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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到底想要什么?-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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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什么课?”

  “补人生的青春课。我的青春时代被‘极左’的岁月焚烧掉了。补上那段‘华采乐章’,此生才可算生命完满。”

  黄秋水叹道:“这种心理在我们这些人中是很典型的。但中年毕竟也有颓废的方面,到了这年龄,什么都经历了,什么味道都尝过了,什么都看透了;中年人的感情比青年人深沉,不易动荡,真动一次,便有失肝失心之感,那深刻的悲哀,会蚀啮其心,镌削其肉,使人消磨下去;中年人的心创也许到死也未必愈合……”雨亭

  雨亭道:“人生的一种乐趣在于交友,人到中年由于世故的深沉,相互竞争,交友极难。中年人虽不能如青年人那样赤诚相见,却多了理性的判断和人格的衡量,所以人的一生中,最知心的朋友,应当是中年得到。或夜雨窗下,烹茶剪烛;或院中客舍,置酒几前,举凡读书乐趣,艺术欣赏,变幻莫测的仕途经历,生命旅程的酸甜苦辣,娓娓清谈,互相印证,相视而笑,岂不快哉?”

  黄秋水笑道:“雨亭真不愧是京城一才子,博学多闻,博闻强记。我想问你一句,你平时有没有孤独?没有理解,也是一种孤独。知道的越多,探索的越远,就越是孤独。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企图找到能实施自身主张的地方,却未酬心愿,因此慨叹:‘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而且还要遭受陈蔡之困、楚狂接舆的嘲笑。屈原所体验的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举世浑浊而我独清’的孤独。实际上,对人生孤独的咏叹,其浩渺和感人莫过于唐初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孤独的浩叹,横空出世,来不及思,去可留,莽莽苍苍。”

  “这么说,雨亭的孤独不是情感上的孤独而是宏图未展的孤独了?”

  “我是区区一草民,哪里有那样的凌云壮志?‘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黄秋水放下吉它,赞道:“语意高妙,似非食人间烟火之语,非胸中有数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

  雨亭哈哈大笑:“这不是我的杰作,乃是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轼的大作。”

  “笃,笃,笃”,有人敲门。

  黄秋水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端庄美丽的少妇。

  “哦,是芬芳,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黄老师,我今早才下飞机,见师心切,来看看您。”少妇微微一笑,她的藏青色连衣裙在街面罕见。

  寒暄一番,雨亭得知少妇叫芬芳,以前在一个单位当会计,后来自己办了一个个体公司,虽是高中毕业文化程度,但是迷上了诗歌,喜欢跟文化人往来。

  黄秋水问芬芳:“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芬芳点燃一支烟,倚在沙发上说道:“十二亿人十亿商,都往这条路挤,难呀!”

  雨亭连连笑道:“我对生意一窍不通。”

  芬芳吐了一个烟圈:“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过要学做生意,先要学会财务。”

  黄秋水为芬芳倒了一杯红葡萄酒:“会计可是你的老本行。”

  三个人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爱人与情人上。

  芬芳说:“如果我的丈夫不是一个优秀的男人,而是一个平庸的男人,一个谨小慎微的、淡乎寡味的、不学无术的、唯唯诺诺的、沾沾自喜的男人,一个只满足于世俗的衣食住行或升官发财的男人,我肯定离他而去,而且永不回头。可惜我丈夫不是……”

  黄秋水问:“假如你遇上一个优秀于你丈夫的男人,他会成为你的情人吗?”

  芬芳笑道:“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追问,如果这是我问您呢?”

  黄秋水若有深思:“对我……至少,情人,他必须比爱人要优秀!无论她的深刻、她的气质、她的思想,她的容貌……不过请问,这个世界,哪里会有这样十全十美的人?我自己是十全十美的吗?”

  雨亭问芬芳:“假如你遇见一个特别优秀的男人,你会跟他浪迹天涯吗?”

  芬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想会的,我一生都在浪迹天涯。一个女人在人世间,如果能拥有一个爱人和一个情人,那么这个女人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黄秋水说:“我赞同你的观点,这个爱人非常爱你,这个情人也非常爱你。而爱人和情人之间又很友善,很理解……”

  “这可能吗?”芬芳爆发出一阵大笑。她好像是一个饱经世故却无忧无虑的女人。

  “爱情是自私的。”她喝了一大口红葡萄酒说,“灵魂可以献给那些你爱的但与你没有婚姻契约的人,肉体只能献给那唯一你爱的同时与你有婚姻契约的人,这样的选择可以使人类减少繁殖,可以使人类唯一的婚姻选择变得谨慎而又神圣。”

  黄秋水打断她的话,“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这种柏拉图式的爱,在今天已经过时了,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芬芳笑了笑,“现在的男人都很新潮,可我不喜欢新潮的男人;新潮的男人在我看来都是小男人。我喜欢自己是小女人,但一点也不喜欢爱我的男人是小男人,小男人再有魅力也做不了我的情人。今天,“情人”这个词已经用滥了,有的实际上是朋友或性伴侣,他们的偷情没有一点美丽可言,甚至没有一丝诗意,不能叫做偷情,只能叫做偷肉。”

  这个女人说话真尖刻!雨亭想。

  这天晚上,雨亭正在看电视,电话铃响了,是银铃打来的,“雨亭吗?我是银铃。”

  雨亭道:“听出来了,但不是银铃般的声音。”

  银铃咯咯笑起来,“听起来比较沉闷,是不是?爹妈给的,没办法。露露让我通知你,周末晚上到她家聚会,为夏君送行。”

  “夏君要出差?”

