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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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幼无父无母,被师傅收养,在北平经营石匠铺子,只因常年战乱,人尚且朝不保夕,石匠铺也没能逃过浩劫,自此颠沛流离,流落异乡,因为年纪小,到处都不要,好不容易在竹山镇遇上元管家在招伙计,就带我进来了。”
“听你的口气,像是读过书?”
“师父待我不薄,虽然穷,还是送我去读了三年私塾。”石诚有问必答,说得很诚恳。他本就是沉闷内向之人,不懂得耍嘴皮子。
元清河不再多问,用匕首割开了他身上的绳索。石诚跳起来,踢蹬着双腿,甩动胳膊,使得麻木的四肢重新流进新鲜的血液,却看到少爷掌着灯一直向地道深处走去。
石诚跟上去,这个少爷至多不过比自己大个一两岁,却出奇的老成持重不苟言笑。
走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石诚感到有分外新鲜寒冷的空气充斥在周围,抬头一看,头顶竟然出现一处圆形的天井,井壁上挂着绳梯,天井上是一块深蓝色的夜空,微光照入井底,使得两个人都被笼罩在淡蓝色的暗夜天光里。
“今天看到的东西,不准对任何人提哪怕一个字!”元清河语气森寒的警告,寒夜的光使得他的五官更为深刻俊朗,偏偏手中美孚灯的橙色光线让他的脸部线条出奇的柔和。他长得挺好,鼻梁挺直,眉目深沉,带着少年人的挺拔英气,却少了少年人应有的热血活泛。
“你既然没有杀我,不就是相信我能做到这一点么?”石诚毫不畏惧的反问道。
“你倒是看得透彻!”
“元家庄人为了避世,隐居于此已经三百余年,这地道当年开挖起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躲避祸事逃生用的,元家庄处处都有枯井,你可以从任何一口枯井中上到地面。”
“你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石诚问出心底的疑惑。
元清河并不回答,径直向前走,眼前重新归于黑暗,只剩下那人手中的一点跳动的灯火。少顷,他们进入了一个大一些的密室。那人放下灯,点燃了石灯笼里面的蜡烛,密室里立刻被照亮。
石诚再环顾四周,看清这是一间用于练功的密室,头顶悬吊着一只大沙袋,角落里竖着一排耙子,墙壁上挂着长枪、大刀、斧头、弓箭等武器,皆上了锈,上面覆了灰蒙蒙的一层蛛网,显然很久不曾有人动过。
转过身,元清河已经脱去外衣,光着上身,正在将双手上染血的旧纱布一圈一圈的拆下来,重新缠裹一层新的。裹完看着石诚,脸色冷峻的冲他一挑眉:“你确定你要在这里待下去?”
石诚垂下眼睑,微微摇了摇头。
“那还不走?不是告诉过你上去的方法了么?”那人走到墙角,捡起一串沙袋裹在脚踝和手臂上,自顾自的舒展了一下筋骨。
石诚离开了密室,并没有虎口余生后的狂喜,少爷的目光,漆黑得让人不舒服,叫人看不透。
摸黑走到刚才那个天井,顺着绳梯爬到地面。天已经亮了,他四下一看,自己居然在祠堂后面的一口枯井旁,身边是一排巨大苍天的水杉树。原来这个练功的密室建在祠堂正下方。
石诚并没有想太多,只当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跟奇怪的人在地下走了一遭。
失踪三天,这原本是怎样都无法自圆其说的,可元家近日正在筹备年货辞旧迎新,上上下下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想到这个新来的伙计,石诚就像没事人一样回了元家大宅,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晌午过后,有个丫鬟来找石诚说少爷让他过去。
石诚赶到少爷的书房里,只见那人慵懒的卧在椅子上,一手托腮,越过书桌上凌乱的笔墨纸砚,居高临下的看着石诚良久,唇边挂着完美却冰冷得毫无一丝温度的笑容。
“张石诚?”
