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莲(宫廷,虐)-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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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予灏的眼睛很美。美得像一潭静影沈碧的温泉,潺潺娟娟,温温宁宁,含著说不清的清澈,透著道不明的暖意。而君赢冽的眼睛却很冷。冷得像一把出鞘冰封的利剑,尖锐锋利,锋芒毕露,仿佛来自心底最深刻的双刃之剑,一剑下去,一端是整个世界,另一端就是他寂寞的灵魂。
这样的眼睛,让人惧怕著,也让人心疼著。
面对著去与留的问题,白予灏心里也很挣扎,也很痛苦。
曾经以为,他与赢冽的距离,是天与海的距离。
深沈的天空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地俯视著苍生云云,冷冽狂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宁静的大海守在他的下方,幽深沈静,看著他冷冽倨傲,望著他锐利霸道,随著他翻滚涌动,伴著他潮起潮落。
可前些日子身至云端的幸福,才让他明白,他与赢冽的幸福,其实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是现实的情况,却也让他踌躇不前。
白予灏承认自己刚刚有些激动,可毕竟皇上是自己多年倾心爱恋之人,虽然现在自己已经看开了心事,也终於心有了所属,可是过去那段曾经压抑,也曾经痛苦的恋情,并不是可以说放就放的。
叛军来袭,每一个王朝的覆灭,那标志性的一幕,莫不是擒下前朝皇帝,当著众人的眼前,将他残忍至极地凌迟处死。白予灏摇了摇头,忽然不敢再想。
生死攸关之时,前者,莫不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白予灏被他推开,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舔了舔唇,有些苦涩道:“赢冽,我只是回去救他,并无别的想念,你与我一同回去,一直跟在我的身边,不好吗?”
君赢冽哼了一声,慢慢垂下眼帘。其实腹部仍旧很痛,甚至能清晰地感到胎儿的不安,一踢一踢的,弄得他心情烦躁,可是面对白予灏,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想说。
他君赢冽,从来不靠著可怜,挽回他要不起的东西。
父皇的宠爱是这样,母後的癫狂是这样,如今换做了白予灏,他应该也是这样。
“不必。”君赢冽勉强地站了起来,额上已沁满细密的汗珠:“你若想回去便回去,我不拦你,可是这身後的一兵一卒,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带走。”
闻言,白予灏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挑了起来,不禁语气重了重:“你不让我带兵走,我又怎能救人!?”
君赢冽一手托著腹部,勉强地笑了一笑,颇为冷淡地道:“将士的生命绝不可以白费,他们生在战场上,即便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白予灏怒:“你怎麽这般固执!?”
君赢冽冷笑,双手越发紧紧得攥起:“我就是这般固执,也本来就是这样,我从来不会为什麽人去改变什麽,军令如山,只要我不放行,手下的一兵一卒,你就决不能带走!”
白予灏努力压下怒气,面色也越来越阴沈难明,沈甸甸的,迫人心弦:“赢冽,你不要激我。”
“激你?”君赢冽仰脖大笑了一声,忽然停下来,十分冰冷地看著他,一字一顿道:“白予灏,你莫要小看我,我为什麽要去激你。你有什麽条件,可以让本王放下身段,你没有,从来都没有。”
白予灏脚下一个踉跄,顿时有些头晕目眩,此时此刻,他却是真的怒了,不是为皇上,不是为国家,只为君赢冽,那样冷冽倨傲的君赢冽,嘴里吐出的,却永远是这般残忍无情的话。
白予灏一个上前,用力地拽住他的胳膊:“我真不明白,其实就是简简单单这麽一件事,你为什麽非要如此冷漠决绝地跟我闹别扭,你说我没有条件,是,我没有条件,那我只问你一句话。”说著顿了顿,深吸口气望向他:“我在你的心里,其实什麽都不是,其实你从没相信过我,是不是?”
