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飞行 作者:捞月亮的猫(晋江vip2012-06-06完结)-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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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者对老飞机的那种痴迷,喜欢沉浸在繁琐艰苦的修复过程中,像个苦行者般享受着难以为外人道的乐趣,可是她这种毫无节制地透支体力的行为与其说是痴迷倒不如说是自虐。他知道,当内罗毕俱乐部里那架T…1028被运走的那刻起就带走了她的一切。以前她的眼神是沉寂的,只有当谈到T…1028时才会露出一丝波澜,无论如何那也算是一种对世界尚存希望的表现。而现在她的眼神是明亮的,光彩照人的,但却更让人感到害怕,就像燃烧到极致时的木炭,炽热中透出行将毁灭的败象。他不知道,T…1028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何失去它,她得用如此繁重的劳动将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来,用假装积极的热情去掩盖内心的荒芜,不顾一切地躲藏在自己的孤独世界里?是为了逃避痛苦吗?还是为了掩盖失望时的恐惧?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很清楚自己此刻必须制止她再这样下去。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
“停下来,今晚就干到这里。换件衣服,我送你回家,好好地吃点东西,睡上一觉,这是今晚我交代给你的唯一工作。”比尔夺下她手中的喷枪,近乎粗暴地朝她“命令”到。他可不愿见到有人累晕在自己的机库里,尤其是他赏识的员工。
“比尔,还差一点起落架就完工了,你让我……”许栩皱着眉头看着被比尔夺走的喷枪。
“不用说了,赶紧换衣服!最近蒙巴萨的治安不好,你一个女孩子夜晚单独留在偏僻的机场里很危险。虽然我喜欢勤奋敬业的雇员,可不代表我是个毫无人性的吸血鬼,要压榨你的健康和安全来换取我的工资。”比尔从衣架上拿下她的外套,扔到她怀中,然后果断地关掉空压机和机库里的光源,一副摆明了要关灯赶人的驾驶。
“比尔,再给我几分钟吧。”许栩的声音带着哀求。
“我要锁门和拉下电闸了,你是打算今晚一个人孤零零又黑漆漆地在机库里过夜吗?”比尔无视她的请求,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许栩无奈,只能叹了口气,披上外套跟着他走出机库。
比尔的车子在海滨大道上奔驰,驶往许栩公寓的方向。雾气已经散去,夜色沉淀了下来,天空褪去浓黑,透出股半透明的冰蓝,一弯弦月低低地挂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坠在摇曳的海面上,车载音响中正播着一首非常怀旧的爵士乐,Billie Holiday的《Blue Moon》。
比尔看了看旁边沉默的许栩,她半闭着眼睛,靠着椅背,似乎在听音乐,似乎在打瞌睡,又似乎在神游。他开口说:“今晚我要参加东非飞行联盟的周年庆祝酒会,听说T…1028的买家—那位神秘的摩洛哥古董商也会到场,如果见到他的话,或许我可以替你问问,看他能不能把飞机转让给你。”
“谢谢你,比尔,你真是个慷慨的老板。”许栩抬起脸,表情有点惊讶,睁开的双眼中带着迷蒙,一副刚从梦中惊醒的模样。
“别太灰心,凡事皆有可能,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你还年轻,容易对某些事某些人太过执着,等你过多几年回头再看,就会明白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相信我,许栩,你并不是一无所有的。”比尔朝她微笑道,就像大多数成熟世故的中年人对年轻人提出忠告那样,故作轻松又带了些深沉的自信。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将近年轻十岁的女孩,感觉就像看着一个固执又敏感的邻家小妹似地,莫名就有种想要帮助她的冲动。
“我明白的,比尔,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许栩报以一个安抚的笑容,她当然明白比尔所说的道理,她的面容虽然年轻,一颗心却早已苍老得如百岁老人,看透世间繁华,尝尽生离死别。只不过,比尔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会是你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纵然你能继续生存下去,可你的心会永远地停顿在某个逝去的时刻,回忆将掏空你余下的岁月,孤寂将磨灭你的灵魂,直到你身体机能终结的那刻,折磨才真正地停止。心如死灰但仍然坚强生活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嗯,你这样想就最好了。你家到了,上楼好好休息吧,明天见。”比尔点点头,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指了指她的公寓说。
“明天见。”许栩下了车,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公寓走去。一边走,她一边想:刚才的那轮月亮,那种夜色,那首Billie Holiday的歌多么像当年阿诺从棕榈树俱乐部送她回家的情形?他留给她的痕迹无所不在,然而他却无所寻觅,今晚看来又将是个难熬的不眠之夜,孤独的滋味会是多么地令人恐惧……一阵海风吹来,她忽然感到彻骨的寒冷,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紧了紧外套的领口,才慢慢地走入公寓的漆黑的入口,如临深渊。
送完许栩回家,比尔便开车去到卡斯图酒店,酒店的前身是蒙巴萨著名的“棕榈树俱乐部”,俱乐部毁于战时的一场大火,火灾过后,俱乐部的老板就在原址上建了这家高级酒店,以纪念俱乐部旧日的辉煌岁月,而今晚它就是东非飞行联盟周年纪念酒会的举办地点。
比尔走入了酒店的宴会厅,看到费尔迪兰正举着酒杯和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相谈甚欢。
“嗨,比尔。”费尔迪兰朝他挥了挥手。
比尔走近了他俩,费尔迪兰越过那男人的肩膀朝比尔笑道:“我想你会很高兴认识拉米罗先生的,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和鉴赏家,他的藏品和你的相比可毫不逊色。他拥有西班牙玛利亚皇后曾佩戴过的皇冠,那可是件真正的宝贝不是吗?”
