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青春-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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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稍微睁了睁眼,很快又紧紧地闭上了。他说:“画得不错,颇具神韵。”
“承蒙夸奖。陈成,借你慧眼,给这幅画题个名字。”
“一个男人加一个女人。”
“小可愚昧,请高人点拨。”
“女人的眼睛,男人的心,纠缠在一起就是一团乱麻。
扯不清,理不顺。“
“女人也长眼睛?”
当然。女人的眼睛是专为流泪而设置的。造物主真是绝了,女人要是不会流泪,早就被男人赶尽杀绝了。“
边亚军突然又想到了阮平津,仿佛清晰地看见那双清澈、秀美然而又布满了忧郁的眼睛,看见了她的晶莹的眼泪。
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不忍再看。在他十九岁的人生中,这是他第一次恨自己;第一次意识到,他,边亚军,竟是如此卑鄙、可憎。
他们后来又喝酒,又吃盐水腌白菜帮子。又喝了整整一瓶酒,谁都没有醉,也没有吐。
傍晚时,陈成的小妹从学校回来以后,给他们炒了两盘菜。有肉丝,有鸡蛋。边亚军尝了几口,很香,但总觉得没有白菜帮子人口,像是梦中的华宴,不扎实,不可信。
或许,自己命薄,只能与白菜帮子相伴终生了?
小妹把一大半菜拨在边亚军的碗里,说他太瘦,像狼。
这姑娘过去见到边亚军,从不打招呼,今天不知为什么,竟亲亲热热地叫了他一声“边哥”,叫得他心里打颤,差点儿流出眼泪。他抽抽鼻子,忽然从衣袋里掏出一大把钱,极唐突地非要塞给小姑娘。陈成重重地推了他一把,他才发觉自己是失态了。
“小妹,你看这幅画,画的是什么?”陈成似乎也有些过量,笑嘻嘻地把“画作”递给小妹,说:“这些线条里面深藏着一个主题,我考考你的眼力和智力。”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说:“阴谋与爱情。”
陈成与边亚军皆愕然。
北图闭馆时问是五点半,五点钟到,陈成又把北城的玩主们派到北图去了。见到南城的人在那一带晃荡,就打,狠一点儿,见血。他吩咐说。
边亚军在陈家待到六点钟才告辞出来。他给阮平津和他自己让出了半个小时的选择余地,使他和她们都再撞一次大运。如果在这段里,她们仍不能及时走掉,那就只能责怪命运了。
不能总依靠北城的弟兄们护驾,这是我边亚军自己的事。他想。
“你现在要去哪儿?”陈成送他们出门时问。
“北京图书馆。”
“有点儿晚了。”
“晚一点儿好。”
“阮平津?”
“阮平津。”
“阴谋与爱情?”
“不,此一遭,爱情和阴谋全都免了,当一回好人,当一回英雄。”
在院门外的阴影处,站着一个人。当他见到陈成和边亚军时,闪身避进一条小巷,倏忽之间就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那个人的手中握着一把利斧。斧刃明晃晃的,闪射着森冷的寒光。
12
她们是提前离馆的。
还没到下午,付芳就简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了。她愤愤地合上书页,高门大嗓地发开了牢骚:妈的,翻遍了北图的藏书,只找得到一帮子教士和神甫,愣是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男人!
阮平津白了她一眼:天地之大,竞不知郎君藏身何处。
付芳姐,耐心点儿。
付芳哑了口。
下午,她终于忍不住,又凑到阮平津身旁,鼓起勇气问:平津,那个姓边的,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人?一个正儿八经的男人,或者,面首。”
“平津,他可是指名道姓地要找你。”
阮平津笑了:“付芳,要有自信心呀!项庄舞剑、陈仓暗渡,另有目标嘛!你玩男人于股掌,连他们这点儿花招都不懂?”
“那好,我现在就走,把他单独留给你。”
“自便。”
付芳没有走,但是书是看不进去了,心里就像长了草。
那个姓边的,真的是来找我,想和我交朋友?阮晋生怎么办?管他呢,又不论婚配嫁娶,不过在一起玩玩而已。人生之路是很漫长的,谁和谁能手拉着手,一个跟头摔到尽头去呢?
她偷偷地瞄了瞄阮平津,发现这姑娘似乎也有点心神不宁,常常呆望着天花板愣神儿,她怎么了?也在想那个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执著而又大胆,带着几分野蛮气的男人吗?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到五点钟,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出北图大门,又走上了北海大桥。
姓边的那个人没有来。
这时,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宽阔的北海水面上,弥漫起一层阴冷神秘的黑雾。孤独的自塔缩着肩膀,苍凉地立在琼岛上。黑雾蒸腾而上,淹没了琼岛,缠裹着白塔。塔顶端那只白色的球体,在雾海中上下沉浮,苦苦挣扎,终于渐渐地隐没了。
“平津,你说它现在像什么?”付芳指着苦海中的白塔问。
“野鬼孤魂。”
“为什么?”