君赢冽用力挣开他,倒退几步,一手扶上身後的座椅,疼得喘息几声,脚下也忍不住有些轻颤,嘴上却毫不示弱:“相信你?本王谁都不信!你说什麽救国家救人民,其实你想救的,不就是他一个人吗!?你既然要去救他!那就凭你自己的力量!”
白予灏拧眉:“你怎麽能这麽想!?”
君赢冽轻闭下眼,咬咬牙,忍痛道:“我为什麽不能这麽想?你自己的慌张,你自己还不清楚,你得不到的他……恐怕要在你的心里,占据一辈子……”君赢冽说到最後,语尾也渐渐不清晰起来,似乎是咬著下唇的关系,有些浓浓的苦涩,也有些孤独的凄凉,萧萧索的,透露出他难得一见的软弱。
白予灏突然说不出来话,心里仿佛是被人重重击了一拳,有些隐隐的闷痛。
君赢冽哼笑一声,有些浓浓嘲笑的意味,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别人,只是那渐渐犀利的目光中,有什麽东西,被瞬间冻结起来。
白予灏痛得无法呼吸,他僵在原地,低低垂著头颅,看著自己张开的双手,细小的纹路极为细致地铺开在自己的手掌上,凌乱纠缠,苦痛纠结,就仿若自己的心情,有些茫然,也有些深痛欲绝的疲累和无力。
赢冽是把利剑,难以雕琢,难以磨平,这本是他早该知道的事。
可过了这麽久,相处了这麽久,他却没想到,一直以来的努力,却因为一件小小的事情,又重归零点。
半响,他淡淡开口:“赢冽,你这麽跟我闹著,是不是说,以後除了你,我对谁,都不可以再有半点感情,是不是?”
君赢冽轻轻一震,然後低低笑了,这笑意低沈压抑,有些难以言明的悲哀与痛苦:“白予灏,我不是怨妇,不会霸占你,你这麽想,真是大错特错。”
白予灏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麽,只好作罢。
君赢冽接著道:“如果真发生了叛乱,那叛乱之人,与我有著那般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又怎能杀她……”
白予灏眼睛一亮,猛然抬起头来。
君赢冽粗重地喘息两下,耸起的肚子却疼得越来越厉害,他却倔强地不肯表现出来,只是撑在身後的双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嵌进肉里:“我不是傻子,母後的心思,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明白。”
白予灏拧眉不语,心里顿时有种奇异地感觉流过,仿佛那疯狂追求权势的女人,在他的嘴中,也成了极度悲凉寂寞的可怜之人。
“她是我的母亲,纵使如何疯狂势力,我却绝不会伤他。”君赢冽极为平静地娓娓道来。
“可是……或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君赢冽哼了一声,斜瞥他一眼,淡淡道:“不管是不是……我都不会回去。如果真的是她……我想,一定有很多人,会命令我将她除去。”
白予灏哑口无言,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外表如斯强大的君赢冽,其实,不过也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在他的心里,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来的柔软万分。
君赢冽咬住下唇,也不知出了什麽情况,忽然身体一颤,低低地闷哼了一声,眼看就要再跌在地上。
白予灏心下一惊,连忙过去接住他。
君赢冽这个男人,强大却脆弱,总是让他又爱又恨,爱他的脆弱孤寂,也恨他的强大冷漠,对著京城中或许狂迭而至的杀戮嗜血,都一概冷血的,极为冷静地掩埋起来。
不是你看不见了,就不会发生。
白予灏轻叹,心中的狂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痛苦苦涩,沈痛痛的,憋在心里。
“……呃……”冷汗越积越多,随著胎儿一次猛烈地踢打,君赢冽也终於忍不住的,低低闷哼出声。
白予灏也终於发觉出不对劲,连忙执起他的手腕,搭上脉搏。
君赢冽挣扎两下,想要再次站起身来,却被白予灏强硬地按住:“……别动了,你要再是乱动,可真要早产了。”
君赢冽愣了愣,慢慢闭上眼睛,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白予灏低叹了一声,不知说了句什麽,引得君赢冽轻轻一震,放弃了挣扎。
暖阳初升,和煦的阳光散进大帐,混著淡淡的金色,本该是说不出的暖意,而只有二人的大帐,却不知为什麽,渐渐的,起了些空旷之意,
白予灏一把抱起君赢冽,在他大力的挣扎之下,极为强硬的,转身踱回屋内。
醉莲 第五十七章
天色已经大亮,王朝危急的消息不胫而走,连偌大的军营中也开始渐渐不安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却都一一指向他们威名赫赫的煜羡军神,只待将军一声令下,数十万大军,头可抛,命可断,任是映碧贼寇,任是谋反逆臣,他们煜羡将士,都绝不屈服!
