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金座活佛-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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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瞬时泛起男中音嗡嗡的诵经声,像波涛之声传向四方,又似大海之波拍打沙岸。
让众僧念诵《六度经》,是他临机一动瞬间涌上心梢的念头,也可以算是心血来潮。让大伙集体急诵《六度经》,有助于把僧众的注意力吸引到他刚才的论点、论述上,并由此产生共鸣,进而凝聚成大家的统一意识。也就是说,把大家统一到他的麾下,跟着他走,由抵触变为拥护,由冷漠转为热情。
《六度经》讲的第一是布施,以物质利益施以大众的财施,包括身外的财物和自身的头目手足,甚至生命;保护大众的安全,使众生免去恐惧惊骇的无畏施;以弘扬真理传播佛教,让他人觉悟的法施。第二是持戒,即防止一切恶行。修集一切善行和绕益有情,也就是一切为了利益众生。第三是为了利众,甘于忍受毁骂打击以及饥寒等苦,决不放弃救度众生的志愿。第四是精进,毫不懈息地努力于自度度他,自觉觉他的事业。第五是禅定。第六是自觉觉他而修禅定和智慧。
抓住了《六度经》也就抓住了所有皈依佛门的信徒之思想、行动,抓住了所有皈依佛门的信徒之思想、行动,更是抓住了僧侣们应该奋斗的方向,擦亮了他们的眼睛。
等众僧诵罢,他又温和地讲道:“各位高僧大德、各年级的高材生,我想你们一定记得《僧阿含经》记载的佛陀指出转轮王统治时期的那段经文。佛陀说过,到那时候,世界上土地平整,如镜子般清明,谷物丰饶,遍地生长着甘美果树,时气和适,四时顺节,人身康乐,少病少恼;富足如意,食不患苦;欲大小便时,地自然开,事已复合,金银珍宝,散在各地,与瓦石同在;人民不分种族大小,一律平等,皆同一意,相见欣如故交,说话亲善友好,语言大同,交流如溪水。佛祖指出的这个理想世界也就是我们披袈裟、戴金冠帽的僧侣盼望的‘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啊!我们如何让众生进入‘利乐有情’世界呢?”他顿了顿,扫视了一下广场,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
“现在我讲讲为什么要建立青少年僧人学校,原因是什么?我知道大家不理解、不明白,疑虑团团。但大家不要以为坚贝央大师是闲着没事乱折腾,办僧校多此一举。我实话实说地告诉你们,办青少年僧人学校正是为了你们。”
场上出现轻微的骚动,人们眸子中半是惊疑半是困惑,视线全聚集在他身上。
“大家想一想,我们吉祥右旋寺三千多活佛、僧人,一天不吃饭行不?八十多佛殿,一天不点酥油长明灯行不?一天不煨行不?我们靠谁供养?谁都清楚,天上不会撒下酥油糌粑,我们是靠教区教民供养。想一想吧,没有他们我们空肚赤身,还能弘扬佛法普度众生吗?”
广场上一大片头颅埋了下去,就是那位老经头也斜着脑瓜垂着首脸色茫然地陷入了深深的忧思之中。人们的眼中布满了迷惘、困惑和不安。
“如果没有供养部落,没有教民布施,我们的吉祥右旋寺会变成咋样子呢?我不说大家也明白,部落、教民是我们的生命,是根本。管理教民,管理部落,与外界联系交流,又离不开我们僧侣中的年轻一代。办僧人学校就是为了寺院僧佛的根本利益、后继有人,我们吉祥右旋寺要长远繁荣,要不然,我们会被外在势力挤垮、挤向衰落。事情的发展趋势不知你们想到了没有,坚贝央和我吉塘仓的话你们相信不?”
