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金座活佛-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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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贝央脸色稍稍开朗,他坐回卡垫上,呷呷热茶,又拎起茶壶往吉塘仓碗里添了点:“我请师傅过来,就是商量这件事,先达成共识。我们不能像那头棕熊,叫人家用栅栏圈囚起来,纵使有万斤力量也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
吉塘仓挠挠头,苦笑着叹息:“我脑中一片雾,还未看见彩虹升起。”
“我有个主意。既然他的手能抓,我们的脚就能踢;既然他有吞食骨头的秃鹫胃,那我们就该有咽下羊羔的蛇蟒肚。咱也办个现代的学校和他扳扳手劲。”
“扳手劲?办学校?”他的心弦又震颤了下。藏传佛教寺院办学校,活佛办学校,这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事啊。他大张眼,半是惊疑半是茫然地盯着坚贝央。
坚贝央年轻的脸上泛着亮彩,眼射坚毅光芒:“没有想到吧。前人没有想到干过的,我们这一代得敢想、敢干出来。想一想,吉祥右祥寺历史上有过这样的情况吗?寺主的阿爸阿哥反客为主、喧宾夺主,从附属者变为主导者,要操纵寺院,让寺主成为泥塑的施食,供在桌面听凭他们摆布。这种特殊形式的内讧说出来没人相信,糊涂的佛僧们往往视而不见,想都不去想。可我能不想吗?我能视而不见吗?不,我不是糊涂虫,也不是睁眼瞎,更不是自欺欺人的隐士仙者。我是我们家族的成员,但更是吉祥右旋寺的寺主,大寺是我的生命,是我的根本,我的肩头上扛有三千六百多佛僧,有吉祥右旋寺的未来,有几十万教民,有上百座子寺,我是康巴热血汉子,我不会这样任其下去!”
吉塘仓的情绪平定了,他被坚贝央慷慨激昂的讲演征服了,也感动了,他捧着茶碗,恭敬地问道:“您想办个什么样的学校?”
“僧人学校。”
“僧人学校?藏传佛教寺院本身就是僧人学校呀。”吉塘仓纳闷地反问。
“不一样!这个学校除了学习佛学五部大论,主要学习政治、地理、历史,甚至军事。要学现代知识,要聘请汉人学者当老师,学汉语。”
“学汉语?为什么?”这又让他纳闷,寺院僧人学汉语汉文为了啥,这在藏传佛教寺院中又是从未有过的事。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阿哥泽旺成功的奥秘之一是会汉语汉文,为了方便与中央的联系,与地方官员的交流,让藏传佛教走出去,让吉祥右旋寺走出去,我们再也不能灶连炕一个烟囱里冒气,而是一个炉膛里烧三个锅。”
吉塘仓释然,信服地点点头,又不无忧虑地提出:“学员从那里来?招什么样的合适?”
“学员?咱们手中拥有上万名僧人,还愁选不出百八十个聪明透顶的少年僧人?”
“这样说来,至尊大师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
坚贝央点点头:“从我回到吉祥右旋寺那天起,我就一直考虑这个事。在拉萨,听闻了十三世达赖喇嘛与中央政府发生的龃龉。我一直在想,要是十三世达赖喇嘛和随从官员懂汉文汉语,不就可以直接向中央禀报情况?不就避开了有人从中作梗?藏人汉人的情感交流、文化联系不就更直接更方便了?没有了误会也就少了摩擦。”坚贝央压低声:“要不了多少年,我们培养的僧人管理人才就能派上用场。他们既能在内部管理佛僧寺院,对外能控制教区教民;对上可与政府直接打交道,对下又用现代社会的一套治理教区。左右纵横,东西驰骋,不愁吉祥右旋寺没有希望。”
“学校毕业后如何安顿他们?”
