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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芦城故事 作者:亦缘(晋江2012.10.16完结)-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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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类型: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无从属系列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53749字


  第一章
  陈太太生如心的那一年,诸事不顺。陈先生在上海有了人,这个消息终于传到了陈太太那里。其实这已经是一年多的事了,众人都知道,唯独瞒着陈太太。一个远房亲戚李太太,从上海回来,因在上海撞上了陈先生和他的相好,十分兴奋,便拐了道来见陈太太。李太太并无坏心眼,只是个好奇的多嘴的女人。见了陈太太,也不先探探口风,便贴己似的说起上海那个女人,“看着都没你年轻。”陈太太一愣,想起平日种种可疑之处,心里明白了大半。
  此时陈家已经很败落了,不然陈先生也不至于去上海做事。陈先生能力有限,只在一个布店里帮着亲戚打点店里的事。曾经把陈太太接去上海住了一段时间,上海开销大,用钱捉襟见肘。陈太太不愿见他为难,便找了个借口回了江南的芦城。就是在芦城,陈先生平时拿几个钱回来,也是入不敷出的。若不是祖上有点底子,这个家早就撑不下去了。家里经济这样的光景,他却在上海玩女人,亏他做得出!陈太太越想越气,悲从衷来,不由得落了泪。
  这时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不久陈太太两岁的儿子得了伤寒。奶妈刚好回了老家,陈太太整日神思恍惚,陈老太太只管自己吃斋念佛。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待到发现时病势已重,看大夫吃药也不顶事,没几天便死了。陈老太太心里怪媳妇,脸上便有些颜色。
  陈太太生如心时,陈先生只回来住了几天,看母女平安,便匆匆回了上海。陈太太见他心思全不在家里,更绝了念,待如心满月便回了娘家。女儿也不要了,意思再明白不过,铁了心要离开陈家,与陈先生分了过。陈老太太心中来气,又见是个女孩,便托老妈子把如心送了人。
  两年之后,已是解放前夕了,全国局势动荡。上海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人心惶惶的。陈先生的相好跟了个国民党军官跑了。布店的老板一边观望一边作着逃离上海的准备。陈先生回到江南家中,看着家不成家,心中很是后悔,硬着头皮去请陈太太回来。陪尽了笑脸,说尽了好话,陈太太心中方有些松动。其实陈太太在娘家呆得并不舒心,哥嫂弟媳们眼角的轻蔑是看得出来的,仆人们的闲言碎语也时有耳闻。母亲平日待她是好的,这时说了一句话:“没娶来作妾,过去的事就算了。”陈太太见母亲发话了,就对陈先生说:“我跟你回去,以后再不许三心二意。”陈先生自然点头如捣蒜。于是两人回了陈家。
  上海眼看着要打仗了。陈先生与陈太太商量,不回去上海做事了,看这局势,朝代要变了,不如呆在这小城,置些房产作权宜之计。陈太太看陈先生安心呆在芦城,为家作着打算,很是欢喜,自然一口赞成。于是陈先生用家中积蓄在城东买了些土地。
  陈太太既然回心转意,便想起女儿如心来。问了老妈子,原来如心送了城郊老妈子的亲戚张家。张家早些年生了个儿子,后来再要生,怎么也怀不上了。张妈一直想要抱养一个小孩,可巧就抱到了如心。儿子比如心大七岁,大了远不及小小孩好玩,来了这么一个小巧可爱的如心,两口子象得了宝似的非常疼爱。