  “不,她要到美国去了。”

  “怎么,这么快?”

  “她认识洛杉矶一家公司的老板,那老板很喜欢她,带她到那家公司去工作。她在大陆多次情感失败,想到国外去发展。”

  雨亭心下一沉,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雨亭,你一定患有风湿性关节炎。”

  “别神秘兮兮的,算你测出来的。”

  “这关节炎还是当年在工厂里当铸工留下来的。”

  “你立正站好,我给你发发功,……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雨亭活动活动左腿,真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了。以前总隐隐作痛,特别是上下楼或骑自行车时,左腿膝盖骨疼得比较厉害。

  “怎么样,不信不行吧?前几天我跟功友们到卧佛寺拜佛,遇到我老师张宏堡大师,大师说我很有灵性,进步很快。

  “你学功几年了?”

  “不告诉你,我已抵达神境,不靠文字,不靠教诲,而是靠心悟,心有灵犀一点通。”

  “那么我问你,样心是什么呢?”

  “平常心是道,无造作,无是非,即是禅。平常心即是清净心,深藏在尘俗之中,真实、自然、无为无常,世上一切荣枯、宠辱、富贫、有无都化为虚空。”

  “这么说禅境是无,是空。说不可言说之境,到底不容易。”

  “但是全破了就不是禅境。其实,禅境也说不破。好了,我打电话不能超过20分钟,我还要通知老庆呢!”

  电话挂上了。

  妻子柳堤走过来问:“谁来的电话?打这么久。”

  雨亭没有回答。他还留连在禅的意境。

  那么“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呢……? 

四
  你这个人爱的感情比较纯真,对人诚实正直,如果有人对你表示好感,你会把全部的感情投入,但是你容易相信别人,因而容易遭到他人背叛,也因为纯情,在感情方面会遭受不少打击。

  周末的这次聚会显得有点沉重,大家都舍不得夏君离开沙龙。吃完饭同坐卡拉OK机前,尽管歌曲空放几轮,无人有心唱歌,还是牧牧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你的生命无缘无故的开始,你赤身裸体来到这个世界,你实际上一无所有,即使你生于帝王之家,即便你是亿万家财的法定继承人,你仍然一无所有,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银玲道:“看来牧牧已经悟到真谛了……我呢,我现在就像是站在山巅上,人世间就像半山腰上的一个小圈子,什么名啊利啊色啊,再清楚不过了。”

  露露笑道:“你真‘眼底云烟过尽时,正我逍遥处’了。”

  老庆问夏君:“你就要到美国去了,你到美国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夏君想了想,说:“我要学会开车,买一辆汽车,在大原野纵情驰聘。”

  “这在中国也能做到。”雨亭道。

  “人家是比较一下东风和西风有什么不同。”牧牧道。

  老庆嘿嘿一笑,“夏君,我看你最大的愿望是找一个洋丈夫。”

  夏君嘴一撇,“我到美国即使找丈夫也会找华人。”

  露露把拳头一挥,“对,‘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

  新颖说:“我倒主张世界人种大串联,中国人里也有劣种,美国人里也有良种,美国本身就是一个杂交国家。”

  牧牧说:“我反对。”

  “反对什么?”黄秋水来晚了,一阵风卷进来,手里捧着一撂诗集。

  “抱歉,来迟了。我刚才到出版社取诗集去了,这是我的新作,人手一本。”

  黄秋水把《秋水诗集》送给大家。

  “签上名,有签名才值钱。”老庆叫道。

  “都签好了。”黄秋水跑进卫生间,拽了一块毛巾擦着满头大汗。

  露露一见,尖叫一声:“唉哟,黄老,那是我的擦脚巾!”

