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心 作者:苏秀(晋江2013.12.22完结)-第4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既要让她做练习又要让她早点睡,怎么可能呢?要是你这么不放心,你就快点回来。还有,你说的‘一会’是多长的时间?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早点回来,我怕一会雨下得大了,你认路的本事太差,回不了家可怎么办?”沈忱唠唠叨叨叮咛完了,就挂断了电话。
等我按照稿纸上的修改痕迹在电脑上把论文全再修改一遍后,我又看了一遍——幸好又看了一遍。里面有两个用错的“的”“地”和一处不合适的标点符号。哎呦!还有两个错别字——好了,现在可以发出去了。现在我比较满意自己写的这篇东西了——不是觉得写得好,而是终于可以完工了。现在,对我而言,仅仅是为了写它而付出的心血、以及在写作过程中的自我陶醉就已经够了。至于它能否得到某一期刊编辑的青睐,那可就不关我什么事了。当然我还是会很希望它会被采用——这样在几年后评职称的时候,就可以因为有了它而给我增加那可怜巴巴的两分了。
我在心里嘲笑着自己的功利,手底下忙着收拾好了东西。拿上伞出门走到教学楼门口,我才知道雨下得有多大。雨点重重地打在伞顶上,“啪啪”直响。再加上不断有大风吹过来,和着雨滴打在身上,有一点生疼,我几乎要站不稳。我想起了去年的那场雨。那场雨比现在的还要大,当时我们一家三口在避雨……
和门房的王师傅打了个招呼,我走出校门。一出校门我就看见了陈清明。他正站在校门旁铺子的廊檐下,五彩缤纷的LED灯照着他。他的身上溅了些雨水,手里却拿着一把没有打开的伞。一看见我,他就撑开伞走过来和我并排走。他毫不做作地说:“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你。看来淋雨是值得的。”
看见了他,我的心底就涌出来一股奇特的柔情。我有一点紧张,还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傻傻地看着他。
“怎么?难道你要和我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吗?”陈清明有点调侃起我来。他的轻松的语气让我一下就放松了。
我笑着说:“这么大的雨,只有笨人才会不回家。”
“谁说的?”他一本正经地反问道。我看见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于是我说:“这么大的雨,你是在等我么?”说了这样的话,我的脸马上就红彤彤的了。
谁知他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我呀,我是来看雨的。”
“看狂风暴雨?那你就该写首诗:‘啊——好大的风呀;啊——好大的雨呀!’然后再抄袭一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你取笑我?”陈清明笑嘻嘻地伸手在我的腰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他就把手停在了那里,放了一会儿。我几乎能够感觉到这只手上带着的温度。我有点心慌了,看看周围。在街道的中间,是一辆又一辆汽车冲破了雨幕,它们发出的声音已经和风声雨声交汇在了一处。雨势很猛,风吹得行道树在乱摇,似乎连昏黄的路灯灯光也变得更加的昏黄了。不远处的树下,有一个人正费力地用一把方格伞顶着风雨,几乎要挡住了全身,正慢慢地走着。在这糟糕的天气里,没有人出门闲逛。我稍稍安心了些。陈清明却已从我那极轻微的举动中察觉了我的不安,于是他把手收了回去。他笑了一下,我也就笑了一下。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为了打破沉默的气氛,我问陈清明道:“这些天你忙些什么呢?”这样说话有刺探之嫌,可是我一时之间实在找不到其他的话题。
他说:“还好。前几天我去L市会诊。”
“是大手术吧?”我装出一副内行的样子。想一想,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是个需要胸腔打开手术的心脏病人……”
在陈清明使用医学术语的描述中,基本上没有血淋淋的场景。所以,我还能够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他:“那个时候,病人会怎样?哦,他打过麻药,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么他的心脏呢?胸腔打开后,心脏是什么样的?我是说,它还是会像在一个完整的胸膛里那样的跳动吗?”
