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旧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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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如果不问清楚的话,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过,他总是知道我在哪里的。”似乎有点,莫名其妙的期待。
非常好,随便你疯去吧,反正现在我说了算。别指望我也会疯到真的带人过去,那还不如主动到六扇门自首来的痛快。
夜半无人,城郊竹林。
恩,还有阴风阵阵。这样僻静的院落白日看来应是极为清雅的吧,地方倒也算合用了。
落落下车叫门,一锭金子扔过去,那个开门的小丫头就乖乖的去扰她家夫人的清梦了。
等人迎出,干脆贴上耳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车上的那个人,是逼宫谋逆、钦定凌迟的在逃要犯;也是你亡夫唯一的子嗣,柳家仅剩的骨血;柳夫人,你留还是不留?”。
然后懒得瞧她脸色,反正不会太好看就是了。
当然你是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事情当真败漏,我自是不怕陪惜朝一同送死,你就也别怕我把他的身世公告天下。柳家虽是人丁凋零,遍布各地的生意店铺却红火得很,听说膝下那两位小姐还是嫁入官家的吧。就不说你那还在朝堂上翻腾的老父,各地为官的几个兄弟,反正是七姑八姨盘根错节的不知能揪出多远。我自然知道他们压根不知道也不想认顾惜朝这个亲戚,不过大宋律法大约不会理会这种借口吧。
不知道皇帝有没有郁闷过顾惜朝根本没有九族可诛?
默然半晌,她扬声叫来几个仆役,说车上是远道而来、路上染了病的侄少爷,干脆把人送进房去了。最后竟还请我们两个厅里喝茶。
落落看过来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可能有诈”四个字。
我不想叹气,只是琢磨这样境况还如何开口。
今夜之行,无论这位正牌的夫人是勃然大怒惊慌失措或死不认账都是意料中的反应,要逼她乖乖就范并不是难事。现在这样处置泰然,莫不是她早得了风声未雨绸缪,所以有恃无恐?
只能说他不过借你地方住些日子,只能说事情一过绝对再无牵连。
“我明白的。”她微笑,一如当年的美丽温柔。
回去的时候落落没有安慰我,她一向比我更会往坏处想。
真是奇妙的一天,这两个完全不正常的人让我没法比较哪个疯得更厉害些。最好那位尊贵的夫人不要真的搞出什么事来,你愿意鱼死网破我还舍不得自己儿子呢。
可除了这样希望着却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会求到她头上只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保险,现在才想到会有多大风险已经太晚。事到如今就算能杀光了那一院子的人恐怕也没办法当作我们从没去过了。
可是惜朝,你等的人又是谁?
除了亡妻,还有谁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非见不可?又或者你还不甘心全盘的失败?“成王败寇”这种事情连我都懂得;难道你不明白这次你是真的败了,能保住性命回来已经是老天爷垂青了?
。
惜朝,虽然我从来也谈不上太懂你,这次回来你真的让我觉得好陌生。外面的世界让你变得太多了。
这个世界的变数实在太多,例如长卿,离开了,就变了。
幸而我等不到他,还能等得到你。
不要再有不现实的奢望了。惜朝,我以为你唯一能从我这里学到的真理,就是绝对不要用自己的时光来期盼别人做什么事情。
这样的等待,实在太缥缈。
5
惜朝,早知有今日的话,我还会不会庆幸你生而为男子?
我曾为你另置豪宅,挑买丫鬓,广征仆役。
我也曾为你重金聘最好的先生,最有名的武师。
任他们恃才傲物、清高自赏,只要还为我这五斗米折腰,就一样得给我尽心尽力,倾囊相授。
锦衣华服、珍馐佳肴、书画笔砚、名剑古琴,所有可能需要的、可能想要的,我都一一为你仔细搜罗。
我会差落落隔上几日就过去看看,直到后来她嫁了还留着这样的习惯。每每按着日子先去看他,再来探我。 我听她说过惜朝的琴弹得极好,高山流水不输给楼里任哪个姑娘;我听她说过惜朝不知道拜了什么师傅,竟能凌空而起摘枝上最早开的一朵桃花;我听她说过惜朝又引经据典驳的先生哑口无言,然后笑,“伶牙俐齿,倒是像足了你这丫头。”我自己极少会去,即使去了也只要见他不缺什么,无病无痛就行。剩下的就是堆砌着笑颜,看姑娘们迎来送往,看红袖招客似云来。
相依为命?不是说笑话的吧。
这样端的一位漂亮又多才的少年贵介公子,让我这个不知廉耻的烟花女子如何与他相处?
是教他如何曲意逢迎八面玲珑,还是教他倚门卖笑算人钱财?
直到得知那人病逝,我才是发了疯的想见惜朝。在灯下细细端详这个孩子,无论容貌神态都是七八分的像我。长卿长卿,可怜这天地之间,我是连你的一点影子都寻不到了。
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却被惊慌的躲开。看眼神里有些是陌生、有些是疏离。还有些、我看不懂的,是鄙夷吗?