广场上沉默了片刻,好像商量过似的,突然沉雷般轰然滚过惊天动地的回应:“相信——”
吉塘仓心头抖了一抖,眼睛有点潮湿,他深深吸口气,又一字一句地阐明利害关系,把话往透里、往明里说了个淋漓尽致。辩经会到后面,再也没有僧侣提出质询。
回到书房,他的身子瘫了,双腿沉得迈不开步子。坐在卡垫上整整喝了两大壶奶茶才歇过神来。他揩了揩头发丛中的汗珠,手指缝里湿津津的。他暗暗庆幸,幸亏两位老朽提的都较正统,好接上话茬顺理成章发挥回驳。要是碰上刁钻之徒,他提出的问题奸诈两可,难于捉摸,那说不定是另外一种难堪尴尬局面。
吉塘仓心里有数,那些保守的高僧当场不再吭气,并不意味着他们心悦诚服,只意味着辩论场上未占上风而已。他们的思维已成定式,他们的观念根深蒂固,很难动摇。在他们看来,穿了袈裟进了寺院,僧侣再要参与俗事,那就是孽根未除、沉溺苦海、不务正业,属于鞭挞讨伐之列的。作为僧侣的神圣净土,寺院更是如此。它应该而且必须完全是一块与世俗隔绝的净土。谁要把寺院和世俗世界搅和在一块,谁就是大逆不道,谁就是佛门最大的叛徒。作为卫道士,他们就会和你没个完。在他们心中,只有念佛成佛这一惟一目标,其他的都是歪门邪道。他心头冷笑了一下,自语道:这些人啊,看去超俗脱俗,纯净高尚,实际是最大的自私自利者,他们阳奉阴违,把佛祖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伟大理想抛之于脑后,他们才是最可怕的叛逆者,是门缝里刮进的呛脑风,是土炕上蹦达的跳蚤,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反扑过来占了上风。那样,坚贝央的心血夙愿就付诸东流了,寺中有识之士的努力也会土崩瓦解,吉祥右旋寺的前途也就扑朔迷离,江河日下了。可怕啊,这伙貌似聪明,实际愚钝之徒!但他们并不难对付,最可怕的是他们身后有佛叔俄旺总管、家有佛兄泽旺,他们各自麾下都有一伙追随者,这才是最难对付、最没有把握战胜的对手,这才是令他忧心忡忡的心病,所以,那一晚上,他直到后半夜才阖上眼。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醒过来了。虽然眼睛惺松涩重,但脑子却像玻璃球般亮晃晃。昨日石板广场上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依然让他后怕,而泽旺那次的冷言冷语的神情也浮上眼前。看样子寺内外反对创办僧侣学校的人,把账全记在了他的身上。
第五部分第十三章 是缘分扯不断(6)
那是南京政府教育部派员祝贺青少年僧侣学校开学典礼的当日,泽旺冲他使的脸色。
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日子,阳光灿烂,长空碧澄,暖风夹着河谷里的草香花香吹过来,让人的脑子晕乎乎、懒洋洋、醉眯眯的,浑身有说不出的惬意。如意宝珠别墅园里一片喜气洋洋,人声熙攘,到处是穿袈裟、穿中山装的身影在晃动。青少年僧侣学校的校舍暂借在如意宝珠园中,这是坚贝央的主意。他曾经征求过吉塘仓的意见,吉塘仓也举双手表示赞成。在校址选定上,他和坚贝央都有共同的考虑:僧侣学校应尽量拉开和大寺的距离,以免受到保守势力干扰影响,同时作为现代学校,远离喧闹镇子,也能稳定有序地开展文化知识的传授,学员们有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有利于情绪和注意力的集中。当然,坚贝央把学校搁在他的如意宝珠别墅,是有着一层特别的意思在其中,那就是权威性。至高无上的权威性,如意宝珠别墅象征着坚贝央,坚贝央就是吉祥右旋寺政教无上的绝对权威。有坚贝央主持,谁敢说三道四非议?谁敢跳出来无所忌惮捣乱?有如意宝珠别墅作为校舍,僧侣学校就有了金字招牌,尚方宝剑,什么毒虫恶蛇都不怕。
