抬头,眼中绽出亮光来:“此话当真?”
  我道:“我从不会在这样的事上说谎。但我有个条件。”
  文士急急问道:“什么条件?”
  “这里尚有一个违逆我的乱臣贼子。”我笑道:“将契瑶活着带过来,我要亲手杀他。”
  要见契瑶,自然不是我意气用事。现在看来,他与颛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要离开畴华,必须要带上他。
  更重要的是,想打开归墟需要相当的力量,共工与帝晨死了,颛顼尚且虚弱,除了我,就只有破茧羽化之后、身负操纵空间能力的契瑶可以做到。
  颛顼可以利用畴华的民众,我自然也能利用,而当他们将契瑶带给我,便相当于将一颗重要的棋子放在了我的手上。
  即便不行,此举或许也能助我逼出颛顼,那姑且也无妨。

  ☆、第36章

  我初见契瑶时,他还是个玉雪粉嫩、心思澄澈的孩子,小小的一团,只到我膝盖这么高,仰着头看我,脸上露出点腼腆的笑。
  他那时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衣摆开口:“我一天只吃两顿,会数数写字,还会扫地做饭,您能不能收留我?”
  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始,我从未想过事情会这样结束。
  今日他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上,眼神空洞得不似活人,我却多少有些认不出来。
  他为什么背叛我,我已不想再问。
  先前的文士热切地站在我们的身边。
  “契瑶。”我没有看他,只弯下身扣住契瑶的脖子,强迫他仰起头来,道:“你和那人是什么关系?”
  身边是肃杀而狂热的甲士,晨曦将天空染成苍白的颜色。千人组成的庞大军阵列在他身后,八卦旗在寒风中翻卷,突兀的破开天光指向头顶的巍峨云山,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契瑶对这一切视若未见,像是突然醒过神来,他的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却是看向了安静站着的浮游。
  声音沙哑,他开口问道:“我没见过他,他对您很重要么?”
  我回答:“不错。”
  “大人看上去过得很好……”闻言,契瑶脸上露出一点干涩的笑意来,顿了顿,忽然脱开绳子,抬手拉住我的胳膊,轻声道:“原来失去重要之人只有我,太好了。”
  我反应过来,抬手便要止住他的动作,然而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化,我竟然被猝不及防地拉入一方虚空之中。
  我首先想到的便是颛顼的幻境,然而定下心神,却发现略微有些不同,那是契瑶的过去。广阔无垠的白渊旁,缥缈的水雾笼了远近的景物,离愁一般寂寥悠远。铺天盖地的初生芦苇遮蔽了日光,凉爽的绿意流淌在空气中,虚幻得仿佛一触即碎。
  在这里,他与哭泣的少女相识。那是个花一样好看的姑娘,破涕而笑时,嘴角会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不知为何,浮游也被带了进来,我们并肩立着,看契瑶小心翼翼地替少女擦去颊边泪水。置身在这一片天地中,我与浮游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突兀至极。然而他们两个没有一人注意到我们。
  万物流转,时间忽然疾驰而过,姑娘长大了些,像是一个羞怯不起眼的花骨朵某日倏忽绽放,笑嗔顾盼时,有着惊人的妍丽。然而契瑶却仍然是孩子的外表。
  她来得愈来愈频繁,安静地坐在岸边空地上,某日还比划着递给契瑶一盒胭脂。
  契瑶踮起脚,细细地为她画眉,随后退开一步,高兴地赞叹。
  姑娘因为聋哑,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却依旧含笑看着他,仿佛契瑶的快乐也感染了她。
  契瑶顿了顿,忽然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睛弯弯:“反正你也听不到,我就说出来了。我很喜欢你,等我长大了,我就有能力保护你。姐姐,到时候我娶你,好不好?”
  姑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不论契瑶说什么,她都会点头的。
  熏然的日光将他们的身影印上白色沙面,芦花纷纷扬扬的扶摇而上,满目烟霞中,契瑶于是餍足地笑起来,姑娘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他有一日会长大,但没有谁能在原地等上这么久。事情若照这样发展,契瑶总有一天会在这里看这姑娘为他比划自己心上人的样子,若运气再差一些,对方也许还会求他以弟弟的身份,执起她的手为她送嫁,那就太过悲剧。
  看到这里,浮游收回目光,终于略有些疑惑地开口:“那是他的心上人?”