“有的到各神部部落去当头人,有的到直属和附属寺院去当特派员,有的充实到我的八十卫士、随从之中,有的去当各学院法台助理、僧戒官、财务官。就像片石击湖水,一波大过一波,要不了十年八年,我不相信局势不在我们股掌之中。民国政府不是讲究民主吗?寺院里有这么多人才脱颖而出,又是出家僧人,有信仰、有情操、有本事、有知识,学识都优秀,教民不拥护他们还会拥护谁,还愁选票不到手,还愁当不了专员、县长、保长、乡长?师傅,你就等着看金莲花锦簇成团吧。黄河、洮河、白龙江、黑河、吉祥右旋河流域,到时候全是我们的天下啊。”
吉塘仓受到了浓浓的感染,幸福得醉眯眯阖眼过了片刻才睁开眸子、双手合掌:“佛法僧三宝啊,愿梦寐以求的大善事早日莅临我吉祥右旋寺头顶。”他顿了顿:“大师,你要我干什么,尽管吩咐吧。”
“我要你干两件事,一是选拔八十名脑子灵活、手脚麻利、家庭殷实、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的青少年僧人。记住,年龄在15至18岁之间,不能再高也不能放低。我不熟悉寺中僧侣情况,你是总法台,可以号令六大学院法台,请他们推荐,你一个个面试,当场决定取舍。主要在显宗闻思学院中挑选。”
第五部分第十三章 是缘分扯不断(4)
吉塘仓吐出心中疑云:“就说选拔的是僧人学校的学员?”他有些担忧。寺中突然冒出一个青少年僧人学校?会引起什么反响呢?肯定要掀起轩然大波,引发人心震动。尤其那些活佛、高僧、超凡脱俗书呆子们,首先会群起而攻之,认为破坏了藏传佛教学习传承教育制度是把僧人引向世俗化,等等。反正他们能找出种种理由会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有十头牦牛驮不完的理由,而且一条条一个个冠冕堂皇,谁也休想驳倒它,说服它。他们一个个冥顽如盘石比挖山还难。弄不好,他们会在集会上发难,会在学员中散播不满情绪,会在辩经场上发表他们的偏颇观点,会把寺院上下人心搅得乱哄哄,会用似是而非、道听途说的一些事把寺主坚贝央和他总法台吉塘仓搞臭。要知道,一个实施现代教育方式的青少年僧人学校,它撼动的是上千年藏传佛教寺院传承教育的根基啊!
坚贝央没有察觉他心头的忧虑,依然亢奋地回话道:“就这样说!直来直去,我办事向来青石头上砸坑坑、松木板上钉钉子,图个干脆爽快。”
吉塘仓没有吭气应声,沉吟了片刻。他知道坚贝央年轻气盛,康巴人又多为热血汉子,说一不二,一条直肠子贯到底。他现在又在兴头上,从西藏回来,他雄心勃勃,踌躇满怀,想把自己总结、酝酿的理想和要办的大事串起来付诸实践。这个时候你不能挫了他的锐气。吉祥右旋寺未来的灿烂前景,靠的就是这股锐气。但他又不能不开导,便婉转地说道:“是不是先不宣布僧人学校的事,就说是在挑选松赞干布剧目的演员。赞美法王的辉煌功德,皆大喜欢,无人不称赞的,没人会反对。”
坚贝央先是一怔,但很快明白了吉塘仓话中的意思。他爽快地点点头:“也好,别让有人搅混了水,迷住了大伙的视线。”