石诚避开他带有审视意味的双眼,垂下眼睑答道:“是,少爷。”
“以后就在我跟前伺候吧。”
“是,少爷。”依旧是温和平缓的回答,仿佛他们从来就不曾相遇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
刚入夏,元老爷寿终正寝,他是夜里在睡梦之中安然离去的,距离那次冲喜事件不过月余。
元家庄处处挂上了白纱和白色的写着隶体元字的纸糊灯笼。
因着元老爷是元家庄的族长,地位非同一般,整个元家庄都将要为元老爷送葬,遗体会被抬到附近山上的祭台去火化,然后再将骨灰带回来土葬,那座山传说有十二条瀑布,所以命名十二瀑山。
整个元家大宅被阴霾笼罩,黑纱白布罩满天井,跟一个多月前的喜庆景象完全是天壤之别。
火凤堂已经撤回了南京,因此整个客舍的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冷清得碜人。不过李今朝坚持留了下来,按照他的说法:他十五岁入戏,当年就是被元老爷等一众商贾大亨捧红的,知遇之恩,无以为报,留下参加葬礼,磕个头上柱香,还是必要的。
李今朝这等举动自然得到元家庄上上下下的称赞,都赞他有情有义。
傍晚,石诚走进客舍的院子,看到李今朝坐在太师椅上抱着烟袋闭目小憩,便在他跟前立了一会儿。
这男人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了,不同于璧笙少爷的温润含蓄,也不同于少爷的清冷俊逸。他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散发出强大的自信,即使是在睡着的时候,唇角都是微微上扬的。偏偏连熟睡时的笑容,都叫人捉摸不透。
石诚俯下/身,很想用手指临摹一下他的唇形,这自信的形状,可是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
李今朝缓缓睁开眼,抿唇而笑:“怎么来了也不吱一声?”
石诚有些不自在的收回手,背过身去,似乎不愿意让他看透方才那一刻的情绪流露。
那一夜踏露,虽然他们表面上亲近了许多,但石诚的若即若离,却让李今朝无从下手。
“有没有想过跟我去南京?”李今朝站起身,从背后拥住他,“等元清河这件事情了结之后。”
石诚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你难道想在这深山里做下人做一辈子?”如果不去世间历练一番,这块绝璧美玉,岂不白白可惜了那一身风华。
“未来的事,还是别想太多好。”石诚将一小卷牛皮纸悄悄的塞进他手里。
石诚心中一直怀有芥蒂,所以李今朝倒也一直正人君子,未曾强迫与他。只是这样的耳鬓厮磨柔情蜜意,使得宅子里丫鬟下人们私下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阁楼上的一扇小窗开了,一个丫鬟探出头来倾倒花瓶里的水,石诚立刻敏感的从他怀抱里挣脱,低低道一声:“我走了,”便匆匆离去。
李今朝眯起眼看着他,用手指捻开了那卷牛皮纸,上面是几个小却有力的楷书,他看完苦笑一声:“罢了罢了,这位少爷,真是心急。”
石诚回到堂屋的时候,四处已经掌灯了。元清河一身白衣披麻戴孝的跪在乌沉沉的棺木前守灵,他后背挺得笔直,整个人被罩在一头白麻孝下,显得有点凄清。他从昨夜跪到现在,没有挪动过分毫。
二姨太坐在棺木边默默垂泪,鬓间已是一片花白。
石诚去厨房准备了饭食,准备送到灵堂上去,却远远的看到灵堂里似乎有什么异动,几个同样披麻戴孝的伙计匆匆忙忙的正往灵堂跑。石诚忙跟进去,却见沈世钧打横抱着元清河,他已脸色惨白不省人事,身子软烂如泥。周璧笙跟在他身后,显得有些慌乱的吩咐石诚:“扶少爷回房休息,快!”