“心脏是血液循环的动力器官,它昼夜不停地收缩和舒张,推动血液在心血管内循环流动。人的一生心脏总是有节奏地不停地跳动着,一旦心跳停止,就会‘死亡’。你想想,如果心脏停止了跳动,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呢?在胸腔打开的情况下,…………”
“会有很多的血吗?”我怀着些恐惧,好奇地追问。
“做这种手术的时候,有两种状况。心脏手术需阻断心脏循环的时候,把人体静脉血引流到体外至替代心肺的人工心肺机内,进行氧合和排出二氧化碳,然后再由血泵输回体内,维持周身循环,这种绕道心肺辅助血循环方法叫做体外循环。在实施血液体外循环的手术中,基本上看不到你所说的血淋淋的场景。另一种情况可就比较吓人了……”
“能够当医生的人一定都是非常勇敢的人。”我由衷地说道,“如果是我在现场,说不定会晕过去——我一看见血就会恶心发晕,更不要说亲眼看到那些还在颤动着的血淋淋的内脏了。”
陈清明一本正经地说:“不,我们的胆子也是很小的。上大学的时候有时候解剖课排不开,是需要晚上去解剖室做实验的。有一次我和同宿舍的一个同学被安排在了最后一组做实验。那时候已经快要十一点了,整个实验楼里面到处都是黑咕隆咚的,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偌大的一个解剖室里只有我们俩和那些泡在透明玻璃瓶里的心呀、肝呀、肺呀的……”
虽然我知道陈清明是故意在吓唬我,可是一旦跟随他的话想到那神秘恐怖的解剖室,我还是不由得有点紧张。
“……我记得那一天我们要解剖观察心机组织。做的时候也没有想多少,等到做完了实验关门的时候,我的同伴突然说‘你别扽我的衣服呀。’我说‘我没有扽你的衣服。’一说完这句话,我们俩的头发都竖起来啦。”
我紧张地不敢出气。虽然,唯物主义对我的教育是非常成功的,可是在不知道确定的答案之前,在这样一个风雨凄凄的晚上,在陈清明有点故意渲染出来恐怖的气氛下,我还是不由得抓住了他的手。
他看着我笑笑。“你猜是怎么回事?”
他简直把我当成一个小女孩了。我松开他的手,撇嘴做了一个鬼脸:“反正不会是诈尸。”
“那么是什么扯住了他的衣服呢?当时除了我们俩,没有第三个人。”
“哦……是被什么挂住了吧?”我说。
“是啊。现在想一想,答案其实很简单。但是当时我们刚做完实验,脑子里一片混乱,缺乏最起码的常识。我们根本不敢向后看,我帮着同伴使劲拽衣服,手都抖了——后来才发现是白大褂的下摆被门给夹住了。”
我笑了起来,不过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好了——注意前面都是泥,从这边走……”陈清明拉了我一把,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有一些雨水顺着两只伞的边缘滴滴答答地落在我们的手上,还有一些雨滴带着风的力道打在我们的手上,衣袖都已经湿透了。不知为什么,我想起那首按《诗经》风格译成的《绿袖》:
我思断肠,伊人不臧。弃我远去,抑郁难当。
我心相属,日久月长。与卿相依,地老天荒。
绿袖招兮,我心欢朗。绿袖飘兮,我心痴狂。
绿袖摇兮,我心流光。绿袖永兮,非我新娘。
我即相偎,柔荑纤香。我自相许,舍身何妨。
欲求永年,此生归偿。回首欢爱,四顾茫茫。
伊人隔尘,我亦无望。彼端箜篌,渐疏渐响。
人既永绝,心自飘霜。斥欢斥爱,绿袖无常。
绿袖去矣,付与流觞。我燃心香,寄语上苍。
我心犹炽,不灭不伤。伫立垅间,待伊归乡。
我们现在走的地方正是上次我看见他和艾莉莉的地方。挖出来的土已经回填了,砖也已经重新铺上了。但总有些泥土留了下来没有清理干净,并且挖过的地方明显地向中间的部分陷下去了,于是就留下了长长的一溜满是泥水的水洼。走在这样的地方需要加倍的小心。砖块松动之后,下面就会积蓄雨水,一不小心踩上去,那些已经和泥沙混在了一起的脏水就被挤压了出来,“扑哧”一下,裤脚上、脚背上就都是讨厌的泥点了。
我们绕开了这个地方,走到了自行车道上。当然,路边的自行车道无论在白天还是黑夜都成为了停车场。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自行车道也不可能会成为一个很好的通道让人们骑着自行车像鸟儿一样在树荫下飞行。不过,只要这里没有‘地雷’,我们就都没有太苛求这些。
我忽然问陈清明:“你怎么知道今天我在学校没回家?”
他笑笑。“有时候路过这里,我总是要在你们校门口站一会。没想到今天运气好,会遇见你。这些日子,我……我非常想你。可是,说真的,我不敢见你。”他长叹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我。“也许,只是思念就已经足够了。”
“是的,只是思念就已经足够了。”我默默地重复着他的话。我懂得他的克制是为了不让我太为难。
“可是,这是多么的不容易……但是,这样很好,不是吗?我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可是,我还是会常常这样想,如果有一天,我送你一束百合花,如果你愿意,你就带着这百合花来找我,我会在那棵玉兰树下等着你。这一天会有多久呢?也许会是一辈子吧。”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只觉得两只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泪水。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风雨似乎小了一点,开始变得温柔起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区门口。陈清明说:“再陪我走走吧。”于是我们继续向前走。
陈清明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
这是一个比较轻松的话题。我说:“在看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飘》。”
“哦……”陈清明说,“喜欢吗?”