“呵呵,我是西班牙人,所以对西班牙的古董情有独钟。”那名叫拉米罗的黑发男子边说边回过头看向比尔。他大约三十岁左右,有着橄榄色的皮肤,浓密飞扬的眉毛和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穿了身白西装,风度翩翩,笑容里带着丝狡黠。
拉米罗凝视着比尔,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向他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姿势优雅却带了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比尔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在摩洛哥的时候就经常听到你的名字和你的私人博物馆,人们都说你是个修复古董飞机的专家高手,刚刚费尔迪兰顾问告诉我,或许你可以帮我解决一个很令人头痛的难题。”
“你好,拉米罗先生。我谈不上什么专家,只是个业余爱好者,碰巧懂得一点维修技术罢了,所以未必能帮得上你的忙。”比尔握住了拉米罗的手,心里明白他就是那位买走了T…1028的摩洛哥古董商人。
“你太谦虚了,在古董飞机这行你绝对能称得上翘楚。我刚刚买下内罗毕航空俱乐部里的那架虎蛾飞机,其实它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又旧又破,其收藏价值远远比不上我的其它藏品,但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我不得不得买下它并修复它。我派人检查过了,飞机的状态很差,主要部件都脆弱老化得不堪一击,我找过好几家知名的飞机制造公司,可是他们都不敢保证一定能把它修好,所以费尔迪兰顾问就向我推荐你。我想请你替我修复这架虎蛾T…1028。”拉米罗很直接地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听到拉米罗的话,比尔有点惊讶。坦白说,比尔并不是很喜欢这个拉米罗,根据驰骋商场多年和阅人无数的经验,他觉得拉米罗可能是个精明的商人,可绝对不是个真正的古董飞机爱好者。他虽然买下了T…1028,比尔在他的眼里却并未看出他有多热爱T…1028和飞行,或许对他来说转手高价出让飞机的乐趣比拥有飞机的乐趣要大得多。而且拉米罗现在明明是有求于比尔,表情却相当自信甚至自负,仿佛他很笃定比尔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不过,此刻比尔还真是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因为他想拉米罗需要一名修复古董飞机的专家而且又不是那么喜爱T…1028,这对于许栩来说或许是个好机会。
所以,比尔故意沉思了几秒后才慢慢说道:“拉米罗先生,很不巧,我七月份要去美国参加‘飞来大会’,最近都忙着些准备工作,恐怕我很难抽出时间来替你维修T…1028。不过,我能推荐另外一名比我更好更合适的飞机维修专家给你,我深信她的技术绝对能让你的T…1028重获新生。”
“你说‘她’?是名女性吗?”拉米罗狐疑地看着比尔。
“对,还是一位很年轻漂亮的女性。但她的性别年龄和她的能力经验没有丝毫关系,她才是这一行里真正的翘楚,又或许说是隐士高人,我和她无法相比。”比尔点了点头,脸上淡定的笑容示意拉米罗绝对无需多虑
“哦?竟然有这样奇妙的女孩,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好的,我相信费尔迪兰顾问也相信比尔先生的眼光。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你说的那位年轻漂亮的女专家明天到内罗毕机场一趟?我想请她替我的T…1028做个‘全身检查’。”拉米罗摩挲着他光洁的下巴,勾起了嘴角,眼神放肆又轻佻,衬着他那健硕高大的身形,有种强悍的野性魅力。
比尔盯着拉米罗的脸,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人的眼神还真像个强盗。”。不过,他还是平静地回答道:“没问题,我相信她不会拒绝的。”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比尔先生,当然,也谢谢你,费尔迪兰顾问,替我解决了个难题。”拉米罗朝他们两人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又看向自己微微震动的口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说:“很抱歉,我得接个电话,回头再聊。”。说完,他便拿着电话快步走开了。
拉米罗走到宴会厅外的阳台上,才按下了通话键:“放心吧,你吩咐的事情我都办妥了,甚至还替你找到一个既年轻又漂亮的飞机工程师来修复飞机。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你答应我的报酬也该兑现了吧?”
