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闻尔-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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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在的时候你不在,现在不需要你了,你跑出来做什么?”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把没来得及涌上的眼泪统统压下,阿耀吸吸鼻子,表情倔强地回视他:“我已经长大了,别把我当成从前那个孩子。”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泪花,偏偏说话的口气强硬至极,振振有词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源于心虚。
显然铭徽半点没被他的虚张声势唬住,声音低低地问:“阿耀,你是在怪我吗?”
“怪你什么?”阿耀没好气:“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你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要时时刻刻参与我的人生?”
铭徽叹息一声,没有辩解,只是退到墙边低头站着,掏出一支烟,问阿耀:“可以吗?”
阿耀僵硬地点点头。
“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烟雾缭绕中,铭徽的面目渐渐隐去,只有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到阿耀耳边,莫名地,听得人一阵心酸:“你当时跟我说,走了之后会写信来,我就一直等着。”
“可是阿耀,我从来没有等到过一封你的信。”铭徽夹着的烟的手指抖了抖,烟灰颤巍巍地垂下来:“一直到我高中毕业,我都还记得从前答应你的。我说过要来找你,可是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里……我问了很多人,只打听到你的家乡在北方,所以高三那个暑假,我一个人把北方的所有城市都跑了个遍。”
铭徽苦笑:“其实那时候也挺傻的,那么大一块地方,我一个人是怎么都不可能找得到你的。”
“我那时候……跟着奶奶回了乡下。”阿耀涩声说:“我有给你写信,真的,从来没有断过……但是你一直没有回我,后来搬了家,妈妈又走了,这才没再继续写下去。”
烟头上摇摇欲坠地烟灰终于掉落下来,铭徽抬起头:“阿姨……去世了?”
“嗯。”阿耀平静地点点头:“其实搬家之前就已经很不好了,拖了几年,我十五岁的时候,她去世了。”
“乐乐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妈妈生前最后那段时间受了乐乐很多照顾。她大我一岁,总是来帮忙,很乖巧,妈妈一直很喜欢她,临终前叫我以后一定要对她好。”阿耀走到他身边站着,自然地接过铭徽手中的烟,放到嘴里轻轻抿了一口:“乐乐是非常乐观的女孩子,她肯和我在一起,我很开心。”
“那你呢?”铭徽问:“你喜欢她吗?”
“我?”阿耀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有回答。
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烟渐渐燃到了尽头。
铭徽直起身子,将烟蒂扔进垃圾桶,拍掉裤腿上的灰烬,低声说:“你的信估计是被我妈收去了,她一直不满意我们来往。”他回头看着阿耀,又突地一笑,笑容里尽是苦涩:“看来我们真的是错过了很多年。”
“是啊。”阿耀也跟着站直,伸了个懒腰,掩去所有不自在的神色:“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没必要继续,以前那种过分亲密的关系,不适合现在的我们。”
“连朋友也不能做了吗?”
阿耀斜了他一眼,咧嘴:“普通朋友吧。”
又补上一句:“你这人存在感太强,我想当你不存在都不行,还不如就做朋友。”
“嗯。”铭徽将手平摊在阿耀面前:“手机。”
“啊?”阿耀木木的把东西交出来,眼看着铭徽熟练的用他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再还给他时,号码薄里已经多了一个署名“阿徽”的联系人。
“这么自恋啊,还把自己排在第一位。”阿耀看了一眼手机,随口抱怨:“乐乐要是看到,一定骂死我。”说是这么说,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也丝毫没有改过来的意思,施施然地将手机揣回口袋里。
铭徽不理他,也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噼里啪啦一通按,阿耀好奇的凑过去,却被铭徽笑着躲开。
“小气。”阿耀撇撇嘴,颇为不屑,“存个号码也这么神秘。”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这么隐私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看?”铭徽打趣他,眼底却是满满的温柔与宽容,看得阿耀心头一颤,连忙闭了嘴。
“好了好了,快去做菜吧,都进来好一会儿了还没动静,乐乐该怀疑了。”阿耀抓抓脑袋,原地转了两圈,一脸茫然地问:“我能帮什么?”
