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安皇后 作者:微雨细细(晋江2014.02.19完结)-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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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显纯指着扳机:“扣动这个就可以了。”
高永寿把手放上去,眯起眼睛,举枪对着正前方,也就是演武厅。
教场上的人大惊失色,蜂拥到演武厅前,保护皇帝。厅上的人全都大叫一声,卧倒在地。魏忠贤本来站在最前方,正对着高永寿,看见那对着自己的黑黑枪口,吓得大喊大叫,慌慌张张跑到最后面的角落里,藏到高背椅子后面。
天启反应过来时,整个厅上只有张嫣一人傲然挺立。他瞅了一圈,无处躲藏,只好扑上前抱住张嫣的腿,鸵鸟一样把脑袋缩着,一只眼睛紧闭,一只眼睛偷偷张开,看场中情形,心中觉得既紧张又刺激。
张嫣一看就来了气,厉声斥道:“陛下,你堂堂一国之君,怎可向他人屈膝?”
天启不管不顾,抱的更紧,还一本正经地劝她:“皇后,铁弹可不长眼睛,你也快蹲下吧。”
张嫣向后一看,那个高背椅子被一双颤抖的手摇晃得抖来抖去,便道:“那你叫魏忠贤出来挡着啊。”
天启一听,好主意!立马起身,回头连声叫道:“忠贤,忠贤,快来替朕挡着。”
“万……万岁。”魏忠贤推开椅子,抖抖索索走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快点过来。”天启不耐烦,拉着他挡在身前。
魏忠贤哭丧着脸,指着高永寿颤声道:“高……高永……永寿,你别……乱来啊。”
高永寿对眼前状况完全摸不清头脑,讶然道:“咦,他们干嘛都这么惊慌啊?”说着,手无意识地去碰那扳机。
“不许射!”许显纯大惊失色,慌忙去夺他手中的枪,纠缠之间,那枪对准了天空。高永寿半自主半被动地扣动了扳机,“嘭”的一声枪响,吓傻众人。魏忠贤抱头大叫,一屁股坐在地上,天启披风一甩裹住张嫣蹲下。
许显纯早蹲在地上,用袖子遮着头。场中只有高永寿甥舅俩活蹦乱跳站立,哈哈笑道:“射中了!射中了!”
许显纯气急败坏起身,一巴掌招呼在他脑袋上,痛骂一声“笨蛋”夺走了他手中的枪。
场上的人反应过来,这才心有余悸地起身。魏忠贤面如土色,像得了风寒一样,全身发抖,连声音都颤颤抖抖的,“陛下……奴婢该死……让您受惊了……”
天启愣了一瞬,开怀大笑道:“很好啊!这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游戏了,既紧张又刺激。忠贤,你做的很好。”本还想再夸两句,见张嫣蹙眉看他,就住了嘴,呵呵地笑。
魏忠贤被皇帝的反应震傻了,半天才点头哈腰笑道:“多谢万岁夸奖,多谢娘娘夸奖……”
“我可没夸你!”张嫣呛他。
“是是是……多谢万岁夸奖。”魏忠贤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神智回来后,忙道,“这里太乱了,请陛下和娘娘先回宫,老奴收拾残局。”
天启依然沉浸在玩乐的兴奋中,闻言意犹未尽地点头:“你来收拾,该赏的一定要赏。”
等他拥着张嫣离开后,魏忠贤收起笑容,摆正帽子,怒声大叫着“高永寿”冲了过去,瞪着他道:“高永寿,好小子,你是不是故意要坏我事的!?”
高永寿惯于做小伏低,一边躲避他,一边缩着两只手臂在胸前,眨巴着眼睛嗫嚅道:“公公,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隐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魏忠贤想起过去那么多年他践踏自己尊严,心甘情愿地被人家叫做“魏傻子”,就忍不住心酸,再看高永寿,愈发觉得可恨,“今天差点毁在你的手里!不是陛下没放在心上,我的下半辈子不全被你毁了!?”
高永寿嘴上讨饶,心里暗自嘀咕:“你都五十多了,还谈什么下半辈子?”