拉米罗听到话筒里传出一把低沉的声音:“明天下午,等我验收完飞机,自然会把那张债券给你的,而在此之前,好好照料我的飞机,如果它有丝毫的损失,我们的交易立刻取消。”
“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明天见。”拉米罗挂掉了电话,看着阳台外海面上的一弯弦月,脸上露出兴奋且志在必得的笑容。
其实,比尔判断得没错,在拉米罗的心里根本就不在意T…1028,他深知那架残破又毫无历史意义的飞机并不值太多的钱,他只在乎它为自己带来的报酬,远比它的身价高千倍的报酬一张二战期间西班牙政府发行的债券。战争时期所发行的国债并不稀罕,但稀罕的是当时西班牙政府并未大量发行这种国债,他们只印了非常少量,确切来说只有600张,然而这些加起来不过一本长篇小说厚度的纸张还未来得及在市面上流通就神奇地消失了。一张债卷的面值当时是一千美元,有效期是永远,如果放到现在,过了七十年,加上通货膨胀就是将近30万美元。当然,这只是它票面上的价值,再加上它的历史价值和珍稀程度,价格可是比30万美元还要多百倍的数字。多年来,拉米罗一直在追寻着这批国债的踪迹,但了无音讯,直到最近,他在偶然的机会下认识了一个很古怪的人,而那人的手中就拿着张珍贵无比又货真价实的西班牙二战时期的债券。拉米罗当然不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经过多次的接触洽谈,那人终于答应把债券卖给他,同时也提出一个古怪的附加条件,就是要他出面替自己买下内罗毕航空博物馆里的T…1028飞机。
古怪的人,古怪的交易条件,但拉米罗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能够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它的根本不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呢,让大家久等了,因为前天贪吃,结果牙疼,所以更新晚了~~~抱抱!
第七十六章 尾声
东非飞行联盟周年纪念酒会结束时已经是深夜,比尔离开卡斯图酒店准备回家,他在手机上按下许栩的号码,想告诉她拉米罗请她维修T…1028的消息。或许拉米罗不会答应转让T…1028,可起码能让她有机会接近飞机,本来毫无希望的事情现在终于有了一点进展,比尔希望通过这事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比尔等了一会,话筒里一直传来等待的信号声,再过了一会,信号断了。比尔想:“难道她已经睡了,所以听不到电话响?”,他又拨了一遍,可依然没人接听。于是,他收起了手机,决定还是明天早上再打给她。
比尔启动了车子,沿来时的路回家。当开上海滨大道时,他按下了操控板上的音响播放键。顷刻,那首Blue Moon又袅袅绕绕地钻入了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像个疲惫又颓废的精灵般纠缠着他的耳膜。摇曳的旋律中,Billie沙哑的嗓音漫不经心地唱出这样的歌词。
蓝月
你看到我孤独的站着
心中没有梦想
没有人爱我
蓝月
你知道我在等待什么
你听见我的祈祷
某个我非常关心的人,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我唯一会挽住他手的人
……
“还真是无病呻吟的歌词,世间上哪有什么唯一的爱人?谁没了谁都不会活不下去的。”比尔一边把手指放在方向盘上敲打着节奏,一边想着,唇上不自觉地就浮起了一丝揶揄的笑容。然而,就在他弯起嘴唇的那刻突然记起之前许栩听着这首歌时的表情,就像歌词所说的那样孤独,迷惘,没有梦想也没有爱,只有深深的倦怠,倦怠得仿佛连对上天祈祷也懒得去动动嘴唇。这真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比尔看着前方的公路叹了口气。
车子驶过了几栋老旧的公寓,其中最靠近海边的一栋就是许栩的住所,比尔下意识地减慢了车速,看到她房间的窗户里亮着灯,貌似还没睡。他把车子停到路边,觉得还是得再打个电话给她,毕竟自己没问过她的意见就答应了拉米罗的请求,似乎太过擅作主张,还是先通知她一声比较合适。可是话筒中依然传来不能接通的忙音,他看了看她的窗户,便下了车,向她公寓楼的大门走去。
走入公寓的大厅,比尔朝值班的门房说:“晚上好,我是许栩小姐的朋友,有急事要找她,能不能帮我通报一下,请她下楼。”
门房揉了揉朦胧睡眼,把脑袋从桌子上抬起,然后愕然地说:“许小姐出去了,你打她手机吧。”
“出去了?她有没有说去哪里?她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听。”
“她说她要去海边散散步,已经去了很久了,我没见到她回来。”
海边?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候?比尔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他对门房说了声“谢谢”,便离开了公寓楼。
许栩抱着膝盖坐在潮湿的沙滩上,手里拎着个深色的酒瓶,里面已经空了一半。卷着白沫的海浪打湿了她的裤脚与膝盖,刚刚它们离她还有一两米的距离,现在已经漫上了脚背,涨潮时的海水总是上升得很快。她安静地坐着,体会着浪涌掠过皮肤时的触感,很冷但也很热烈,就像情人的手指般贪婪又疯狂,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爱意。
其实夜晚坐在海水里是很难受的,寒意会一寸寸地夺去身体上的温度,皮肤像被无数细针刺扎般痛,然后疼痛不断深入,直到骨头缝里也泛起阵阵的酸涩。但许栩并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