  “不错。”我长话短说地讲了事情的经过,浮游却依旧疑惑:“他为什么让我们看这些?”
  我道:“这事恐怕只能问他。”
  浮游一副“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的惊讶表情,但我确实有不知道的事情,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
  幸而契瑶并不打算让我们等上太久。
  地动山摇,美好的幻境如琉璃一般轻易碎裂,景致再度变幻,这是先前的那场地震。
  白渊万顷碧波化为滔天巨浪,轰然的声响中,有一个陌生的老人抚着胡子微笑:“她感受到震动,从家中跑出来找你,现在正身处险境。”
  契瑶无暇顾及这老人是谁,疯了一般地从住处冲了出去,绕过芦苇荡,经过被浪击打的岸渚,却只找到一盒胭脂,怕得全身都在颤抖。
  颛顼化成的老人在他耳边轻语:“化茧吧,唯有拥有足够的力量,你才能找到她,你才能保护她。”
  契瑶的眼神随之逐渐坚定,蓝色的莹光中,他的身边浮起透明的丝线,一层又一层地缭绕着,像是一朵白色的花,华美的花瓣优美地伸展着,将他重重包裹起来。他甚至等不了茧华的过程,契瑶呻吟着,身体肉眼可见地拉长,迅速得像是要将百年的时间全都补回来。
  画面开始震动,影像崩坏成碎片纷扬地洒落,折射出明亮的光彩,我遮住眼睛,余光看见契瑶的身后展开了一双巨大的翅膀。
  墨黑的雾霭一点点散开,幻境之内仍是幻境,再睁眼时,山石滚滚而落,姑娘立在峭壁之下,神色惊惶。光怪陆离中,契瑶破开颛顼营造的空间,身影自雾瘴中掠出。
  欢喜一点点盈满眉眼,他伸出手来,露出阳光一般的笑颜,对着姑娘喊道:“姐姐,过来,我长大了!我能护着你了!”
  然而契瑶的声音传不到对方的耳中,他的样貌已然变化,于那姑娘来说,他此时不过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心有灵犀终究是个笑话,若是契瑶维持原本的样子,也许结局会有所不同。然而不知在幻境中经历了什么,此刻她看见他,眼中却只有恐惧,于是不由后退了一步,沉闷如隆隆滚雷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巨石从崖壁掉落,像有是一块厚重的幕布,决绝地遮蔽了契瑶的视线。
  她死在这个时候。
  他想要救她,因此强逼自己长大,可正是因为如此,她却死了。
  契瑶的脸上一片空白,我读不了他的神思,却也能感觉到他心底缓缓浮起的不可置信,不可置信之后,便是排山倒海的自责与悲痛。
  我总觉得,他也跟着死了。
  他本来要再过百年方能化茧,其实只凭一缕精神撑着,当他要救的人没了,他自然也不必再维持着这副样子。
  颛顼的大笑声中,契瑶身后的羽翅如指尖流沙一般崩落,他疲倦一般地闭上眼睛,向前倒去,颛顼按住他的肩膀,将腾空剑从他胸口穿过。
  血一点点地滴落,与地面相触,发出轻响。
  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画面再一次动荡起来,琉璃般纯粹的虚空中映出一个身影,成年的契瑶立在白渊碧蓝的水面上,对着我露出一个浅笑,却像是在哭泣:“颛顼拘了我的魂魄,以我为钥匙入了归墟,随即又控制我说了那些话;可我没有背叛您。”
  我望向他,沉默半晌,点头缓缓道:“我一直都知道。”
  “您愿意骗我,我很高兴。”契瑶眯着眼睛笑起来:“这场天灾无可避免,我没有护住她,可我想护着您。我羽化得太晚,死得又太早,我有很多事想去做,我想去大荒看看,传说那里天地没有明显的交界,能将人卷到空中的飓风裹着金色的流火,壮丽又炫目。我想执着一个人的手,和她一起活到白发苍苍的年纪,我还想生两个孩子,一个男一个女,看着他们慢慢长大,怕他们着凉,就在晚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替他们盖上被子…………这些事,我做不了了,您替我去做吧。”
  “若这是天灾,那还有什么称得上*?”我冷冷开口:“我无法替你做这些事,但我会为你报仇。无论如何,下次替你上坟时,我会带着颛顼的头。”
  “何必呢。”泠泠水光中,契瑶摇了摇头,微微地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轻叹道:“我连坟都没有啊。”
  他的声音飘散在苍茫雾霭中。
  幻境骤然破碎……

  ☆、第37章

  被契瑶从幻境里丢出来,再睁眼时,头顶已是日光刺目,枯木披晴昼。芒草漫不经心地铺满地面,万籁俱寂,天高地迥。碧蓝天空中丛云投下银灰色的阴影,风拂过树梢发出一波又一波的涛声。
  似是怅然若失,不知身处何年何月,不知身在何处何地。
  浮游环视四周,将手握紧又松开,仍旧没有什么实感:“这是哪里?”