魏忠贤对他的认错置之不理,朝许显纯努了努嘴,许显纯挥着拳头走了过去,惨叫一声接一声在魏忠贤身后响起,听得他心里舒爽不少。
*玩够了之后,天启乖乖地去上课。虽然他下了课,回到自己宫廷,就是个荒唐霸王,可是在一众德高望重的大学士面前,还是很乖巧很沉静的。
他就是这种人,像水一样,没有定型。上可做君王,下可为木匠,个别时候兴致一来,还可以乔装打扮登台唱戏。或高贵或低贱,或文雅或低俗,各种身份品性之间转换自如。
快到中午时,叶向高呈上一封信,天启讶然接过,耳中听到他说:“这是宁前兵备道佥事袁崇焕写给内阁的,上面详细阐述了王经略治辽方案的错误,臣于此道不通,但此事事关重大,因此特地请陛下决断。”
袁崇焕?天启对此人有印象。年初辽东全部沦陷后,此人单骑出关,月夜阅塞,回来后慷慨放言:“予我钱粮兵马,我一人足守此!”
在群臣都畏缩不前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位有胆气的,天启当然甚为嘉许,当即升了他的官,命他前往辽东。此前他是一个小山区的知县,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天启认真阅读一遍,说实话,看不太懂,尽管他自今年起,一改过去不重视军事的态度,遣东厂的人去往辽东,每月写一份实地勘察报告给他,他也认真揣摩研读,但他现在坐在文华殿,去想辽东的事,实在是隔岸观火。
辽东的事必须要慎重。秉着这样的信念,他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透过那飞扬端劲的字体,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激情豪迈指点江山的书生,侃侃而谈,自信从容。
“老师,”他抬头看向恭立一旁的孙承宗,将信递了过去,“你来看看。”
叶向高心内微讶。他知道皇帝特别信任孙承宗,但军国大事,身为文官的孙承宗哪里懂得?此前他曾听人说,礼部侍郎孙公年轻时曾仗剑天涯,广游边塞,看来此言不虚。这样想着,他对孙承宗更有好感了。只要不是死读书的士大夫,他都能相处融洽。文官若太执着于书本上的那些道道,性子就太轴了,比如东林党,他认可他们的直,但却不喜欢他们的迂。
孙承宗自看信起,就皱了眉头思索,直到看完信,也没舒展开。他持信在手,拱手道:“陛下,容臣直言,信上说的事,非实地察看,恐怕难以评判。”
“老师说的是。”天启点头,忧虑片刻,对众人道,“我正在想合适的人选。王在晋和袁崇焕各执一词,可是又都在理。派人去不是挑错那么简单,一旦决断,朝廷立即就要更改辽东的方案,辽东还要不要守?如果要守,在哪里筑城最为合适?这都是接连的问题。辽东之事牵一发动全身,须当慎重。”
顿了顿,他道:“你们觉得谁合适,可以推举上来,要快,此事耽搁不得。”
叶向高见皇帝望着他,心里犯了难。这一旦更改,王在晋的经略一职势必被前去察看的人取代。如今这个时候,还有谁愿意去接辽东这个烫手山芋?只要担任经略一职,无论做的好还是不好,都能被尖刻的言官挑出错来,在皇帝面前攻击诋毁。
这种得罪人的活,他还是不要做的好。想及此,便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道:“容臣想一想。”
天启面色平静,并不多言。他心头,是极不喜欢叶向高的圆滑的,不过若强势精干如张居正,他也接受不了。首辅嘛,就得这样,和稀泥,不挑事。
“陛下。”孙承宗从容平和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他抬头,见孙承宗敛容肃颜,缓缓拱手,似有话要说。
他心头一跳,难道……
“臣请视辽。”年将六十的老人郑重行礼,声音平淡却毅然。
☆、亲密
暮春时节,鸟语花香,天启让人在坤宁宫院子里搭了秋千架,就在上面玩着不下来了。皇后不陪他,他就折腾那些宫女内侍,可怜吴敏仪,那么大年纪了,也被他硬拉着在上面荡了几圈,荡得头晕眼花,才被他放下来。
张嫣在屋里看着,直叹气:“已经一个时辰了,我看他能玩到几时?玩乐总要有个度,他怎么永远不知疲倦?”