  陈太太随了老妈子去了张家,说明了来意,要把如心领回去,一边不着声色地把一个包了钱的方巾包裹放在桌上。此时如心已经两岁多了,嘴里喊着“哥哥”,追着张家的儿子到处跑。跑到陈太太前面,见是陌生人,停住了,停住的时候抬头笑。待要老妈子去抱她,她却大哭起来,瞪着腿扑向张妈叫“妈妈”。陈太太亲自上前去抱,如心也是嚎啕大哭。老妈子心里觉得对不住张家,于是婉言劝陈太太:“不如先让如心在这里呆着,让张妈时常抱去陈家玩玩,与老爷太太混熟了再领回去不迟。”陈太太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暂时留下如心。陈太太看张家人对如心很疼爱,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种,陈太太心里是放心的。只是张家家涂四壁,是穷苦人家,陈太太怕如心在吃住上受苦,于是留了些钱给张妈。
  以后陈太太常派人去接张妈与如心来家里玩。如心喜欢来陈家玩,但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她总是脆脆地回答:“不要!”给她好吃的好玩的引诱也没用。在陈家的时候如心是开心的,但回去了几周不去接她,她也不会自己闹着要来。陈太太心想:这女儿真不是陈家的人了。
  陈先生从前的一段荒唐事,以女人跟人跑了收的尾,自然给陈先生留下了心理阴影。这于陈太太是好事,陈先生真是收了心,只在家里与陈太太玩。结果是陈太太一个接一个地生小孩,前前后后一共生了五个。这期间陈太太无暇他顾,领回如心的心也渐渐地淡了。

  
  第二章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美国的中西部,一个六月的黄昏。那时天空稀稀疏疏地布着些晚霞,阳台上抹着这一天的最后一缕夕照。房东老太太与张晓晴在阳台上一边吃晚饭一边聊天。我煮好面,看到老太太向我招手,也开了门蹭到阳台上去。
  室外的草地绿得沉沉郁郁。晓晴在给老太太讲一个发生在半个世纪前的中国的故事。晓晴原是英语专业的,用流利的英语把故事缓缓道来,很是娓娓动听。后来我听出来,讲故事的起因是老太太看了《大红灯笼高高挂》,向晓晴询问以前中国一夫多妻的事。晓晴认为那个时候普通的男人并没有妻妾成群,于是就有了我听到的陈太太和如心的故事。
  这其实是我第二次见到晓晴。
  我刚到美国时直接入住了学校的宿舍。两人一间的卧室,很是拘束。第一个学年结束时,新生们摸到了门道,纷纷搬出学校宿舍。学校附近的很多房子都出租,住宿条件好,还便宜些。我也找了一家美国老太太的住屋,搬了进去。
  老太太没了老伴,子女都成家了。一个人守着一个空落落的家,很是寂寞。于是若干年前,她把两个房间腾空,开始出租。老太太爱干净又不喜吵闹,所以只招单身女性。以前的一个女生毕业离开了这座大学城,空了一间房出来。另一个房间,住着一个大陆来的女生,就是晓晴,在计算机系读硕士。我在搬进去之前,听说了一些晓晴的传闻。据说她与前夫离婚了,国内有个儿子。她与大陆来的中国人交往不多,所以一切只是传闻,有很些神秘的色彩。
  虽说我在这个学校呆了一年,却从未见过晓晴。我搬进去的那天,她不在。傍晚时分,我把东西收拾差不多了,听到一阵停车的声音,然后有人从车库进来。那人走过我的房间时,脚步声停住了。我转过身去,看到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女子,二十□岁的样子,应该就是晓晴了。我有些吃惊,想象中的离了婚的生了小孩的晓晴要憔悴很多,而眼前的她却青春悦丽。我们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就各忙各的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有了一些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屋里电话铃响,晓晴的故事因此嘎然而止了。回到屋内,我用中文问晓晴:“如心是谁?”晓晴眼睛看着别处,轻轻地说:“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我听出她言语间的回避,一错愣之间,她转身进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中国的飞机。
  ……
  一个月后我从中国回到美国,一切恍若隔世。

  
  第三章
  我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墙,脑海里各种片断不断地交叠出现…
  我兴冲冲地敲开男友江涛的门。江涛的身后转出一张笑脸,是我的中学好友薇梅。我愣在那里,薇梅下意识地挽住我的江涛的胳膊。我突然傻傻地大笑起来。