“身在异乡为异客,格格不入,无依无托。它应该回到印度去。”
“平津,咱们回家去吧!”付芳紧紧搂住平津瘦削的肩膀,发觉她的身子在瑟瑟发抖。不好,她发烧了,身上滚烫。
“不。我不愿回家。”
“走吧,你看,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乱子了。”
阮平津顺着付芳手指的方向望去,桥南街口,一大群人正在追逐厮斗。有人被打伤了,横趴在马路中央。
一群狗。阮平津厌恶地说。
13
边亚军走上北海大桥时,远远地看见她们站在萧瑟的寒风中,仍在等他。当时,他惶乱得几乎绝望了。她们为什么这么傻,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这么认真地、固执地等着他?
边亚军后来说,那时我就有一种预感,命运拴了个套,把我和那两个女孩子套在了一起。我跑不了,也会把她们拖人灾难。
真的应该责怪命运吗?她们为什么要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见面?还有,她们为什么会跟着边亚军去了那个空荡无人的小四合院,并同意在那里过夜呢?
再有,当她们知道了边亚军的身份和意图以后,为什么不赶快走掉?当时,她们完全可以迅速离开,而且,以后被证实了的种种情况表明,边亚军不仅没有强行挽留她们。而且还几次三番地劝她们走。但是,她们却没有走。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们当晚没有走,以后也没有走。阮平津更是一直留在了那里,直到她被强行带走的那一天。
这里的诸多过程和细节,特别是边亚军的机谋、阮平津的心态和付芳的追求,等等,在以后,几个当事者和知情者都没有再费心作出解释,似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必然是合理的,自然的,无需做出说明。
边亚军说,当时,阮平津发烧了,三十八度多。
那更应该尽快把她送回家呀!
没有,她自己没有提出要回去,而且,我那时还没有那么高尚。这是边亚军的解释。
他现在是否很高尚,这里不必讨论了,不过,他对当时的情况的解释,却显得苍白而又荒谬。因为,他把一切责任都推在了阮平津身上。从以后的结果看,这不仅不合情理,而且也极不道德。
陈成的说法儿则是非常模糊、玄虚的,因而也可能是最合乎逻辑的。他说:人有眼睛的时候,牵着狗;人没有眼睛的时候,被狗牵着。狗,犬科动物,食肉,喜群居。
谁是人,谁是狗?他没有说。不过,他在另一些场合常常把边亚军和付芳说成是狗。对边亚军,那是一种戏谑;对付芳,则是极度的憎恶。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笔者在见到陈成之前,边亚军曾郑重地告诫我说;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起阮平津。
你只要提到一个字,他就会拧下你的舌头。
这又是为什么?
当墙上那架老式挂钟敲响十二响时,付芳歪在里屋的床上睡着了。她的睡姿很美,一缕黑发散乱地搭在白皙的面颊上,显得慵懒、安详而又妩媚。
走进这座小院,她里外环顾了一眼,立即就声明今天不打算走了。这里破烂、肮脏,但是清静、自在,无人打扰,她说。
她曾竭力动员阮平津马上回去。她说:“平津,回去吧,你不可能留在这里过夜。而且,一旦超过合理的时问,你就永远也没办法对阮晋生解释清楚了。”
说完这句话,她奠测高深地对边亚军一笑:你知道她为什么必须回家去吗?你当然不知道。这是秘密,女孩子的。
说完,又是嫣然一笑。
后来,她要去厕所。边亚军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下拖出了一个瓦盆,说:这里没有厕所,就在这里吧,我出去。
付芳笑了:姓边的,别看错了人,我们可都是大家闺秀。
边亚军看了看阮平津:你们俩做伴去吧。厕所在胡同里。黑脏,我没有手电筒。
“她不去,还是你送我去吧。”付芳十分肯定地替阮平津说。“为什么?”“不为什么。”女孩子的事情,男人少问。又是诡秘的一笑。
从厕所出来,走到院门口,付芳不走了。“在这儿站一会儿,好吗?”她说,“厕所里真黑,吓得我心咚咚跳。”
“我摸摸。”
“讨厌!”
边亚军不再说话,拉着付芳的手,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付芳没有抗拒,身体无力地倚偎在边亚军身上,任凭他亲吻,抚摸。头脑里麻木而兴奋,身子酥软而战栗,火烧般滚烫。
这时,她感到一只手坚决而有力地伸进了她的裤带,并向更深处探寻着。付芳低声呻吟了一声,体内一股积聚了二十年的快感,洪流般地宣泄而下,令人紧张、恐惧然而又畅快无比。
“不行。”她无力地抗拒。
“行。”他不动声色。
“亲我!”付芳急切地呻吟着。生活,是多么好啊!她心里在喊。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边亚军用力把付芳推到一边,迅猛地拔出了匕首。
一个黑影,幽灵似的闪进胡同的深处。
贺二根,边亚军看清了那个人的眼睛,那是一双无邪、天真、亮晶晶的眼睛,也看清了他手里的那把利斧。当时,他就站在离他们不到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的后面。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子。
边亚军的心里一沉,必须尽快地把这两个女孩子送走,绝不能让她们再在这里停留。贺二根,那个亡命徒!
