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中忘记-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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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望着黑暗中的炉火,问:“陈云开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他也失忆了吗?他为什么要改名叫‘刘云’?”
大伯说:“不晓得。我后来去济南人大学找他,但图书馆的人说他辞职了。”
“哦……”我低头思索了一阵,问,“我姐现在怎样了?”
“还行吧……”大伯沉吟了一阵,说,“她现在去北京一个旅游公司工作了。后来介绍了几个对象,她都觉得没法和陈龙比。另外,我很担心……她总以为陈龙还活着。”
我悠悠地说:“我觉得她根本不理解陈龙,她还以为我帮陈龙写完《沉默钟忘记》就能遂了他未了的心愿……我想天才是不需要别人铭记的,死亡只是故事结局的一种……”
大伯沉默不语,这句话说到了他心底。
我问:“你们参加他的葬礼了吗?”
大伯摇摇头,说:“法院判决后,我就再没见过陈云开,也没听说有葬礼。”沉默了一阵,大伯突然说:“那天我在精神病院见高为民,他说……陈龙没死,陈龙还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该走了。’……”
我听得出神,不知不觉雪悄然而下。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田野上,洒落在乌黑的革命烈士碑头上,洒落在九十岁的瑞金一中门前,洒落在四百岁的云龙桥上,洒落在五百岁的明珠塔上,洒落在流淌了几万年,还将再流几万年的绵江河上……
第二天晚上,我坐在开往济南的火车里,我分明看见:2007年3月26日那天下午,当医院里安静下来后,陈龙悄悄从一片草地上站起来。他微笑着对小草说:“我该走了。”然后吹着口哨悄悄地走了。
在海边的那片树木里,雨后的太阳烘干了树叶上的水滴,蓝天上的云彩像绵羊一样排着队,陈龙抬起头,正巧望见一群鸟儿划过天空。鸟儿的歌声在林中回荡,“咕咕”的是布谷鸟,“喳喳”的是麻雀,“叽叽”的是……“叽叽鸟”吧?陈龙不知道,他就管那鸟叫“叽叽鸟”喽!海风突然吹来,千万片树叶跳起了舞,陈龙“哈哈”笑着朝沙滩上冲去,那里,有无数贝壳等着他……
当人找到一种更大更高的兴趣爱好时,个人的烦恼和当代的黑暗就不再逼迫生命了。就像那些站在山顶的革命英雄,俯瞰山下利欲熏心的军官企图围剿他们。
人总是要有一种精神的,没有精神的人一生沉沦在尘世的喜怒哀乐中。
精神就是你觉得比自己生命更有意义的东东。共产党的胜利离不开伟大的精神,陈龙的快乐离不开朴素的精神。
朱小平在读过我的《沉默钟忘记》后,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陈龙走了,胡草还在地球上,我接过他的火炬,继续奔跑,让更多的人看见我的光芒,”
自恋狂朱小平,连句号都不会打,就想抢我饭碗?……不对!这会不会是天才的暗示?没有句号……
在仇恨中忘记中华魂真我的人们,在沉默中觉醒吧!圣火一旦点燃,将无人能阻挡它在这颗星球上传递,生生不息地延续。
三十、真凶是谁?