  我发疯似地跑,身后传来一声声“对不起”。我跑得更快,想摆脱这些“对不起”。然而它们如影随形似地追着我。它们追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跑呀跑。我跑过很多马路。我超过很多行人。我穿过铁路。我越过大桥。我快跑不动了。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那一声声“对不起”把我吞噬了……
  我躺在床上,发着高烧。眼泪顺着体温计流入我嘴里,苦涩苦涩的。
  这是第几天了?我怎么还是躺着?我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是两张放大了的脸。我眨眨眼,看清楚了父亲母亲焦虑的脸。
  ……
  一个月后,我病好了,心空了,人也回来了。
  我每天机械地去实验室,机械地做实验。有时候泪一下子涌上来,怎么擦都擦不完。我索性走出实验楼,在校园里暴走。八月的夏日,白花花的太阳挂在头顶,热气在地面氤氲升腾。校园里空旷无人。我任自己泪流满面。
  终于有一天,我的泪干了,两眼空空的,再挤不出一滴泪来。我一度怀疑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流泪了。
  我刻意避开所有认识的人。我把自己严实地包起来。我心如止水。
  然而有一天,江涛给我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本意是要向我道歉解释一些事的,却勾起了我极度的愤怒。这两个多月压抑在心中的所有委屈与气愤仿佛火山喷发。
  “一个人二十三年建立起来的对人的信赖系统,在一夜间全部崩溃!你能想象吗?你能体会吗?你能吗?”我拿起电话打过去,劈头盖脸地一顿发泄,直到打完了电话卡里的钱。然后我跌坐在床头。
  久违的泪又流下来,嘴角咸丝丝的。
  这时有轻轻的敲门声,门外传来晓晴的声音: “潺,能让我进来吗?”
  那一晚我们通宵未眠。我用完了一盒纸巾,把我的痛苦一股脑儿都倒给了晓晴。高一开始的早恋。高二高三年顶着老师家长的压力。大学考到同一个城市。一起挑灯夜读考TOFEL,GRE。然后我来了美国。一年的越洋电话……
  在一起有八年了,都赶得上八年抗战了。
  晓晴静静地听完我语无伦次的倾诉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对如心感兴趣吗?我继续给你讲如心的故事吧!”

  
  第四章
  那是解放后的事了。陈先生在城东置的土地被充公分给了农民。因为有这些土地,陈家的阶级成分是不好的。倒是张家,算是无产阶级。陈先生与陈太太不再提要回如心的话,如心是张家的女儿,管张妈叫“妈妈”。去陈家时,见了陈太太,怯怯地叫一声“妈”,做贼似的,很不自然。
  如心很少去陈家了。陈家一群小弟弟小妹妹吸引了陈父陈母所有的注意力,经常让如心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相反,如心很喜欢跟在张家哥哥彦华后面。彦华在同一年级中年龄是大的,人又长得高高大大,天生的孩子王的架势。他书读得一般,却很有人缘,男孩子们却都听他的。平时找彦华玩的同学很多。一有人叫彦华,如心就跟了去凑热闹,即使玩不上,看看也是好的。如心上小学的时候,彦华已经从那所小学毕业了。高年级的学生一听如心是彦华的妹妹,就急着与她套近乎,弄得如心的同学们满脸都是羡慕的神色。如心觉得有彦华这个哥哥真好!
  彦华上了初中,成绩有些跟不上。老师叫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帮助彦华。女生叫刘樱怡。樱怡发现彦华经常不做回家作业,非常吃惊。与彦华讲了几次,毫无效果。樱怡想了个办法,每天放学督促彦华回家,自己跟了去一起做作业。
  彦华开始很不甘心,被樱怡缠着,不能与那拨贪玩的同学去外面疯了。于是他想着法子作弄樱怡。在樱怡的椅子上抹胶水,捉了虫子放在樱怡的书包里,佯装肚子疼上厕所从后门溜走,男孩子能想到的调皮事儿全都做过了。樱怡并不着恼。樱怡是共青团员,帮助后进同学是她责不旁贷的责任,彦华越是调皮,她越觉得她的责任重大。她对彦华说:“新中国要靠我们去建设。你不好好学习,将来怎么建设祖国呢?”彦华却并不以为是,心里嘀咕:不是说工人阶级最光荣吗,工人阶级要好好学习干什么呢?
