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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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诚走进后台,见李今朝已经上了妆,戴上了假发,他看到镜中那张画满浓烟油彩粉嫩嫣红的脸,愣了愣,他以为李今朝唱的一定会是小生,却没想到,李今朝竟然唱的是青衣。
“怎么?我脸上有很奇怪的东西吗?”李今朝在镜子里冲他笑了笑,“把我的烟袋递过来。”
石诚拿起他的银烟袋递过去,李今朝对着镜子,熟练的擦燃火柴,美美的吸了一口,柔声道:“来给我梳头吧!”
石诚不声不响的站在他身后,举着梳子愣怔了片刻。镜中那人明眸皓齿青丝如瀑,柔顺黑发在檀香木梳的梳齿间流泻,便也沾染上了淡淡的檀香味,几乎让人迷醉。
“伤可完全好了?”李今朝在烟雾里舒服得眯起眼睛。
“好了。”石诚老实回答。
李今朝突然站起身,凑近石诚耳边吹起般的说道:“那……欠我的人情债,该还了吧……”他说得极轻,带着暧昧的气息喷吐在耳垂边,任石诚这般迟钝的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今朝在他脸颊上轻啄一下,复又坐下:“今晚二更,来我房里,我等你。”
脸上的滚烫自被他亲吻的那一处向外蔓延。
不等石诚想出理由来推脱,另外几个火凤堂的角儿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他不好再说什么,缄口不再言语。
整场演出,石诚也没有心思看,只是站在角落里目光复杂的看着那人。
那人乌发如瀑,一双细长勾人的凤眼流光溢彩。
那人粉面桃花,五官柔美细致顾盼生辉。
那人一袭红衣,裙裾拽地,衣袂翩跹,身姿绰约,宛如胸前绣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
那人看着他的时候,眼中有的只是可以溺死人的温柔。
那人用圆润绵软的唱腔唱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那人完美得好似不该存在于这世间一样。
喜欢他吗?好像又谈不上。石诚在心里问自己。
那样一个石诚必须仰望的人,他的眷顾,小小一块石头,应该如何承受?
花落水流红,闲情万种,无语怨东风。很久以前,石诚听过的一句戏文,直到现在,他才领悟到其中的意境。
或许,他只是图一时新鲜而已,这元家庄又小又闭塞,着实是没有什么乐趣的。在金陵城,这样一个人物,他的身边一定不会缺乏情人吧……
好似可以感觉到他的内心挣扎一样,那原本正与柳梦梅情意绵绵的杜丽娘,突然回转身,冲石诚轻微眨了眨眼。
这一晚的月色并不明朗,倒是满天星辰璨如宝石,将整个夜空点缀得熠熠生辉。石诚伺候两位少爷睡下,便依约来到李今朝住的客舍门外。
总要跟他说清楚,他石诚一介小小人物,这份恩宠,实在无福消受,希望他可以另觅佳人做伴,不再为他挂心。
举起敲门的手又颓然放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石诚愕然抬头,正对上李今朝满是笑意的眼睛。
“走吧!”李今朝拉着石诚,这才发现他已经换上了轻衣布鞋,烟袋锅子挂在腰间闪着银亮的光,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去哪里?”
“踏露。”李今朝回头对他神秘一笑。
修长纤细的手指,却分外有力的握着他的。石诚只是一味的被他带着,不觉间已经出了元家庄,来到湖边。
这湖并没有名字,附近几泓山泉水汇聚进来,因着源头活水,湖水倒是异常清澈。元家庄的居民吃的鱼,都是从这湖里打来的。
岸边有一座渔民们平常用的栈桥,栈桥边栓了几叶扁舟。
李今朝拉着石诚,乘上小舟,便放开绳索,划开了桨,小舟无声无息的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划开一道涟漪,行至湖中心,李今朝才放下船桨,任小舟在水面漂着。
四周寂寥,星辰漫天。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李今朝仰着脸,对着静谧的夜色如痴如醉的喃喃。末了看着石诚,啧啧叹道:“如许美景,又有佳人相伴却无美酒,真是可惜!”
“你叫我来,只是为了这个?”石诚垂着头,他觉得有点局促不安。
他在等待他的回答,可是李今朝久久没有说话。下一秒,他温热的唇就已覆了上来,石诚在惊愕哑然中被他紧紧拥入怀里。
这个吻长久到令他窒息。只是单纯的四片唇瓣相处,没有挑/逗,没有情/欲,亦没有他所熟悉的玩世不恭。那个人在认真的亲吻他,唇齿间满满的是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仿佛抽走了他周身的力气,身子慢慢软倒在他怀里。
好像过了很久,久到漫天星河都失了颜色,那人才放开,在他耳边低低的喘了口气:“再亲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了……”
他看着那人的浅笑的眸璨若星河,石诚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他茫然的抚上那人细致好看的脸,喃喃道:“你笑起来,像个谜……”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头,李今朝在他耳边笑道:“谜底都是你……”
石诚阖上眼皮深呼吸,久久没有睁开。
是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侵入他的内心,使原本那一潭死水泛起了涟漪?