“璧笙,这种事让伙计们来做,你和世钧过来,代替少爷守灵!”二姨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些许沉痛和不容置疑,“也让老爷最后看你们一眼……”
周璧笙依依不舍的看着元清河被两个伙计架走,转身在尚且温热的蒲团上跪了下来,心中忐忑,脸上惴惴。
石诚趔趔趄趄的半扶半拖着元清河进了房,栓上门,回身却见元清河没事人一样自己站了起来,一脸的清醒。
“少爷,李今朝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人马开到了十二瀑山山脚,就等你一声令下……”石诚简明扼要的叙述现状。
“我要亲自去安排。”元清河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动作麻利的换衣服。
他脱下一身显眼的麻孝,仅穿黑衣黑裤出了门。
这些天,石诚靠着和李今朝亲近的机会帮元清河传递消息,自从李今朝和元清河那次柴房密谈开始,石诚就隐隐约约觉得身边到处都是敏感而危险的视线,因此行事分外小心。
灵堂里,二姨太太有些艰难的站起身,幽幽道:“葬礼就要开始了,我下去准备准备,送老爷最后一程。”
白色的烛泪滴落在案板上,整个灵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只能听到蜡烛的火星偶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沈世钧和周璧笙,一个养子一个女婿,两人都披麻戴孝的跪得笔直。
“怎么样,查到什么了没有?”沈世钧不去看对方的脸,好像在对着棺材中的人说话一样。
的。
“他好不好?”周璧笙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停留在正前方的大大的“祭”字上,脸上的表情似有无奈,似有不忍。
“都给关了那么久,他早就认命了,很安静,死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老爷去世的前一晚,清河在他床前守了一夜,未曾让任何人进去过。”
“哦,这么说,他真的把宝藏的秘密,传给了元清河那小子?”沈世钧显然来了兴趣,双目放光,他入赘元家这么多年,总算是守得云开。
“j□j不离十。不过你不要高兴得太早,那个李今朝,他的目的可不单纯。他比你早一步下手,通过石诚拉拢元清河,元清河亦想要利用李今朝手里的军队,他们今晚会在十二瀑山对你下手,你要好好防范。”
“我早知道他心怀不轨,刘司令那老狐狸不会轻易让我们得手,这次连他最宠爱的义子都放出来办这件事,我早已猜到,那宝藏的传说一定是真的了。”
“我目前打探到的只有这么多。”周璧笙已经闭上眼,显然不愿意再交谈下去。
子夜之前,元清河闪身回到房间。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感觉到黑暗中明显有异动,书桌边似乎坐着一个人影,元清河本能的喝了一声:“谁在那里!”
那人也不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以极轻的脚步,缓缓的走过来。元清河下意识的摸了摸后腰的枪。
“少爷……”那人影微微弓了弓身子,低低唤道。
元清河这才松了口气,暗骂道这小子黑灯瞎火搞什么名堂。他摸到桌上的火柴,点燃美孚灯,却见石诚咬着唇,脸色青白的站着,眉头拧在一起。
“少爷……”石诚又唤了一声,似乎欲言又止,双手握紧垂在两侧,右手提着个食盒,指关节握得发白。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吞吞吐吐的?”元清河并不避讳他,自顾自的脱了衣服,换回了那一身孝服,再用麻孝将自己整个人罩住,白布几乎垂到地面。
“我听到璧笙少爷和沈先生在灵堂里说的话……”他提着食盒去灵堂送饭,无意中听到了那早已筹谋许久的算计和出卖,震惊的回到房里,失魂落魄的等着元清河回来。此刻食盒里的饭菜和他的心一样,早已冷透。
元清河一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续整理腰带,他的脸被白麻布盖住,表情隐藏在白布的阴影里。
“你想说的只是这些?”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情绪。
没来由的,石诚觉得恼火,觉得这人不可理喻,明明是被最爱的人出卖,被从小到大的哥哥背叛,被唯一的姐夫算计,被夫人冷眼看不起,为何这人完全冷眼旁观,好像那个被出卖被背叛被算计被轻视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是他多次在你的饭菜里下j□j,是他教你喂你抽大烟,是他让你自甘堕落整日纵情声色,也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你身边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你能不能不要再自欺欺人……”
“够了!”粗暴的打断他,元清河猛然转身,伸手掐住石诚的咽喉,将他顶在墙上。石诚只听到“咚”的一声,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一阵眩晕,扣着喉咙的手强劲有力,并且越收越紧。
“我不准你再说他一个字!我和他的事,不用外人来多嘴!”石诚开始窒息,眼睛昏花,耳边冰冷刺骨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我现在就能掐死你!”