风声猎猎,割痛面颊。过年的余韵还未散去,此时的天气,仍旧有几分不可忍受的寒冷萧索,银白色的冻霜还覆在光秃秃的地面上,几丝冰冷的寒意透过厚重的靴底渗入脚底,冰凉冷漠,冷清清的,直入骨髓。
接近晌午的时候,不知怎麽回事,突然起风了。暖意融融的太阳不知隐到了哪里,任由大风刮著大帐,呼呼猎猎的,高大的帐篷甚至有几丝摇摇欲坠的错觉。不长的帐帘偶尔被吹开几许,凶猛的寒风顿时鱼贯而入,凌烈彻骨,让人有种冷到骨子里的感觉。
大帐之内,君赢冽躺在床上,身上盖著厚重暖和的辈子,一只手腕露在外面,脸色有几分不可忽视的苍白,虽然闭著眼睛,却依然风神冷冽,锐利得让人害怕。
白予灏搭著他的脉搏,仔细诊了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轻声道:“感觉好点没?现在还疼吗?你这是什麽脾气?怎麽不告诉我呢?”
君赢冽并不答话,将头略微偏向一边,好似是累了,也好似再懒得与他说话,只是淡漠的,将手腕收回被中。
白予灏覆下眼帘,有些不自然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想理我,也是自然。”说完顿了顿,见他还不搭腔,便从袖中掏出一粒什麽,倒了些水,想要喂他服下。
君赢冽侧了侧头,有意避开他的动作,动了动,顺便翻过身去。
白予灏僵了一下,然後道:“这是我特意带来的,能缓解你现在的状况,现在这个时候,北边情况太过危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早产。”
闻言,君赢冽轻轻一震,也不知想到了什麽,伸手接过他的药丸,一下子吞入腹中。
漆黑的药丸有些苦味,也不知混合了多少材料所制,君赢冽反正也尝不出来,也不想再拿他手中的茶杯,索性忍了一会儿,待它化开了一些,才咽了下去。
半响过去,君赢冽冷冷地道:“我不再有危险,也不给你添麻烦,你赶紧走。”
白予灏不禁黯然,只觉得心中郁郁难平,说不出是什麽滋味。过了一会儿,他低低道:“我再陪你一会儿……若你执意不肯动身……”白予灏抿了抿唇,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再也说不下去。
君赢冽面冲著帷帐躺著,也不知道上面有什麽好看的东西,他一直一眨不眨地盯著它看,好像只要这样,就能看出他人生的所有来。
白予灏干咳一声,觉得还是得继续下去,想了想,又重新开口:“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若你执意不走……那我怎麽样都要去看看……”
君赢冽看著墙壁,许久都没再说话,一根根硬挺的睫毛僵在空气里,抖了抖,又轻轻覆上。
“赢冽?……”白予灏见他不说话,试探性地叫道。
君赢冽闭著眼睛,双手动了动捧住自己的腹部,硕大的腹部因为怀孕的关系变得炙热而柔软,隔著衣服,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
白予灏舔了舔舌头,一瞬间觉得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麽,突然又觉得有些多余,便只好作罢。
赢冽这种性子,即便解释了,也没什麽用吧……他心里低低叹气,犹豫了一番,道:“时间不早,我马上就要北上,你现在八个月的身子,安安分分地呆在这里也好,不然再闹腾一番,恐怕真的是要早产。”
君赢冽没有说话,锐利的双目依然盯著绿色的帷帐,静静的,好像事不关己一般,镇定得过於冷静。
白予灏最怕他过於冷静,可是现在这个时候,煜羡王朝岌岌可危,当今皇上生死不明,纵使他再冷漠凌冽,而对於白予灏,他却是不得不去。
“你放心,你的预产期我早就替你算过,在那之前,我一定会赶回来的。”白予灏收拾了些东西,简简单单地盘算了一番,见他一直静默著不动,不由开口道。