杀死陈龙的不是高为民,而是深爱着他的胡萍。
3月25日那天,他去西江寻找故事的结局。当高为民的汽车冲向他时,他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回想着他最后一次在济南人大学和胡萍见面……
那天,陈龙拿着自己的草稿《沉默中忘记》,大声地向胡萍朗读。就像得了一百分的小学生拿着试卷高兴地向妈妈汇报。陈龙眉飞色舞地念着他的小说,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
胡萍呆坐在那看着他读,心里却想着她找工作时投的那些简历,不知道那些简历是否会像陈龙的稿件一样被人扔进纸篓。她一边皱着眉听,一边转头看看路上的行人。有些人好奇地转过头来看他俩。胡萍害怕那些路人会认为陈龙心理不正常(不光是朗诵,做任何一件事情太投入了都会被周围人当作神经病。),她也怕别人以为她不正常。
当陈龙念完他的小说后,胡萍冷冷地说:“瑞金我去过,穷地方,‘革命’早过时了……陈龙,你是不是该找找别的事做……不能一辈子总呆图书馆里……”
陈龙低下头,像犯错的孩子看着自己的手和稿件。
“我妈说,男人应该多闯闯。”胡萍温柔地说。
陈龙低着头想了半天后,说:“你妈不会喜欢我的……”
“怎么不会喜欢你?”胡萍问,口气还保持温和。
“要等将来我有钱了……她才会喜欢我。”
“你怎么说话呢?”胡萍大声说。
陈龙抬起头冷静地说:“我想她永远不会喜欢我这个人,如果我出名了,她喜欢的也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钱。”
胡萍生气了:“陈龙!你怎么说话呢?你把人想得太坏了!”
陈龙咬着牙,没有回答。
胡萍接着说:“你知道我妈一个人养我多不容易吗?我那狠心的爸……你知道吗?!我不允许你污辱我妈!”
陈龙的脸羞红,说:“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不会为了你离开我妈的!如果在我妈和你之间选择,我会选择我妈——她养我太不容易了!我不会因为你忘恩负义!”
“我没有让你忘……”
胡萍不容他多‘狡辩’:“陈龙,我知道你觉得我妈‘势利’。告诉你,陈龙,是你太不现实了!你别整天想着当作家了!陈龙,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为我们的将来好好考虑一下,两个人是不是真的合适,真的能在一块生活、养家糊口。找一份像样的工作,你知道吗?陈龙,我爱你!但是光有爱情是不能过活的!”胡萍讲着讲着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她觉得他太爱陈龙这个农民工了,她想到自己的未来,自己将要抛弃一切与这个农民工度过一生!她确实愿意为陈龙牺牲一切,包括她母亲。她为自己伟大的爱感动的落泪。她终于体会到瑞金人民在为别人牺牲时的慷慨——她的爱太伟大了,值得造一座烈士纪念碑!所有世俗势利的女子都应该为她造一个“小弟弟”纪念碑!这样一个美丽的大学生,她居然愿意跟随一个农民工去流浪!
……
在汽车撞上陈龙前一分钟,陈龙突然觉得很累;他在这个世界上流浪了二十六年,他第一次感觉疲惫,他不愿再逃避了。
在最后一刻,陈龙看见泪流满面的胡萍,仿佛看见一座哭泣的纪念碑。他突然沉没在泪海中,他再也无力承受胡萍的爱。在最后一刻,他抬头望向蓝天,一群鸽子“簌簌”地拍着翅膀飞向白云。陈龙仰起头,沉默着听那“鸽哨”,望那些云儿……
听到陈龙的死讯,林菊不无伤感地说:“这孩子真傻,就为了一个小说……”其实,她想:“就为了那点稿费,值得吗?”
学生会主席杨刚得知死讯后,马上去慰问胡萍:“生命太脆弱了,我们得珍惜自己的生命,这是死者最大的心愿。”为了珍惜生命,他们去青岛旅游了一周。杨刚想:“一次车祸、雪灾或地震就能把人突然弄死,我们得抓紧时间享受,赶紧把钱花了!别留着不舍得花,突然死了就用不出了。”
大灾难中死得最多的是还是平民,一小部分富人听到噩耗的第一反应是:“我的钱还得赶紧花,促进国家消费。”这里就有一个凯恩斯的经济理论:“消费促进经济。”的确,盖了房子没人住也能发展经济,但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吗?人们住在自家小破房里望着漂亮的办公楼,心里幸福吗?——GDP 代表不了国民幸福水平。日本人十年经济没怎么长,看着咱们发达了就眼红。不过,他们实际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为了让自个心理平衡,日本人经常派些记者来调查中国的贫富悬殊。
今年夏天,大伯突然把陈龙去西江前的一封遗书寄给了我,他想问我陈龙到底是不是疯了。陈龙的遗书内容如下:
我该走了,离开万有引力的地球,这个世界在明天忘记一个外星人。我在两千零七年前来过这里,黎巴嫩的人民称我为耶稣。我降生在一个马厩里,从第一刻起接受地球的寒凉,人世的苦难从我的双眼灌满心灵。我为人类的苦难而钉死在十字架上。
我愿被这地球忘记,不愿在《圣经》中留存。
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话,自负的地球人,你们如何敢相信浩瀚星海中只有地球人在探索宇宙和生命?