李今朝又娴熟的抽起了水烟,淡青色的雾气自他形状优美的唇间升腾而起,弥散在夜色中。石诚躺在他的膝盖上,两个人隔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湖面宁静无波,倒映出整个夜空,那一叶小小孤舟仿佛漂浮在浩渺无垠的银河之中,又好似漂浮在寂寂无边的梦境里,孤舟之上一卧一坐的两个俊逸端方的男子,仿若天人。
那光景,恍如天上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 章
如果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元清河喘息着停下来,抱住沙袋,任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他忆起半个月前李今朝的话,隐忍的伤疤再次被人揭开,鲜血淋漓。
没错,他的确与沈世钧有一段无法言说的恩怨,一切皆从三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开始,直到今时今日,他都无法忘却那份疼痛刻骨的伤害。
石诚拎着食盒,坐在地下甬道里。
在地下,黑暗仿佛成了活物,无边无际的绵延向未知,唯一的光源只有远处的密室里亮着的一盏美孚灯。密室上方吊着一只沉重的沙袋,石诚表情复杂的望着那个近乎疯狂的锤击着沙袋的身影。
石诚仍然记得那次在雪夜中的初遇,就是在这处黑暗的地下甬道里。
那是石诚开始工作的第一天,藏书阁年久失修,也不知道上一任伙计是怎么照看的,到了石诚手上,堆积的工作竟然一整天都没能做完。
于是他便挑灯夜战,在美孚灯晕黄的灯光下,将一沓一沓的旧书重新排列整理,再放回他花了整个上午擦得纤尘不染的旧书架上。他本就极其的喜欢书籍,总觉得书都是圣贤之物,是不容玷污的,因此这份工作他干得很卖力。
不知不觉已是子夜,白天大雪纷纷扬扬飘了一整天,此时已经停了,外面的雪地万籁俱寂,月光一泻千里,庭院中是一派银装素裹玉树琼枝的光景,深蓝色的雪地上树影婆娑,那些繁密的枝枝杈杈在地上印出一副宁静的画卷。
如此寒冷的雪夜,因为不停的在工作,石诚后背却是一层薄汗。满意的看着收拾得差不多的藏书阁,他伸了个腰,端着灯走回自己的小隔间,在铺了稻草和棉絮的并不温暖的被窝里躺下,揉了揉倦怠的眼皮,熄了灯,打算休息。
“咯吱……”
石诚从黑暗之中睁开眼,辨别出那是鞋底踩在积雪上,将松软的积雪压实的声音,有些类似于老鼠的叫声,在万籁俱寂的雪夜他听得特别分明。
“咯吱……”“咯吱……”“咯吱……”
这声音从窗外传来,由远及近,有人正在往藏书阁过来!石诚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样寒冷的深夜,会是谁?
那人走到藏书阁的台阶前,几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
石诚屏住呼吸,听着响动,那人显然是没有料到这个时间藏书阁里住进了一个人,因此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那人没有上楼,而是径直踩着木楼梯,往藏书阁的地下室而去。
藏书阁的地下室常年没有人打理,里面脏乱且堆满陈年旧物,石诚白天也去查探过,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便没有放在心上。此刻却有人深更半夜来到藏书阁,直奔那类似杂物间的地下室,着实蹊跷。
石诚年少胆大,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决定一探究竟,遂从小房间里走出来,踏着极轻极轻的步伐下了楼,直奔地下室。
地下室亮起一点如豆灯火,石诚并没有冒然走木梯下去,只是跪在地上,朝楼梯下投出探寻的目光。
果不其然,一个黑影背对着他的方向,手执一盏美孚灯,搬开层层杂物,蹲在地下室的地面上摸索着什么。少顷,只见他手臂的动作一滞,抓住什么一把拉起,地面突然抬高,石诚顿悟,原来地下室里别有洞天,那人是找到了入口,拉起了拉环。
那人站起身,径直从那个漆黑的入口走了下去。待到他的身影完全隐没进入口,一条手臂又伸出来,将那块石板盖回去。
地下室这时恢复了黑暗和死寂,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声息。
石诚摸黑走了下去,凭着感觉避开黑暗中堆满地面的杂物,来到那块石板上方,蹲下摸索到石板的拉环,伸手想拉,又犹豫着俯下身去,把耳朵凑近,仔细听了一听,见石板下无声无息,这才放心的拉开石板,将一条腿伸到下面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之中搅动,感觉确确实实踩到了坚实的楼梯,小心翼翼的踩上去,感觉很稳很结实,便摸索着一级一级的缓步走下去。
眼前什么都看不到,石诚只能靠摸索。他此刻的心情,如同玩着寻宝探险游戏,既好奇又兴奋。双脚落了地,感觉到自己身处的是一处狭长的空间,向前绵延出很远,四面都是砖墙,很明显,这是一处地下甬道。
这地道年久失修,碎裂的砖头渣落了满地,石诚不时的可以踩到尖锐的碎屑,硌得脚底生疼,虽说年代久远,但这地道里的空气却十分新鲜,单凭这一点,石诚猜到,这地道一定有出口可以通到外面。
石诚摸着墙壁一直往前走,各种各样的猜想漂浮在脑海中,这是墓道?还是密道?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用途?