  那天彦华灌墨水,不小心把墨水瓶倒翻在樱怡的笔记本上。樱怡的工工整整的笔记本全毁了,那是她半个学期上课辛辛苦苦记下的。樱怡第一次当着彦华的面掉了泪。彦华傻了,平时的樱怡总是从容的自信的,严肃中带着点不可亲近的威严。那个傍晚梨雨带花的樱怡,微微地低着头,长辫子垂在胸前。她轻轻地拂手抹去脸上晶莹的泪。她显得那么楚楚可怜。有一根弦在彦华的心里拨动了,先是轻轻地一下,然后越来越急,暴风骤雨般的,在彦华心中来回震荡。那年彦华十五岁。
  以后彦华规矩了很多,再不做调皮捣蛋的事。他很听樱怡的话了,每天放学不等樱怡催促就乖乖地回家做作业。因为班里有同学拿他俩取笑,樱怡不再跟彦华回家。有时候看课堂上彦华答得文不对题,樱怡会在傍晚时分来彦华家,给他讲解题目。
  彦华听樱怡讲解,有时候会呆呆地想开去。樱怡的嘴是小巧的,不说话时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嘴角微微地向上翘着,很恬静的样子。说话时两片嘴唇不时地上下张开去,然后又缩回来碰在一起,象在跳一种双人舞。舞曲是樱怡的讲话声。沿着嘴唇看上去,樱怡的眼睛是晶莹澄澈的,不含杂质的那种。望着人的时候,却突然有一种灼灼的光华。
  彦华一走神,樱怡很快会觉察出来。自从彦华对她的态度转变了之后,樱怡有些不知所措。这似乎是她原先希望的,但又与她原先希望的不一样。她心中暗暗地有些惶恐。先不去想为什么,只把头发甩一甩,甩掉一些自认为不该有的想法。但一次又一次,这些惶恐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慢慢地,她心里竟然有一丝的甜蜜。
  所以樱怡的态度也变了。她原来会皱皱眉,用手敲敲桌子,质问彦华:“你怎么没在听?你在想什么?”眼睛逼视着炎华。现在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扭过头去。樱怡扭头的姿势也很好看,逆着光望过去,完全是一幅含羞的少女的油画。
  如果彦华醒悟过来,他会不自然地傻笑两声。这时的气氛有些尴尬,有些微妙。空气中象是搅入了一种糖浆,腻腻的,甜甜的,把人的心搅得很混乱,很没着落。樱怡低头整理书包,轻声地说:“你没好好听,我走了。”也不看彦华一眼,径直走出了门。
  每次樱怡走了之后,如心就很高兴,过来缠着彦华玩。如心很不喜欢樱怡,她觉得她童年的快乐的结束,是与樱怡的出现紧紧相连的。自从樱怡开始来家里后,她就不能跟着彦华去外面疯玩了。那本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彦华把男孩子们分成两拨,一拨共*产*党,一拨国民党,两军混战。当然最后总是共*产*党赢,国民党一个个被枪毙。作为唯一的女孩子,彦华的小妹妹,如心总能当成一个共*产*党的小兵。如心跑得慢,总是被国民党抓去。然后就有共*产*党的同志来营救,国民党又去拦截。如果如心一直获救不了,彦华就要亲自出马了。彦华一出马,如心多半会被救走。如心获救的那一瞬间是多么的激动人心呵!
  那些快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彦华一放学就回家做作业,学习很用功。有时候如心拉着彦华去院子里玩一会儿。他们玩扔猪骨头的游戏,把一个猪骨头扔得高高的,去抓地上别的猪骨头。彦华一般能抓四到五个,如心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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