  我俯身拾起一片落叶放在阳光下,稍稍转动,叶片表面的白釉便折射了光线,光华流转间,清透华美得像是一件上好的瓷器。
  “这是刺锦的叶子,看来我们已经到了流赤。”
  契瑶羽化后确有操纵空间的能力,却不想硬是解开颛顼的控制后,竟是直接将我与浮游送到了此地。
  浮游看向我,眉头稍稍拢起:“颛顼提到过这个地方。”
  我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回答:“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更应该留在这里。”
  颛顼那时特意引我来流赤,想来有两个主要目的:一是为了营造出我要逃离畴华的假象,激化其他人的情绪,二则是为了保证,即便我没有陷在先前的计谋中,他也能清楚地知道我接下来的动向。
  他赢了先手,而我只能见招拆招。即使我猜到了他的想法,也还是不得不继续留在这里。
  只因流赤确有什么蹊跷,而契瑶拼了命将我送到流赤,想必有什么深意。且他那时给我看的幻境中,还透露了一点很重要的信息——颛顼已经极其虚弱,甚至在对付年幼的契瑶时,也只能用些九曲十八弯的办法方能得计。
  他在流赤国布下诱饵,只为了要钓我出来,可我咬钩的时候,久候的猎人怎么可能还安稳地躲在幕后,不出来收线?
  “我少有这般的怒气,颛顼能踩到我的底线,也算是种本事。”手中的刺锦化作齑粉,我淡淡道:“既来之,且安之,便让他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浮游抿唇,犹豫着开口道:“他不希望你报仇。”
  我转身打算离开这里,闻言斜了他一眼,挑眉笑道:“我何时听过别人的话?”
  浮游想了想,觉得确实挺有道理,于是乖乖地闭了嘴跟上。
  也亏我从前游历了许多地方,抬眼望去,周围的景物竟然还有三分熟悉。照着记忆走,倒真叫我找到了一处城镇。
  东陆被广野、察明二山所阻,一边又是黑水,几乎与其他地方生生分割开来,因此虽也被地震波及,但并不如畴华那般严重。
  可即便如此,这个横卧在山脚下的城镇也衰败了许多,路有饿殍,街上行走的民众也多面带菜色、神情漠然。
  视线投在我与浮游身上又迅速移开,几个乞丐试探着围上来,伸手向我讨要吃的。
  我身上没有东陆发行的铜板,便随手丢给他们些银两,这些人面黄肌瘦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一个两颊凹了进去,额头密布皱纹的老人踌躇片刻,还是道:“大人,您心眼好,能不能再赏些吃的,我们……我们两天没吃上饭了。”
  我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流赤的国主未曾赈灾?”
  老人苦笑一声:“那些大人物的事,我等市井小民如何得知?”
  旁边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却啐了一口道:“呸,他沉迷妖术,忙着成仙呢,哪有空管我们?反正死的也不会是他!”
  “不要胡乱说话!”老人吃了一惊,感觉去捂她的嘴,又向我赔笑道:“她八个月大的孩子前天没了,脑子不大清楚才胡言乱语,大人请见谅。”
  我挑起眉梢:“妖术?”
  所有人一时都住了嘴。
  我对浮游道:“去山上打几头野猪来。”
  侧头重新看向这些人,我弯起唇角,微笑道:“谁能同我具体说说这妖术,就吃肉。”
  东陆分为许多小国,流赤虽然处于霸主地位,但这片土地上黎民的生活依旧颠沛流离,活得好不好,大半取决于是否有个不错的国主。
  然而体恤民众的国主,几乎与旱季的雨一般可遇不可求,大部分人拼尽全力,其实只为了求一份生存;而到了这一代的慕容成这里,连这都快成了奢望。
  慕容成是个暴君,若这样也就算了,他还是个不走寻常路的暴君。
  “每一季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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