在黑暗之中,眼前什么都望不到,而这个暗道好像永远走不到头,石诚却从未感觉害怕,心底反而生出一种悲哀,一种怆然。就如同自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生之路,黑暗,迷茫,孤独。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地面一低,石诚感觉自己进到了下坡路,墙面凸出来,似乎是个转角。
只是下一秒,一条坚韧有力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脖子。
石诚纵然再胆大,此时只觉得浑身毛孔迅速扩张,额头沁出一身冷汗,双腿一软,开始颤抖。幸而感觉到这是一条有温度的手臂,扑通乱跳的心好不容易才没有蹦出嗓门。
“你知不知道你来了不该来的地方?”冰冷的器具抵上他的脑门,凭感觉,石诚知道那是一把枪,那人将他死死制住,虽说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人,可是刻意在说话时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吹在脖子上,如同一条危险的毒蛇,嘶嘶的吐着信子,舔舐着他的后颈。
石诚不言不动,闭上眼睛深呼吸,让从心底生出来的恐惧稍稍沉淀下去,他强自镇定的开口:“我只是一个下人,前天晚上才刚进宅子,负责扫撒藏书阁。”
“你一直跟着我,下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同样危险的话语,耳边咯哒一声机括的声响,枪已上膛,仿佛下一秒就会开枪,打得他脑浆迸溅。
石诚实话实说:“我就住在二楼隔间里,半夜三更听到有异动,跟过来看看。”停了停,他又道:“在这里开枪,你不怕把全村人都惊醒?”
石诚断定这人不会开枪,雪夜岑寂,这样一声枪响,即使是在地下暗道,也定能清晰的传到地面上。
“哦?这么自信?”那人似乎在黑暗之中发出一声冷笑,“换一种方式,在这里无声无息的杀了你,你知不知道很容易?你的尸体将会永远躺在这里,爬满蛆虫,最后化成一堆白骨,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人说着,单手覆上他的脖子,有力的掐住他的咽喉。
石诚露出一个苦笑,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开始发昏,眼前金星闪烁,可是头脑却是异常的清醒,他突然记起几天之前在藏书阁中见过的一个面目清冷的少年。
呼吸凝滞,石诚觉得越来越虚弱。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一条性命,当日没有力竭死在采石场,今天却要无声无息的命丧于此,是命中注定也说不定。
“蝼蚁之命,何足挂齿……只是,少爷,脏了您的手,何苦呢……”每说出一句话都无比艰难。
喉咙处让人难受的力度突然一松,石诚立刻软倒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你认得我?”那人有些意外。
“有幸见过少爷一面。”石诚揉着生疼的脖子,淡淡道。
少顷,那个黑影压上来,用绳子将他捆了个结实。在如此黑暗的空间里,那人竟然动作麻利,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让石诚怀疑那人的眼睛,是否异于常人,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无论如何,你窥探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我不能放你出去。”
少爷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从身后寂静的黑暗里,却意外的听到被捆着的那人发出一声叹息:“那你还不如掐死我呢……”
少爷三天没有露面。
在黑暗之中,石诚敏锐的耳朵辨别出了水滴的声音,虽然被捆缚得动弹不得,可是求生的本能让他一点一点的向水滴的方向挪过去,有水就有希望,也许这几滴水,可以将他的生命多延续几天。
石诚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准了水滴的方向,他仰起头张开嘴去接,清凉的水滴带着泥土味流进喉咙里,让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外面定然是艳阳高照,那厚厚的积雪还能融化个几天,水一点一点的渗入这黑暗的地下,倒也清冽甘甜,有水想活下去就不难。
三天之后,元清河再一次走入这地道。他自然是不愿意弄出人命的,可是这地道的秘密,自古就一带族长传一代族长,无端端被个外人窥破,他难辞其咎。
掌着灯下到黑暗的地道里,却发现那个被囚禁了三天三夜的人竟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灰白和颓唐,看着他的双目清亮有神。
石诚这才看清楚了,元家的少爷,不过是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那为何不开口求饶?”直到这一刻,他才决定留下这个人的命。
“你若一定要杀我,开口求饶又有什么用?”石诚的性子,素来与世无争,看淡命运。他曾经落入一帮凶神恶煞的军阀手里,亲眼见识到血腥与杀戮,对生死早已有了一种看淡的超脱,纵然必须死,呼天抢地痛哭流涕的求饶,又有什么用,无端端失了尊严叫人看不起。
“你叫什么名字?”元家庄的少爷,这个时候才正眼瞧着那个被捆缚得少年。
“张石头……”石诚沉吟了一下,“不过老爷说这名俗气,改成个诚字,张石诚。”
“家中还有何人?为何出来小小年纪出来找活干?”
“自幼无父无母,被师傅收养,在北平经营石匠铺子,只因常年战乱,人尚且朝不保夕,石匠铺也没能逃过浩劫,自此颠沛流离,流落异乡,因为年纪小,到处都不要,好不容易在竹山镇遇上元管家在招伙计,就带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