石诚感觉双脚离地身子慢慢被提了起来,瞳孔放大,眼中一片虚空。他冷冷的笑着,艰难的说道:“就算、杀了我,也不能改变他背叛你的事实……”
元清河当然知道,很久以前就知道。
那晚,这个整日沉闷的低着头唯唯诺诺,性子温吞吞的小厮吃了他的一些剩饭,于是发了情,一直缠着他,浑身绵软目光迷离的往他怀里钻,双颊潮红的在他身上乱蹭,直到他用一桶冰冷的井水浇醒他,将他关在柴房里。那时他就明白,他的饭菜是被人动了手脚的。事实上,自那次之后,他就很少再去碰别人送到他面前的食物,除了石诚送来的。
从那时候开始,他总是有意无意的开始回避一些事实。他对自己解释,也许、也许璧笙只是觉得不够尽兴,为了他们之间可以多一些闺房之乐才在他的饭菜里下药,于是,他更加努力的去迎合他,处处顾及他的感受,给他一次又一次温柔似水的缠绵。
可是那一次,璧笙去南京复诊,带回来一个精致的木匣子,神秘兮兮的说是给他的礼物,可以化解忧愁。当他打开,却发现那是一套上好的烟具和一盅粘稠的黑褐色烟膏。那时璧笙笑吟吟的为他烧好一个烟泡递过去,他却乖顺的接过,默不作声的吸了下去,即使他知道,那是毒,是可以让人上瘾发疯的毒。
可是那是璧笙给他的礼物,给他化解忧愁的神丹妙药。也许,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中了璧笙的毒,已经无可救药。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不贪生不惧死的少年,永远是这副迟钝却无所畏惧的样子,反而是倒映在他瞳孔中的自己的脸,是那么苍白,那么哀伤。他暗笑自己:很多事情,居然不如这个卑微的少年看得懂看得透。
他现在唯一能够相信的人,亲口对他说,爱人背叛了自己……
自欺欺人么?自己尚且一直在欺骗自己,又怎能怪这个欺骗自己的世界?
他脱力的放开他,石诚捂着脖子瘫软在墙角,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开。
天井里的铃铛响起,元清河转过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冷冷的丢下一句:“葬礼开始了,你准备一下。”
四个身材结实的伙计抬着元老爷的灵柩从堂屋走出来,元清河表情端庄肃穆,走在灵柩前面,石诚站在元清河身后掌灯。
沈世钧扶着二姨太走在灵柩后面,周璧笙手执灯笼跟在他们身边,微黄的灯光摇曳着,照得院子里的白影犹如鬼魅,没有人说话,都井然有序的跟在灵柩后面。
周璧笙快步赶了上来,握着元清河的手,担忧的问道:“清河,你脸色不太好,真的没事吗?”
元清河怔愣了半晌,反手一把握住他的手,安慰的捏了捏,摇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他仍然愿意选择相信,选择自欺欺人。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几乎微不可闻,可他却听到了。
那人的嘴角努力上扬,下意识的对周璧笙做着笑的动作,可瞳孔之中却流露出凄凉之态。石诚悲哀的看着他,叹了口气。
“石诚,少爷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看着。”周璧笙对石诚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