  “唉哟,我就觉得怎么不对劲呢!”黄秋水又跑进卫生间,换了一条。

  牧牧对老庆道:“你看黄老,大作又出一本,可你老是空想。”

  老庆反驳道:“我是思想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还没到横空出世的时候呢。”

  牧牧瞥了他一眼:“我看得下辈子了。”

  黄秋水道:“牧牧,你也别挤兑老庆,人各有志,阿基米德曾经说过:‘假如给我一个支点,我能够把地球撬起来。’人生的支点是什么?是机会,机遇。机遇可以使个体的生命与历史正面相遇,从而使一个人的生命灿烂地照亮那段历史。”

  雨亭道:“能够设机造遇的人,才是生活中的强者,才是创造性的人物。当一个人在机遇来临时,抓不到它,他的生命注定平庸,默默无闻;当一个人不能设机造遇,牵动各种力量,把胜算在握的机遇创造出来,他同样注定干不了大事业。机遇当然可以如守株待兔者那样等来,但那是千载难逢。只有创造机遇的人,才是把握命运的人。”

  露露赞道:“雨亭的话真是高见,都可以写一部《机遇论》了。黄老不属于守株待兔者,算是创造机遇的人,他孜孜不倦地写诗,投稿,最终创出一片天地,在中国诗史上也算有一张纸了。老庆,你是不是守株待兔之辈呢?”

  老庆咂巴咂巴嘴:“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好了,不谈这个了,咱们跳舞。”

  老庆拉起露露来到门厅,随着舞曲翩翩起舞。

  黄秋水把灯光调暗一点,叫道:“大家都跳起来!”他邀了银铃。

  牧牧拉了新颖。

  不善舞步的雨亭对夏君道:“你就要走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咱们也跳一曲吧。”

  夏君点点头。

  雨亭牵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两人来到露露的卧房里跳起来。

  夏君的双手依然冰凉,胸脯一颤一颤。

  音乐容易使人陶醉,使人相通;渐渐地,俩人之间有股什么东西在溶化,夏君情不自禁地偎紧了雨亭。雨亭闻到她那女性的呼吸,感到醇美香甜,有点不能自持。

  两个人虽然跳着两步舞,但是和拥抱几乎没有了区别。忽然,夏君的身体触电般地颤抖,她把滚烫的嘴唇颤抖着凑近了雨亭的嘴唇……长久的吻,时间仿佛停止了,空间也消失了……雨亭更加拥紧她,但是又仿佛生怕捏碎了一只美丽的小瓷瓶。

  这时,门铃响了。雨亭拉开门,阿毛扛着一箱啤酒走进来。

  夏君走了,她裹挟着黄土地上的尘埃走了。

  雨亭明白,夏君是由于情感上的失败才离开这个可爱的国度,否则她是绝对不会走的。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执拗这么倚重情感的女人。

  他还记得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不敢再跟有妇之夫产生亲呢的情感。”

  她是一个好女人。

  夏君从此杏无音讯,没有书信,没有电话,没有传真,像所有的昨日一般消失了……

  雨亭复又成了靠靠细雨中的凉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不过,这种惆怅很快就被另外一个女人化解了。

  这天上午,雨亭正在编辑部审稿,接到芬芳的电话:“雨亭,自从我们见面后,你为什么不邀我呢?是我太没有魅力了吗?”

  “哦,不,我最近工作太忙,一直想着要跟你通电话。我手头还留着你的名片呢。”

  “胡说,我没有留名片给你,我至今没有印过名片。”

  雨亭知道谎言被对方揭穿,一时忘记芬芳并没有留名片给她。

  “十分抱歉,我把你的呼机记在电话本上了,名字前头还画了一个三角符号,说明你是我重视的朋友。

  “你呀,大大的狡猾。”芬芳的笑声不知怎么显得较沉闷,像老太太的声音。

  她声音原本有点沙哑,可能她这种声音在电话中容易显得缺少魅力吧。雨亭这些天一直忙于为夏君送行,无暇顾及其它;另外,从感性出发,他也不太喜欢芬芳,觉得她多少有点装腔作势。

  芬芳约雨亭当晚7时在国际艺苑二楼西餐厅吃饭,届时向他请教有关文字方面的问题。雨亭知道她是高中毕业,给他留姓名时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初中生写的。位于灯市西口的国际艺苑为著名画家刘艺先生创办,是文人雅士常聚之处。苑内灯火辉煌,壁上多挂名人字画,古色古香,典雅古朴。

  芬芳比雨亭先到,已拣了一个座位坐下。看到雨亭来了,她微微一笑。

  “诗人来了,真是准时。”

  雨亭坐到她对面。

  芬芳身穿一件黑色带白印花的连衣裙,卡着一枚紫玫瑰形的发卡,两条雪白的臂膀显得很有弹性。

  “喜欢吃什么,我请客。”

  “我有个牛排和蕃茄汤就行了。”

  “那不委屈你了?”芬芳眉毛一挑,翻着菜单。“不能让老师委屈了,今天我正式向你拜师,学文学。”

  雨亭憨憨地说:“黄秋水可比我名气大,名师出高徒。”

  “黄老师的诗太传统了,我喜欢你做的朦胧诗。”

  “你怎么……读过我的诗?”

  “我认识你后到书店买齐了你的著作,说实在话,我迷上了你的诗,因为它含蓄、清新。我记得有一首:

  ‘在剥蚀的廊柱之下,

  在梦和虚无之间,

  你的名字的声音,

  穿插进我不眠的钟点。

  你那瀑布般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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