“你站在旁边帮我拿东西吧。”铭徽一本正经地交代他:“先去冰箱里取两个鸡蛋。”
“哦。”
等到他们两人磨磨蹭蹭的折腾完,再回到客厅的时候,乐乐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熟了。
阿耀轻手轻脚地将盘子放在餐桌上,走过去叫她:“乐乐?”
乐乐嘟囔了一句,翻个身,不理会。
“不吃饭了吗?”阿耀轻声问。
乐乐迷迷瞪瞪地摇摇头,软绵绵的推阿耀:“不要吵……”
“去床上睡吧。”阿耀俯身轻轻将她抱起来,和铭徽交换了个眼神,后者了然地点点头:“大概是太累了,带她去房间里睡吧。”
铭徽的家里大概是不常来人的缘故,客房里虽然收拾得整整齐齐,却一点不像是住过人的样子,被单上盖了一层遮灰的白布,眼看着阿耀抱着人进来,才将它揭开,露出里面干净整洁的被褥。
阿耀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将乐乐放下,一面替她掖好被子,一面低声问铭徽:“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铭徽有些莫名其妙:“当然。”
“那……她表姐呢?”指指乐乐,阿耀不解:“你们不是在谈恋爱么?”刚才去铭徽房间的时候就已经奇怪:这么大张旗鼓的贴着自己的照片,难道铭徽的女朋友就不会吃醋的?
“哦,小言啊。”铭徽笑笑:“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故弄玄虚。”阿耀嘀咕了一声,又低头去看睡得跟死猪似的乐乐,忍不住戳了戳她粉嫩嫩的脸颊,闷闷地笑。
“出去吧,”铭徽走过来拉起他,“一会儿菜凉了。”
相隔多年再次面对面进餐,重复着从前进行过千百次的动作,在阿耀心里却是妙不可言的滋味。
有一点点苦涩,又有很多很多的温馨和快乐,情绪根本不受控制的飞扬,哪怕铭徽一个漫不经心的表情都足以让他的兴奋指数上升好几个百分点。
之前所有的抵抗、别扭、担忧到了此刻像是统统失去了效力,铭徽的那一番话让阿耀彻底明白过来,自己一直以来最最介怀的,并不是与铭徽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而是这么多年来他对自己的不闻不问。
就像一只鼓足了气的气球,却在憋到快要爆炸的那一刻得到解救,瘪瘪的松懈下来,整个身心都变得轻松舒适。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贤惠了,什么都会做。”阿耀满足地喝了一大口汤,眯着眼睛啧啧嘴:“我都想娶你了。”
“那娶吧。”铭徽面不改色,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又叮嘱:“吃慢一点,没人和你抢。”
“不行,娶了你乐乐怎么办?”阿耀瞪他,低头看看碗里的菜,拨来拨去发现全是绿油油的,顿时不满:“怎么连片肉都没有?”
“油腻的东西少吃点,多吃蔬菜。”
“可是我之前吃了很多了……”阿耀装可怜:“我第一吃你做的饭唉,你怎么忍心连肉都不给我吃!”
“……”默不作声地再给阿耀夹了一筷子,见他满足得直哼哼,铭徽停下动作安静地打量他:饭厅内温暖的橙色灯光照在阿耀软软绒绒的头发上,那种透彻的黑被映成温暖的桔红,刘海略长,因为低着头而垂落在眼前,就像是一缕光芒顺着发线滑进了他的双眼,明亮亮地闪着水光,活泼而动人,是铭徽熟悉的那个阿耀。
“你发什么呆呢?”抬头见铭徽正怔怔地看着自己,阿耀有些不好意思地动动脖子,红着脸小声嚷嚷:“饭不好好吃,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铭徽笑:“你又知道我是在胡思乱想了?”