吴敏仪劝慰她:“年纪还小呢,才十六七,过两年就收心了。”
“但愿吧。”张嫣的声音淹没在外头忽然爆发的欢声笑语中。
她抬头,透过洞开的窗户看去,天启敏捷灵活的身形宛如燕子,时隐时现在繁茂的茉莉花叶里,身旁的宫女如惊弓之鸟,怯生生的,荡到高处时,却又忍不住开怀大笑,比梅月华胆大多了。
张嫣心中一动,笑道:“把翠浮提上来如何?”
吴敏仪也在看,听闻此话,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眯眼看着面含羞色的翠浮,她叹气道:“娘娘,你若不是皇后就好了。妃子只用想着固宠就可以,皇后却要背负许多东西。”
张嫣被她触动,微怔了怔,竟苦笑起来:“是啊,比我想象的难多了。我不但嫁给了陛下,也是嫁给了大明天下,做的不好,怎么对得祖宗?”
“有时候,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吴敏仪低声说,“翠浮的事先不忙。后宫里头,孩子最要紧。”
点到即止,她不再多说,改口道:“也不知良妃肚子里的,是男还是女?”
张嫣笑了笑:“这个谁知道。”
吴敏仪挨近她,沉吟道:“娘娘,自从良妃有孕后,陛下到翊坤宫的次数就多了,这定是客氏在背后撺掇。我瞧这两人八成站到了一起,良妃那里,我们得小心哪。”
“我倒不担心客氏。”张嫣不疾不徐,一贯地沉稳从容,“那毕竟是陛下的孩子,况且梅月华对她一直毕恭毕敬。我看她不但不会害良妃,甚至巴不得这孩子生下来。”
吴敏仪似有所悟,接着说:“这样,陛下就不会再专宠中宫。”
张嫣不接这话,神情若有所思。高永寿欢快地跑进来,嚷嚷道:“皇后大人,陛下喊你出去玩。”
“高永寿,你整天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吴敏仪板着脸斥他。
高永寿立马成小媳妇状,乖顺地“哦”了一声,抠着手指到张嫣面前,请她出去。张嫣不耐道:“你去回他,我不舒服。”
高永寿不动,道:“陛下说,您要是不出去,他今天晚上就歇在秋千架上。”
吴敏仪噗嗤一声笑了。
“那你给他抱床被子,别冻着他了。”张嫣面无表情说完,忍不住,自己扶着额头笑了。
外头凉风习习,茉莉花清香四溢,张嫣一出来,就觉心旷神怡,抬眼看去,天启已经不玩了,一个人坐在秋千架上晃悠,眼睛微眯,看向不知名的地方,神情如月色般孤高清冷。
他安静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
“陛下。”张嫣淡淡唤了一声,向他走去。
天启游到天外的神被她拉了回来,懒洋洋一笑,道:“你舍得出来啦?”他穿一身白色道袍,头枕着胳膊,宽大袖子褪至手肘,露出瘦瘦一截胳膊,配上他那吊儿郎当的语调,颇有几分洒脱不羁的味道。
“陛下舍得不玩啦?”张嫣在秋千架旁站定,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含着嗔意。
天启喜欢她这似恼非恼的模样,像个有生气的人儿,平常那种古井无波的尼姑样,叫他一看就忍不住烦躁。
他拉她同坐,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哼哼唧唧道:“皇后……”
“陛下!”张嫣低声斥道,“那么多人看着,你庄重一些。”
天启腿一划拉,他们就向后荡去,隐在密密丛丛的茉莉花树中,灯光从树缝里隐隐约约透了进来,昏昏的,暧昧不明。天启脚撑在地上,让秋千不再动,搂住张嫣的腰,在她耳边呢喃:“这样,就没人看得见了吧?”
身子倾斜在空中,张嫣极不舒服,无奈道:“陛下,这样吊着,你就不难受吗?”