你们如何想象我的孤独?就像一个牧羊人在羊群中生活了二十六年。那些自以为是的‘披着羊皮的狼们’(比如胡桑)他们也觉得孤独,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但他们可知道一个牧羊人的孤独?一个在地球上牧羊二十六年的上帝的孤独?尤其是当我爱上一只羊,一只永远不懂我的爱的羊的时候。的确,在我的‘故星人’中,我是一个弱智——我会爱上一只羊就证明了这点。我连黑洞的时空曲率都不会计算,所以我来到这个世界;因为在另一个世界,我是弱智。‘故星人’说: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世界,无论是物质的还是心灵的。
我对这个世界要求非常少,吃饱喝足,遇上一些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事就心满意足了。但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对社会无用的人。我也曾试图对社会有用,但发现这是徒劳。
十几年来,我一直有海边等那一颗贝壳,当宇宙的背景辐射轮回到某一点。我就能在地球的海边找到它,那一天,我就该走了。
‘故星人’说,永远不要跟地球人说你是外星人。
第一,地球上不会相信你,因为他们爱撒谎,他们首先会认为你在骗他们。第二,如果你坚持说自己是外星人,他们会把你送进疯人院;因为他们的感知和理智经常出错(有些唯心主义者甚至以为这个世界只是他们感知的结果。)。最后,如果你让他们相信了你是外星人,他们会把你解剖,因为他们对未知非常好奇,残忍的好奇……
我终于该走了,忘记我吧,地球。
我还有些话留给那些试图给我写故事的人:他一定会鼓吹生命之外的意义,自作聪明地想让我被地球人记住。你们就像《圣经》的作者,永远没法理解圣意。其实,生命的意义就在它存在本身,宇宙制造每一个贝壳都经过了苦心的构思,生命在开谢间实现了它所有的意蕴。
给那些试图被人记住的人们:你们不要再用记忆去惩罚羊群了!在你试图让自己的爱被人记住时,你就不再爱他了,你只想着占有他。在你试图让自己的善被人记住时,你就不善了,你忍心让他背负你的恩情度过一生吗?在你试图让别人记住你的智时,你就不智了,因为智慧是智者独享的沉默,让羊群们快乐地吃草吧!
我该走了!这些话已经泄露天机,愿你们在这星球上度过幸福的一生,在沉默中忘记。
地球人,你们一生都在努力为别人记住,记住自己‘真善美’的一面。但这恰是‘假丑恶’的开端。让别人在沉默中忘记你吧!让别人不被你的‘真善美’奴役。抱怨的母亲对子女说:“我养你这么不容易,你却这么不孝顺!”抱怨的情人对伴侣说:“我这么爱你,你却这么对我!”抱怨的思想者说:“我说的都是真理,你们这群猪却听不懂!”抱怨的艺术家说:“我的画都是杰作,我的音乐都是天籁,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却欣赏不了美!”
地球人,停止抱怨吧!问问自己什么是“真善美”?它是你们这个物种的标准,还是整个宇宙的标准?你们懂得什么是“真善美”吗?你们怨别人理解不了自己,你们又理解自己吗?你们不光理解不了自己,还不愿接受真相。
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什么不可接受?地球打个喷嚏,就是让你们颤栗的雪灾;地球打个抖,就是让你们灭绝的地震。甚至不用这种灾难,只是一辆脱轨的火车,只是一辆汽车,就足以让你瞬间逝世。生命如此脆弱而美丽,除了爱它而不计较污点,我们还能忘记什么呢?