君赢冽安静得有些过分,也不知真是累了的原因,还是孩子闹腾的过分,一直未曾开口说话。白予灏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便顿了顿,又开始整理起来。
要带的东西不多,这里离京都路途遥远,白予灏想去救人,要带的不过也只是些药罐毒粉之类,当然,身上必不可少的利剑,也紧紧地绑在了包袱中。
终於收拾妥当,白予灏见君赢冽还是躺著默不作声,走近几步,发现他闭著眼睛呼吸均匀,便以为他睡著了,本想迈步出去,走到一半,想了想,犹豫一番,还是走回床边缓缓坐下。
君赢冽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白予灏静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抚上他的头发,喃喃道:“睡了吗?定是睡著了吧……”他停了停,好似想著该如何说起,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无力和怠倦。“我知道你怨我,可是我要是不去,剩下的一辈子……我都不会安心的……我向你发誓,只要过了这一次,以後他的事情,我再也不管……”
君赢冽睁开眼睛,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白予灏以为他睡了,不禁叹了口气,自嘲一笑道:“我现在说这些又有什麽用呢……你又听不见……”说著清了清嗓音,好像忽然回忆起什麽,眼神有些超脱时间的迷离和朦胧,就连一向清澈的声音,也越发模糊起来。
“我爱了他七年,整整七年的时间,我的心,都在随著他跳动,曾经以为,没有了他,我的整个生命,都再无意义。”
白予灏顿了顿,声线压得低低的,满嘴苦涩的味道:“他要死了,我无法眼睁睁地看他去死,即便只有一份力气,我也要将他救回来。”
君赢冽轻轻一震,忽然紧紧攥紧双拳,本就冰冷的眼神随著他接下来的话语越发的冰冷尖锐,像扎进人心的利剑,闪著寒光,隐著怒气,低沈阴暗,仿佛身置地狱。
白予灏却不知道他这些变化,依然自顾自我地回忆当初,虽然嘴里说是怎样的苦涩痛苦,可心头那淡淡的甜蜜,却是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的。
君赢冽内心冷笑一声,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心内像压上了颗大石,唯有伸长了脖子大张著嘴,才能维持自己少的可怜的氧气,以至於不被憋死。
白予灏又说了几句,後面当然也说到了君赢冽,可君赢冽却已无心再听,只是攥紧了拳头,抿紧了双唇,甚至还咬出一丝血迹来。
动作有些明显,白予灏似乎知道他醒了,不由僵了一下,便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终於到了中午,白予灏看看天色,见他依然躺著不说话,便垂目想了想,道:“时间不早了,救人越早,我也就越能尽快回来,你在这里好好等我,安胎的丹丸我都放在了橱里,要是不舒服了,就去拿一颗。”白予灏极为细致地一一叮嘱,大到弓箭地图,小到碗筷茶壶,他都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只是君赢冽到底听没听到心里,这就是不为人知了。
“对了!如果肚子痛的话记得拿橱子里的东西,你好好等我,最多一个月,我一定会回来的。”白予灏静默半响,还是忍不住关切道。
其实离君赢冽预产明明还有两个月之久,根本不是他该担心的时候,但考虑到第一胎一般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