女人,居然会成为男人的一种负担;男人要为她们的安全担忧,这是边亚军从没有意识到的。
付芳搂抱着他的胳膊,偎依在他的身上,喃喃低语道:“告诉你一个秘密。阮平津的裤带上有锁。”
“锁?”边亚军茫然不解。
“锁。你今天不立即把她送走,她就永远也走不了了。”
“什么锁?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对你的警告,绝不许碰她一个手指头!”
阮平津面色灰白,身子痛苦地伛偻着。
她微微抬起头,看了边亚军一眼,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才说,你是阮晋生——我哥哥的仇人?”
“他杀死了我的朋友,不仅是我,还有许多人都发誓一定要复仇!”
“你想通过我和付芳,报复他?”
“曾经想过这个办法,为了复仇,可以不择手段。不过,我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改变主意?”
“说真话吗?”
“你们这种人,会说真话吗?”
“你们这种人,怕听真话?”
阮平津沉吟片刻,说:“好吧,你慎重一些,我和付芳都很幼稚,对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认真地对待,不设防。所以,你如果撒谎,将是你的耻辱和罪恶。”
“我放弃利用你去复仇的想法,这就是真话。而且,我早就说过,我今天见你们的目的,就是送你们安全地回去。”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因为,阮平津,我喜欢你!”
“喜欢?”阮平津惊骇地站起身来,“边亚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紧张,阮平津。喜欢,这是一个意义很单纯的字眼,绝不包含男欢女爱的内容和其他野心。”
“我不接受。”
“你只能接受,因为你已经宣布不设防了。”边亚军嬉皮笑脸地说。他走到阮平津身前,紧盯着她的眼睛,“还有一件事,你也必须接受。”
“什么事?”
“打开,那把锁。”
“你敢!”
“不仅敢,而且技艺娴熟。阮平津,听我的话,现在回家去吧!求求你了。”
“……不……!”
第二天清晨,付芳从睡梦醒来,懵懵懂懂地张望了半天。也没弄清楚自己身居何处。后来,她听见外屋边亚军和阮平津说话的声音,才恍然清醒过来。
外屋,边亚军和阮平津远远地相对而坐,谈兴正浓。
阮平津神色坦然,平静。虽然一夜未眠,但却看不出有丝毫倦意,脸上笑盈盈的。此刻,她正在耐心地向边亚军解释一个中国地理学上的问题一香港和澳门的地理位置。
“香港的老百姓,吃糠咽菜,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这样吗?”边亚军问。
“我想,不会吧?!”阮平津疑疑惑惑地说,“人要是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早想办法跑了,谁会坐以待毙?”
边亚军哈哈大笑:“比较起来,我真是个老实疙瘩,总想束手就擒,坐困而死。”
“你很愿意抓住一切机会粉饰自己。”
付芳挨着阮平津坐下,用手亲热地揽住她的腰。她心里一惊;钢链还在,束得紧紧的。
边亚军全神贯注地听着阮平津说话,竟无暇分神去看付芳一眼。
14
阮晋生已经不再想找到阮平津了,但是他必须找到边亚军,以洗刷阮家的耻辱。
仍然有人不断向他通报有关阮平津和付芳的消息。这些消息证实了两个贱货是和边亚军在一起。她们还活着,而且自在、快乐。这使得阮晋生陷人极度的痛苦与愤怒之中。
你们活着吧,我死!
失踪后的第四天,阮平津和付芳又去了北图阅览室,而且在那里待了一整天。闭馆时,有人看见了她们,曾追上去问了几句话。那两个姑娘竞嘻嘻哈哈地搪塞一气儿,绝口不提现在的住处在哪里。不过,阮平津似乎想说些什么,被付芳阻止了。再要追问时,有壮汉冒出来拦挡在中间,只好作罢。
第五天,她们仍在北图。中午吃干粮时,付芳曾有很长一段时间离馆,进来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替她占住了座位。
下午,她又悄悄地回来了。回来时,她神情忧郁、怨愤,脸上似乎有泪痕。
据观察,阮平津在看书时很专注、认真,在闭馆前,抽出半个多小时记读书笔记。付芳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烦躁、易怒。
还有,她们虽然坐在一起,但彼此之间极少说话。偶而交谈一两句,也显得隔膜、冷淡。特别是付芳,始终冷着一张脸。
第六天,阮平津一个人来了,付芳却没有露面,而且阮平津也只是看了半天书,中午不到就悄悄地退席了。走出北图大门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恋恋不舍地转过身。久久地凝望着那一群富丽辉煌的建筑。
离去时,她哭了。
这一天的早晨,有人在北图门前看见了陈成。据说,他带着几个人一直在北海大桥附近转悠,中午以后才悄然离去了。陈成有很长时间没有在街头露面了,他现在为什么突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