“不但不难受,还有一种偷香窃玉的刺激感。”天启说罢,在她脸颊轻啄一下。觉得不满足,又搂着她要亲。
张嫣挣脱他,从秋千架上下来,恼道:“陛下,你再胡闹,我就回屋去。”
天启鼓着嘴看她一会儿,身子一歪,躺在秋千架上,侧身背对张嫣,“你要回去,我就睡在这里。”
张嫣拿他简直毫无办法,只得上去抚着他的肩膀,柔声哄他:“陛下快起来,更深露重的,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天启耸动肩膀,不让她摸,口中闷声道:“你别管我。”随即又小声咕哝:“连陪我坐一会儿都不肯。”
他蜷着身子躺在那儿,怎么看怎么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让人又觉可怜又觉可笑。张嫣忍不住想逗他一逗,便抓住藤绳轻轻摇晃,像晃动着摇篮,同时温言笑道:“陛下,你安心睡吧。”
天启骨碌着眼睛怔怔一会儿,一跃而起,绷着脸道:“你干嘛呀?”竟然把他当婴孩对待。
张嫣在他身旁坐下,轻轻道:“陛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月色下的她,看起来分外温柔可亲,天启装不下去,委委屈屈地皱眉嘟嘴,翻身躺了下去,枕在她腿上。
“到底什么事?”张嫣问。伸手拉起他袖筒,把里面残败的茉莉花一个一个掏出来。
“孙先生自请去辽东。”
“陛下舍不得?”
“哪有?”天启别扭地否认。他今年十七,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不该随意依赖别人。
张嫣正色道:“这是他一片忠君爱国心意,陛下应该成全。”
天启摇头,面有犹豫之色:“辽东是是非之地。”
张嫣目注他片刻,清凉凉开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陛下既重视辽东,就应该派信任的人去。陛下若能不在意御史言论,坚决地支持孙先生,不就能免除许多争端和是非吗?”
天启笑了一笑,有感而发道:“皇后,你知道‘不受人惑’有多难?如果整个朝廷都与你的意见相左,有时候难免会怀疑自己。你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觉得不对,应该是,用人要疑,疑人要用……”
他欲言又止,张嫣疑惑看向他,他微笑不语。他想说的是,没有谁能完全值得信任,别人说的话都不算数,只有自己才可相信。
饶是如此,天启还是派了孙承宗去辽东,原因无他,朝廷已无人可用。孙承宗去后,在山海关转了一圈,和王在晋攀谈一番,晚上回到住处,给他的学生写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说,王在晋的这个方案是龟缩战术,兵练不了,失地收复遥遥无期。天启到底放不下辽东这块肉,一纸诏书将王在晋发到南京礼部养老,加大学士孙承宗为蓟辽督师,辽东经略,总督辽东事务。
孙承宗刚在辽东安定下来,就把那个告状的人找了来。彻夜长谈后,他惊叹这个年轻人的胆识和魄力,决定收他为徒。他问这个徒弟:“要守卫辽东,在哪儿筑城最为合适?”
袁崇焕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宁远。”
这是他经过深入考察后的结果,宁远左临海右靠山,进可攻退可守,关键是,努尔哈赤若想攻打山海关,必须从这里经过,不然就去爬山,再不然就去渡海。孙承宗听了他的解释,再实地察看一圈后,点头赞叹。
白山黑水间的努尔哈赤大概不知道,他生命中的两大敌人已经出现。自天启二年起,一直到天启六年,一条从山海关至宁远的防线全面落成,名为“关宁防线”。这条防线困住了努尔哈赤,困住了他的儿子皇太极,直至明朝灭亡,都未被攻破。
☆、吵架
炎夏过去,梅月华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不再出门,每天只在承乾宫里安心休养。承乾宫有专供皇家放鸽子的地方,当太阳初升,洒下万丈光芒时,内侍吹响哨铃,成百上千只白鸽展翅高飞,盘旋在紫禁城的上空,古老而庄重的宫城开始苏醒。
午后,常有很多人聚在承乾宫,向梅月华嘘寒问暖。徽婧沉浸在当姑姑的喜悦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