“一开始不是太喜欢。你知道,当我们拿起来一本书来的时候,总是希望能够从中得到一些教益的,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书里的主人公应该善良、正直、勇敢。可是斯卡利特,嘿——她可不太够这样的资格……”
陈清明笑起来。“你是这样在诋毁一个曾经被我所热爱着的小说当中的女孩子,这可让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可是,你再喜欢她,也不能够否认她自私自利,装模作样……”
“我简直无话可说了,因为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十分坦率的人。就连她的自私自利装模作样也是坦率的。”
“……我还没有说完呐。一开始,我非常的不喜欢这个斯卡利特,而梅拉尼却显得模模糊糊的,很难让人确定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善良,但是善良在这本书里显得太虚弱,这是一本由女人来写的表现个性力量的书。可是,整本书中,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杰拉尔德奥哈拉逃离爱尔兰的时候,他的父亲告诉他的一句话:‘任何时候都不要丧失你的人格;不要白拿别人的钱。’看到这句话,说真的,我觉得今天的中国人应该好好去想一想。这句话我们应该不陌生,它并不是应该由外国人来教导我们的,我们的传统文化里有它的烙印。可是,我们曾经对传统的东西破坏的太厉害了,许多像这样的带有坚持人格光辉的东西被视为落伍、陈旧。现在的人们啊,到底心有多深呢?在这些充满了欲望的心里,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感到满足呢?而这些欲望……”
我突然停下了,因为我想到了自己也有着摆脱不了的欲望。陈清明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说:“我觉得,你可以探讨这样一个课题:新文化运动100年,我们失去了什么。”
我叫嚷了起来。“我哪里有那样的能力?!”
“但是,你在思考的不就是这些吗?为什么普通人就不能够去探讨研究这些?从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来看这些,不是更有意义吗?”
我怕一会儿陈清明会给我带上一个我无法承受的高帽子,所以赶快想办法绕开这个话题。“咦?刚才说到《飘》里的主人公,怎么又说到这里来啦?我一开始不是太喜欢斯卡利特——可是,等我读到亚特兰大陷落的那一夜,斯卡利特在雷特的帮助下带着梅拉尼逃回塔拉,以及她在塔拉为了一家子人的生存而苦苦挣扎的时候,我得说,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勇敢的女孩子。她身上有一种非常伟大的勇敢和坚韧。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喜欢她了。其实不仅仅是喜欢,我还很羡慕她有这样的个性。因为在那样的毁灭面前,不是谁都能够挺立过来的。——可是,等到她为了给塔拉筹措高额的税款重回亚特兰大之后,我又渐渐地不喜欢她了。尤其是她和雷特结婚后——哪怕是之前她在被关起来的雷特面前搔首弄姿,哪怕是她欺骗了弗兰克,背弃了自己的妹妹,我也没有觉得她不好。可是当她一天天地只是追求生活的奢华的时候,我不再喜欢她了。这个时候,我就开始想一个问题:作者的价值取向是什么呢?很明显,她的观念和我的有很大的不同。而我,也不会固执地认定只有自己的观念是正确的。可是,要知道,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认定的事情并不那么完美,甚至还有很大的缺陷,这让我感到不舒服。其实是有些难过。我始终相信无论在遥远的过去还是在遥远的未来,人,始终在追寻正义。可是,玛格丽特米切尔已经用事实说的很清楚了,往往是采用非正义的方式不择手段的人才能够实现自己的目的。将传统道德融入到生活的每一部分的梅兰妮和阿什利只能够陷于贫困和其他的困境。虽然阿什利有斯卡利特为他提供优厚的工作,他却不能够发挥自己的能力使生活变得理想。而斯卡利特和雷特——要是让狄更斯来写雷特这样的人物,那么,我们一定会看到一对唯利是图、黑肠烂心的商人。可是,我们又无法否认他们的眼光、否认他们的坚韧。玛格丽特把雷特对斯卡利特的爱写得那么深沉、那么热烈,那么的——让人在他不顾别人的死活大发国难财之后,还能够对他有一些钦佩,有一些同情,甚至有时会想要是有一个这样的人……这很像我第一遍读《洛丽塔》的时候的感觉。”
“那么,我倒是想要知道,你怎么看待斯卡利特对阿什利的迷恋呢?”
“作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是对一身剪裁高明、漂亮合体的衣服的迷恋。斯卡利特是个物质美人。”
陈清明轻笑一声。“那么,你呢?”
“什么?”我一下警醒了。“我……”只要一回到现实当中,我往往就会变得笨嘴拙舌了。我不能够装出听不得陈清明的话的样子,可是我不知道该怎样来回答他。
这一次是陈清明又绕了回去。“你喜欢梅拉尼吗?她岂不就是传统美德的代表?除了她忠心耿耿地信奉奴隶制度之外。”
“说真的,我应该喜欢她。但实际上,我却并不怎么真正地喜欢她。这里面也许有对奴隶制看法的问题。但是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她的善良和单纯有些不真实。——是的,她在努力维护已经被毁坏的生活和生活方式。在被毁灭的亚特兰大,这个瘦弱的人儿是精神中心;在重建中的亚特兰大,这个坚韧的人儿是道德中心。可是她始终不够明朗,她的一相情愿总是让她在我的眼里显得……愚蠢。相比较而言,斯卡利特是光彩夺目的,斯卡利特才是玛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