“我想以僧人藏戏团为牌子先遮掩僧人学校的门面。僧侣藏剧团可搞成长期的,半专业化,谁也不会说闲话的,至于各种课程设置,各种训练的进行,都可以说成是提高演员文化素质、表演素质。等到生水烧成奶茶了,硬柴变成灰烬了,到时候再正式宣布也不迟,当然,那时候保守势力仍然会攻击的,不过势头不会那样猛烈凶勇。”
“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如何堵住那些老僧老活佛的嘴,我才识浅薄、学问不深,辩不过他们。我请求师傅代我受过。”
吉塘仓迟疑地点点头。事情总会传出去,包子有破漏的时际,一场辩论肯定是不可避免的。那些老僧老活佛,发难是肯定的。他们的嘴不好挡。与他们辩论,并想法说服他们,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首先你得好好温习《因明论》,熟练掌握辩论方法,学会寻找对方逻辑推理中的毛病,然后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全面进攻,使对方来不及整理思路、调整阵脚,以至于慌了手脚、全线崩溃。其次要攻读好《中论部》,使提问者已经陷入两极极端之见,是以偏概全,是以一般代替了特殊,而没有在事物现象中找出最基本、最正常的中道,而后制人同时《般若》《中道》都可以拿来以势压人,打乱对方的思路,规定对方的思维方式,好以逸待劳、居高临下,逐个击破。
高屋建瓴的是《俱舍论》,它是佛教最高最精粹的认识论和宇宙观,从中汲取真理,达到思想上的纯净。除此之外还得熟稔藏传佛教的历史,转折时期的重要人和事件,能有理有据,有典型作证,叫对方无话可说。
应该把事情看得严重点,这样有备无患,技高一筹。那些书呆子老僧侣在公开场合,可不管你是总法台还是金座活佛,为了表明他们观点的正确、学识的渊博,他们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咄咄逼人,要你当场回答他们的提问与疑团,会当场与你辩个脸红耳赤,让听众把黑青稞黄酥油弄个一清二楚,会让你难堪下不了台。这还算是小事,最让人担忧的是一旦他们占了上风,整个寺院的风向就扭过去了,僧侣学校就会土崩瓦解,站不住根基而解散,那样坚贝央呕心沥血的改革就一朝瓦解,荡然无存,坚贝央和他吉塘仓期望的吉祥右旋寺前景就化为烟云、渺茫无际。
难对付的是藏传佛教内部这帮榆木疙瘩啊!
虽然答应了坚贝央的请求,但他心中无底,难操胜券。他硬着头皮告辞回佛邸准备。
回去后,他钻进了书房,搬来一摞又一摞五部大论和有关书籍,整日整夜地翻阅、摘录,把思考的结果写在笔记本上,钻在被窝里反复斟酌。
果然,一年后灌汤包子的皮破了,包着的馅汁淌出来了,一场论战公开化。在传昭新年毛兰姆大法会经论答辩会上,寺中那几个老朽在辩经广场上,当着数千僧人突然公开向他这个主持辩经的总法台发难了。发难符合程序,是选择总法台规定释难解疑的时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白发苍苍、胡须涂银的一位高僧。他认识他,他曾担任过密宗学院法台,获得过拉仁巴格西学位。他的提问看去很平和,但是却一针见血、直中要害。
“请问大法台,诸法皆有常规,是否是真谛?”