作为学校的教务长,实际是常务校长的他,那天负责在大门口迎接来宾。
僧侣学校开业本来不准备搞典礼,他和坚贝央都怕大张旗鼓地张扬这件事。怕引起刺激,引起寺中一部分人的强烈反应。他俩都知道开天辟地第一次办正规现代僧校,对藏传佛教寺院的震动是很大的,其中有否定传统教育之嫌,所以越不声张越好。但是,有一次在蒙藏委员会任职的活佛来吉祥右旋寺视察,闲聊时坚贝央不留神说漏了嘴,把这件事捅了出去。
这位活佛也是新潮改革派,更是一位热心人。他回到南京,不仅向蒙藏委员会汇报了这件事,还向教育部通报了僧人学校的情况。有媒体听到风声,前去采访,他专门召开了一次新闻发布会,对坚贝央大师的现代意识、现代生活、改革的宏图大略大加赞赏,一下轰动了京城,大报小报都予刊载,呼吁各方支持。教育部闻风而动,立马通过保安司令部的电台给坚贝央发来电报,表态支持,并提出三点建议:一、僧校可归入国立职业学校序列;二、教育部可每年拨出一定的经费,并免费供应仪器、教科书;三、教育部可动员高素质的国语、英语教员来边地吉祥右旋寺任教。
泽旺亲自送来电报,来时喜洋洋乐融融,高兴地连声夸奖弟弟有脑子了,跟上时代步伐了,在国民政府挂上号了。当时恰巧吉塘仓也在寺主佛邸里,正与坚贝央审核确定学员的名单。泽旺很难得地冲他一笑,表示肯定也表示感谢,好像是这件事他帮坚贝央帮得对、帮得好、帮到了点子上了,鼓励他帮下去。
由于国民政府教育部、蒙藏委员会的吆喝和派员前来祝贺,省上要员也纷纷前来,邻区及县上的就更不用说了,客人一串一簇的,住满了泽旺开办的安多大旅社。开业庆典自然不能不搞得隆重热烈红火,因为庆典活动也就成为大寺、金鹏镇、保安司令部、十三神庄的大事。泽旺陪着国府客人们姗姗来迟,进大门时吉塘仓一一敬献哈达表示欢迎,轮到泽旺时,泽旺阴冷的目光重重抠了他一眼,用手拨开了哈达,拒绝了他的敬意。
泽旺的手枪队雄赳赳、气昂昂地尾随泽旺跨进了大门,吉塘仓被晾在一旁。他怔怔发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脑中闪来闪去的还是泽旺阴冷的目光。难道、难道他知道了这座学校的深层用意?
庆典会由吉塘仓主持,坚贝央致辞。坚贝央的致辞很低调,只强调让青少年僧人拓展知识领域,开阔眼界,跟上时代,与时俱进地弘扬佛教教义,但来宾的贺辞发言中,却有通过培养僧侣现代人才,出现治国治政栋梁,建立并管理推动东部藏区现代民主秩序、政教合一的和谐社会等等高论。吉塘仓注意到泽旺的脸色一直阴沉紧绷,偶而笑一笑,也是皮笑肉不笑,纯粹是敷衍应付!
轮到泽旺代表保安司令部讲话,他开宗明义、意味深长地说道:“既然学校的姓名是僧侣,那就不能忘了僧侣的根本宗旨,即严戒律,不染尘事,超凡脱俗,不闻不管世俗的风风雨雨,不参与教区俗权。我希望你们成为有现代知识的读书人、隐居师。”
吉塘仓心头一悸,脊背骨渗出一道寒气。他闻到了一股呛心肺的硝烟味,一种隐隐约约的杀气袭来。他看见坚贝央也抽抽鼻头皱皱眉,眼角抹上了一层阴云。看来坚贝央和他是同一心态,即泽旺已经嗅出了他们创办青少年僧侣学校的长远目的,从现在起,他就开始想堵住这座学校的去路,用教义教规捆住年青僧侣们的脑瓜,让他们继续走老路。想不到刚开张,射手就摆开了拳脚,他不由心里沉甸甸的。
庆典会倒很热闹,学员们演出了自创的安多藏戏南木特剧《松赞干布》中文成公主泪别唐太宗的片断;十三庄的男女少年跳起了锅庄舞,唱起了酒曲;坚贝央的乡亲碌堂庄的汉子们又是弦子舞又是拜嘎尔表演唱。都欢欣雀跃,笑语歌声不断。惟有吉塘仓忧喜交集,放不开情绪,兴趣到不了最高点。