“不然你干嘛呢?”阿耀咬筷子。
“我只是不懂,你之前躲我躲得那么厉害,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铭徽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我还做好了长期的准备呢。”
眨巴眨巴眼睛,阿耀的表情相当无辜:“想知道?”
“嗯。”
阿耀一本正经点点头:“那我偏不告诉你。”
不去看铭徽的表情,低下头幸福地咬住一块鸡肉,阿耀想:自己真的像是回到了从前。
像是那些分别后的痛苦时光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十五章
那天以后,阿耀明显觉得自己在许多方面都比从前幼稚了很多。
具体表现为每天早上或是夜晚入睡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去翻看手机的电话薄,看到排在第一位那个嚣张的名字就会偷着傻乐,偶尔走在街上遇到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会想要拍下来当做彩信发给铭徽,只是每次都在行动前就会强行令自己打住,反反复复自言自语好一阵子,才能把那股奇怪的冲动彻底压制下来。
他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快乐得难以言喻,但事实上铭徽的工作似乎非常非常忙,那之后整整一个星期,阿耀都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但是即便如此,阿耀也并不介意,之前几年一直笼罩在他小宇宙里的阴云似乎随着铭徽的到来而慢慢散去,连乐乐都说他是因为和铭徽旧情复燃所以快乐得魂不附体,阿耀却在她说出这句话后呆愣了小半天。
无论如何,阿耀的快乐是不争的事实,而这种快乐在一星期后首次收到铭徽的短信时表现得越发强烈。
夏日的午后炎热而慵懒,阿耀为了照一组荷花的相片在外面跑了一个上午,累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得了空闲,立刻抓紧时间回寝室洗了个澡睡大觉。
睡得正香,耳畔的手机传来短促的震动声。
有短信?阿耀揉揉眼睛。
慢吞吞的把手机解锁,迷迷瞪瞪地点开短信,里面是简短的一句话:“天热,小心中暑。”
阿耀一愣,正想努力睁开快要重新粘合起来的眼皮去看看发件人,又一条信息挤了进来:“多喝纯净水,碳酸饮料之类的就别喝了。”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还真是熟悉……阿耀迷迷糊糊地想,手指一歪,掌中的手机就这么滑了下去,他费力撑了撑眼皮,发现自己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和周公抗争,索性光荣就范,连看看究竟是谁发来短信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又睡了过去。
阿耀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傍晚周淼回到寝室,宛如晴天霹雳的臭袜子味道才将阿耀硬生生从周公手中抢了回来。
“呦,耀哥,睡得舒服呢?”周淼一手拿着袜子,一手冲他招呼:“今天去拍照了?”
阿耀幽怨地看着他手中那团天理不容的空气污染物,鼻子里哼哼两声:“拍了,不过明天还得去。”
“拍那么多干嘛?当饭吃啊?”周淼将另一只脚也从鞋里解脱出来,气味顿时加剧,阿耀忍无可忍,捏着鼻子说:“你能不能去外面脱?”
顿了顿,憋着气补上一句:“这次是要参赛的,主题还没定,多拍些当素材。”
“哦。”周淼厚着脸皮嘿嘿一笑:“这叫男人味儿!”说着却还是提着袜子朝阳台外遁去了。
阿耀不与他计较,撑起身子,将床头的窗户推开一些,暖风涌进来,将刺鼻的异味冲淡了许多。
收回手,余光瞥到落在枕头边的手机,忽然想起之前迷迷糊糊时收到的短信,阿耀顿时福至心灵,低呼了一声,重新抓起来一看。
发信人:阿徽。
之前那两条短信之后铭徽又发过一次,看来是阿耀睡得太沉,连震动都没听见,直接忽略过去。
美滋滋的点开,里面是一段话:“刚才发的你看见了吗?这段时间太忙了,等我把手里的几个案子处理完就过来找你,照顾好自己,胃不好就别喝凉水,多休息。”
阿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高兴得连手指头都不利索,回短信的速度飞快,却错字连篇,发过去也不知道对方看不看得明白:“知道啦,你盲你的吧,我嚎着呢!”