“诸法有常规,但常规又随时间空间在变化,如印度僧人穿薄纱袈裟,而我们藏地僧人却穿毛织的氆氇,甚至皮背心皮筒裙。不变的是心中的信仰、袈裟的颜色和披法,这是诸法有规的本质体现,它也符合佛门‘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教义昭示。佛经上指的无常是说宇宙一切现象,都是此生彼灭、此灭彼生的相对的互存关系,其间没有恒常的存在。所以任何现象,也是无常的,刹那生刹那灭。”他清楚这是为他设下的圈套,简单地说有或没有都会成为口实,借机批判办僧人学校是借误的,要求取消。理不正,名难立,只能辩证地取舍对答。对方抿抿嘴,干笑了笑,尴尬地坐回了原处。
接着,一位瘦瘦的、黧黑脸盘儿上刻满皱纹的老僧站了起来,他虽然身子杆细弱得像个芨芨草秆,但声音却洪亮清晰,犹如鼓点螺鸣。他记起来了,他曾任过大经堂的领诵师,学识扎实,口碑很好。“佛祖说过,人生若苦海,在六道轮回中,如车轮没有始终一直转个没完没了,一切众生永远升沉于天、人、阿修罗战神、地狱、鬼、畜生六道中。由于业果,一世和一世的轮回不一样,生死轮回没有休歇,始终是苦的。佛经还指出:有漏必苦,漏指的就是人生的烦恼。拿人来说吧,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所求不得苦、五取蕴苦,总之有吃不完的苦在等待你,在折磨你,终生在贪、嗔、痴、傲慢、犹疑、恶见中滚爬。既然如此,寺主和坚贝央为什么要办起青少年僧人学校,引导他们走向世俗社会、灌输世俗社会歪道邪见呢?老僧以为,这种做法违背了佛祖的初衷,违背了佛门教义,是大逆不道的。”
全场哗然,一阵儿又静寂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大瞪眼张望着讲经台中央的他。吉塘仓的呼吸也一时粗重,心速加快,不捂耳廓也能听得出来咚咚的心跳。他明白这些目光背后的心思、意图,明白这个时刻的严峻性。这是分水岭啊,也是三岔路口。谁能辩过谁,谁就是僧众的偶像,僧众就会跟着谁走。僧人学校能否办下去,也就在此一举。不过,这道坎子他已经做了些准备,心中还是有底气的。
他没有马上搭腔,先镇镇神,清清嗓,然后微笑着启齿回答:“这个疑题正是我今天想要宣讲的内容,高僧们提出的每个论点都有自己的道理,在佛门教义上也有根有据,但老先生对五部大论的中道研究还欠些火候,尤其结合实际略显偏颇。佛祖教诲人生苦谛仅仅是四大真理中一项,它也只是为了铺垫其他三大真理。佛教是干什么的?不是就苦论苦的,若是客观存在不容争辩,要寻找出世间苦的原因,阐述消灭世间苦的必要性、可能性,以及教诲如何消除世间苦的种种方法。四谛中后三条才是佛祖的良苦用心,是佛教神圣的责任、最后的目的。这就是说我们不是为苦而来,而是为了普度众生,仁慈为怀来到人间的。
“我不知道这位高僧想过没有,我们持戒僧人肩负的神圣使命是什么?很简单,不就是帮助人们超越苦海,渡过苦海?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必须入俗,而不是出俗脱俗。我们僧人要想成佛,进入不用轮回的佛境界,除了自己觉悟,还得平等普遍地帮助别人觉悟,使自觉觉他的智慧和功行都达到最高最圆满的境地才行。既然如此,你脱离众生能行吗?不染尘世你如何觉悟众生?”
第五部分第十三章 是缘分扯不断(5)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扫过满广场黑压压的僧侣,见大家听得入神专心,有的点头颔首,有的用眼神相互交换看法,也有的低声谈着什么,但都显得信服、恭敬,连提问的黑瘦高僧,也张着嘴巴瞪大眼出神聆听。
“佛法僧三宝中,佛陀是佛宝,是我们的灵魂、统帅;法宝是教义,是理论体系,是思想规范。可佛在二千五百年前就离我们而去,法是存在于思想中的一种道理,二者都是虚的,空泛的,惟有僧宝直到今天依然实实在在,能看得见、摸得着,也惟有僧侣能完成佛祖的理想追求,完成法宝的传播弘扬使命,帮助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去断除内心烦恼,求得解脱。僧宝能引导众生在现世止恶行善,在来世获得安乐幸福。想想吧,我们承担的使命是多么的神圣,多么的重大,多么的实在!如果我们不引导僧侣进入世俗社会,我们能完成佛祖的理想吗?能弘扬佛法吗?那要我们僧侣有啥用?僧宝也不就成了一星尘埃、一滴雨珠、一道彩虹、一朵野花吗?它对众生不是毫无用处了吗?还有,我们学经诵经是为了什么?我们钻研十明学问、晋升学位是为了什么?我们供养膜拜佛、菩萨、护法神又是为了什么?如果独善其身,那我们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