庆典活动的压轴节目是宴会。宴会在容纳上百人的大花帐中举行。主客频频推盏碰杯,主人以茶代酒互祝吉祥如意。客人邀请主人表演节目,以助欢庆气氛。
坚贝央那天十分高兴,他以茶代酒,主动自弹自唱了一首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抒情诗,歌词是那首脍炙人口的《活首绝不分离》“情意渗入了心底/能否结成伴侣/回答是除非死别/活着绝不分离”。赢得了满堂欢呼,惟有泽旺没有拍巴掌,用古怪的目光远远斜视着坚贝央,而坚贝央却看都不看一眼泽旺,仿佛忘记了泽旺在场上似的。
虽说坚贝央的龙头琴只是弹唱了一首爱情抒情诗,但吉塘仓也从中嗅出了他坚定不移的信念、矢志不渝的毅力和乐观爽朗的情绪,他也受到感动、受到鼓舞,于是自告奋勇地朗诵了一首三世吉塘仓的哲理诗,作为对坚贝央弹唱的呼应:“只要持续不断的努力/什么事都能做出成绩/那江河缓缓地流淌/能绕遍广阔的地方”。他的朗诵同样博得了大家的掌声,但他的眼角余光也收进了泽旺不屑一顾的冷笑声。
轮到泽旺了,他也爽快地接过酒碗,自得地先清清嗓,然后脱口唱出一首西康“谐”体民歌,歌词看来也是经过斟酌有所针对的:“朗朗晴天烈日/以为无所不敌/不知乌云聚拢/就要吞噬太阳”。他端着酒碗,旋步唱到吉塘仓身前,阴阳怪气地瞪了一眼。
吉塘仓心里打个冷噤,一股阴风传遍全身,他也凛然地回瞪泽仁,但泽仁转身返回了座席。
从席上回来他的心头就压上了一块石头,凝滞着一朵阴云,搬不走,拂不去。他一个人在卧室时,常不由自主地思想。是的,泽仁和寺内那些老僧迟早会聚拢乌云,发出霹雳,企图轰击他吉塘仓一个粉身粹骨。他们会把对坚贝央的不满怨恨全撒在他身上,会毫不留情、毫不手软地掐死他,掐死他的事业。他现在是走上了独木桥上,不能退,不能摇晃,只能瞪着眼、咬着牙往前走。但他也不后悔。他怕什么!真理犹如洁白佛塔,铁火霹雳也难摧垮。自己的一生要想功德圆满,也像碧玉珊瑚一样得磨啊磨,得磨出光芒来,像那高头大马压呀压,得压出走势来。想一想自然界,那布谷悠扬的妙曲中,没有过对春日的怨言吗?青龙撼空的箫音里,从不说霹雳引着饿鬼在游荡。自己这一生也算活得有质量、有名气,提起来有人敬仰,摸着看是一笔无价财富。当然,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如俗话所说的:“使劲太猛刀会半腰中间裂,走得太多马驹失脚力。”但毛色最纯的马,身上也有杂毛;品质最好的人,身上也有缺点。再说,人生苦短,一个活佛涉入政教大业的振兴,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干草沾不住露水,死者无人去议论。既然坚贝央大师这样看重自己,那自己就应该豁出来干,何况干的事业是自己认准了的光明正大的事业,有益于我佛、有益于自己功德圆满之事业,有什么可忧虑愁惆的。烟往高处飘,水往低处流,万物规律就是如此。哪怕身败名裂,也应该在所不辞。
虽然道理上他能说服自己,但心情总是忐忑不定,明朗不起来,身子骨也无法轻轻爽爽地去应付教学上大量的事务。他怕干扰坚贝央,给寺主增加压力,就把这些忧虑压在心底想捂死,但越积越厚,反倒憋得常常喘不出气,肝部已隐隐作痛。
第五部分第十四章 禁烟铲烟(1)
等学校一应事计都有了规矩,走上了正常道路,已经是半年后了。有一天,他被坚贝央邀去喝午茶、聊天,趁势将心头的忧虑坦诚地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