铭徽的回复也速度很快,却有些哭笑不得:“别嚎了,我没盲。我下周五过来接你,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b汗,打错了!又是你做菜?要不然换我做吧?我会做番茄炒鸡蛋!”
“好,听你的。”
“我批准你从现在开始可以期待了。”
“呵呵,好。”
简短的对话结束,阿耀捧着手机不停傻笑,还很有节奏的停顿: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于是周淼脱完臭袜子回到屋内,一见阿耀一脸羊癫疯的样子,顿时沉痛道:“失心疯?”
阿耀的回答是节奏错乱的傻笑: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隔了两天,正好是阿耀去医院看望奶奶的日子。乐乐往常一向是与阿耀一道去的,这次因为临时有考试而不能脱身,接连给阿耀道歉,阿耀却一反常态地显得很轻松。
这些年来,每一次去医院看奶奶,无论停留的时间长短,对于阿耀来说都是一场漫长的精神的折磨。那些灰暗的记忆像是会随着医院生冷的墙壁重新滋长出来,将他好不容易伪装完善的面具渐次击溃。
只是这一次,即使没有乐乐陪在身边,好像自己也可以抵御了。
独自提着一堆水果潇潇洒洒的去了医院,从门上的窗户看到房间里安静躺着的奶奶的时候,阿耀唇边甚至勾起了薄薄的笑意。
推开门,床上睡着的老人正好轻轻动了动身子。
“奶奶?”阿耀走到床边,将水果放下,低头去喊她:“奶奶,阿耀来看你了。”
老人缩在被褥间的单薄身子微微挣动了一下,遍布皱着的脸庞慢慢扬起,浑浊的眼眸茫然地四处张望了片刻,好容易才将视线聚焦在阿耀身上。
顿了顿,她慢慢地说:“谁是阿耀?”
“我啊,奶奶。”阿耀笑得有些苦,扶着她坐起来,垫好身后的枕头,轻声说:“我是阿耀,这个名字还是您以前起的呢。”
“胡说,耀耀哪是你这样的。”老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换上温柔的语调,拉着阿耀的手缓缓抚了抚:“都是结了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欺负妈妈眼睛不好?”
阿耀没回话,安静地垂头靠着她。老人单薄的身子宛如风中烛火,动摇得让人简直无从依靠,但这却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奶奶,以后我每个星期都来看你好不好?”阿耀回握住那双骨瘦如柴的手,第一次觉得自己一向的逃避愚蠢透顶:“从前是我不懂事,把奶奶一个人丢在这里,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看奶奶。”
“你什么时候留我一个人了?”老人颤巍巍抬起头来,茫然的视线寻到窗外,带着一丝欣喜地喃喃:“每天都有好多人来看我,你爸爸、妈妈,他们经常一起来,还说要带我走咧!”
她猛地回过头攥紧阿耀的手,眼睛瞪得几乎脱窗:“不过我不走,我和他们说你还在这儿,我的耀耀还要奶奶照顾。”
阿耀听得心头阵阵抽痛,慌张地低下泛红的眼眶,闷声应:“嗯,奶奶陪着阿耀。”
“唉!奶奶陪着!”老人笑起来,苍老的脸庞上皱褶层层,凄然如白菊。她拍拍阿耀的手掌:“你别怕,什么都带不走我,我这把老骨头哪儿也不去,就等着抱曾孙子!”
说到这里,又探着头朝门口望了望,纳闷:“对了,耀耀的媳妇儿呢?”
阿耀干笑,“媳妇儿今天有事,说过两天再来看奶奶。”
“哦,是叫乐乐吧?”老人笑眯了眼:“不错,是个好姑娘,耀耀要珍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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