沉默中忘记吧,可爱的地球人,我该走了。
自作聪明的人自然是我胡草了。杀死陈龙的,不是我堂姐,而是每一个读者,他们读不懂陈龙的心思;杀死陈龙的,不是读者,而是社会上所有的人,他们理解不了陈龙。杀死陈龙的最大凶手是胡草,他还在自作聪明的写《沉默中忘记》,而真正应该忘记的东西我却记不起;杀死陈龙的还有读我小说的人——你们都是帮凶,你们居然还相信我这头披着羊皮的色狼。杀死陈龙的,是万有引力啊!
别了,耶稣!别了,外星人!我们将在沉默中忘记您!
(真凶就是俺胡草,因为我是作者,陈龙是我虚构的人物,我写他写,他就得死,嘿嘿!我就是他的上帝,上帝放个屁,震个地,他就得死!每个人都是寻找作者的剧中人,陈龙也不例外,他一直没有找到狡猾的胡草,在他找到作者前,我就让他死了。对不起了,读者们,沉默中忘记吧!
我这个上帝心肠比较软,下次你们别忘记贿赂我。我可以让你们喜欢的人物多活几天。嗯……不行!这样一来,你们就记不住我了。唉!没办法!该死的一个不能少!不让你们心疼,你们怎么记住狠心的草哥呢?嘿嘿……你们千万别把我当外星人拿去解剖哦!俺可是留着俺娘送我的“迷你纪念碑”作证的——土生土长地球人!)
三十一、逃入疯人院的海子
护理精神病人的工作很单调,那些护士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妇女,不再奢求生活的乐趣。按理说,这些女人都该长苦瓜脸,但护理高为民的女人却很漂亮。她三十多岁,前几年离了婚,之后便独身。知道她的人都不敢惹她,据说她的前夫就是被她掐死的。她确实很结实,她那前夫是个瘦高个的“诗人”。(这年头,“诗人”这个词是用来骂人的。比方说,胡草不会写诗,但那些厌恶胡草的人都嬉皮笑脸地喊他“诗人”。)
这个叫秋兰的护士,每天都一丝不苟地给高为民梳头打扮。高为民虽然长了白发,但那气派还是雄狮一头,他的面庞英俊刚毅,和将军一样。他一整天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眼神空洞。秋兰蹲下身来给他洗脸时,他面部的肌肉僵硬,就像一尊雕像——高为民想象自己是一尊毛泽覃雕像。一个月后,秋兰对这尊漂亮的“雕像”有些厌烦了,她不清楚这人疯得有多么严重。她以为他没有知觉,把他当一个木偶玩耍。偶尔拉拉他漂亮的胡须,扯乱他的头发,高为民全没反应,她有些泄气,心想:这真是个痴呆!她决定不再理他。“这家伙虽然注射过镇静剂,但毕竟是疯子,谁知道啥时候闹起来?护士长看到我这些胆大妄为,肯定骂骂咧咧……”她在高为民面前自言自语,高为民听得清楚,却纹丝不动。
七月的一个星期天,王凤英穿戴整齐,提着手提包去精神病院看高为民。高为民正坐在长椅上数着屋檐下滴下的水珠。王凤英走上去拉起他的手,高为民缓缓地抬头,愣愣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去数那些不停下落的水滴。王凤英忧心忡忡地说:“为民!你怎么了?”
“我疯了。”高为民的声音像从发潮的磁带里发出。
“你没疯!”
“我疯了。”
两行泪突然从王凤英脸上淌下,滴在高为民手上,高为民转回头,数着那些泪滴:“一、二、三、四……”声音依旧像发潮的机械。
王凤英伸手捂住高为民的嘴,哽咽着说:“为民!我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吧!”说完,便把脸埋在他膝上哭。高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