是啊。就算身边的人都讳莫如深也不可能真瞒得过,何况根本不可能要一个已经十六岁了的少年不问世事足不出户。
于是只有这一次,我光明正大的带他进红袖招,上踏云阁。
惜朝,如果可以我真想对你说这只是个噩梦。在童年的耳语里隐约得知,在成长的过程里渐渐清晰,今日又在莺声燕语里终于证实,一场难以醒来的可怕噩梦。
可我不能,我只能说,“你的爹爹,叫柳长卿。”
“我们在这里相识,也在这里分开。”
“然后我在这里生下你”。”
“你的爹爹,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个有名有姓的父亲,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大安慰了。
他沉默,总是欲言又止,不肯躺我的床,不肯吃我端来的菜,倔强的站在屋角。
无奈也只有在天亮后差人送他回去。
再过三月,她就递了帖子约我相见。
美丽端庄,仪态万方,贤良淑德。我是不是该老老实实的来个自惭形秽?
“先夫病逝,膝下无子。”
“我知道你曾给长卿生下一个儿子。”
“我家公公的意思是要这个孩子认祖归宗,将来继承家业。”
“这也是为了孩子的将来。”
“你若舍不得骨肉,我可以为你设法一同进门。毕竟柳家当年欠你良多……”
只好一样的坐得端正,笑得端庄,“想要儿子没有问题,只要你们自己找得到人就行;至于贱妾,不好意思就恕不奉陪了。”
于我这一生,笑和开心绝大多数都是两码子事。
十六年来我都以为总有一天会坐在我面前说这番话的会是长卿。
我承认一开始只是喜欢你年少多金、英俊潇洒。
我也明白初见时你不过贪恋我纤音入云,细腰善舞。
谁都明白这踏云阁上不过是虚情假意的一场醉生梦死。
那又为何你心心念念非要许我一个花好月圆、天长地久的美梦?那样温柔的、坚定地让我不能不信。
然后在我陷到最深时拂袖而去,十六年都不曾回头。原来是为了这个名门淑媛?她确实很好,可除了出身,我又有那里输她?
还有惜朝,你明明知道他就在那里,又怎么可能如此狠心的不闻不问。
惜朝,也离开了。我送他回去的转天就有仆人慌慌张张的来报。
留书上只有“男儿应志在四方”几个大字,除了一柄剑外似乎什么也没有带的就走了。
很好,至少我知道他不是去寻死。若觉得一切只是负累,离开也不失是一种摆脱的好办法。
只有落落知道后凶神恶煞的闯上门来差点把我给吃了,其余的日子还是一天天照过。
惜朝,我等了长卿十六年,也让你等了我十六年。
惜朝,现在换我等你了。
惜朝,我不是没有想过,你再也不会回来。
你终是回来了。然后告诉我,你要等另一个人,哪怕错过最后一线生机。
6
若有一个人,他既是一代大侠,急人所难,豪气冲云,四海英雄皆服其侠肝义胆重义守信;又曾领义军边关抗辽,为揭奸相通敌卖国忍辱负重,逃亡千里百折不挠终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那么除了刻意隐藏行踪之外,他莅临江南的消息就几乎瞒不了任何人。更何况这人还光明正大的流连烟花之地眠花宿柳一掷千金,扬州城里各大销金窟里的头牌名妓短短十数日就会了七八成。
论如今江湖人物风头无二者,舍新任的金风细雨楼楼主戚少商其谁?
九现神龙、风流成性,不过再添些花名罢了。
如今的红袖招,酒席宴间最常说到的便是这位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最新韵事。
天香苑的李盼儿留了那人一夜;
风雅阁的杜韦娘也留了那人一夜;
揽月楼的孙笑笑还是留了那人一夜;
连海天月明居那位号称轻歌惊天、曼舞动地,色艺双绝、艳冠群芳可与白牡丹分庭抗礼的花魁叶流霜,也只有在第二日的黄昏依依不舍送人出门。
任你清丽脱俗还是美艳如火施尽浑身解数,他还是白衣长剑笑笑离开。
好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每每谈起者无不艳羡,就像这也是大侠们豪杰心性的一种表现。
“大约是看惯了天下第一的美人,旁的女子入不了他戚大侠的眼喽……哎呦辉姐,我这可不是说你家莫莲……。”
“话说回来,戚大侠还没来过这儿吗?……”
“我就不信,连咱们莫莲姑娘也不能留他多住几天,要不要赌?……”
饮尽杯中酒,不想再多听。
真觉得息红泪好,干吗不回去找她?
天下第一美人,真是想想都觉的好笑。
谁又会真的永远是谁的第一美人?
一日日,一夜夜。我只掰着手指算日子。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可我不敢有任何动作。
不能动,因为那个人来了。
他来,是为了抓捕惜朝?还是单纯的春风得意,江南寻欢?抑或有什么别的隐情,有关江湖、有关庙堂,反正是外人难以得知,需要掩人耳目的。
但愿是后两者,可是我敢这么想吗?恐怕就是他真当着我的面对我这么说,我也不会去信。
更何况,更何况他与惜朝之间那是如何的一天二地仇、三江四海恨。就算他不为寻仇而来,万一打草惊蛇了也是个绝无幸理。
只有等,这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若来扬州寻欢而不至红袖招,不见殷莫莲,那简直是个笑话。
所以他那日一脚踏进红袖招,莫莲便撩开了珠帘,拾阶而下。不见簪环金玉,不见珠光宝气,只几缕如墨青丝垂于颈间,端显肤白如雪,滑如凝脂。不颦不笑,低眉垂睑,任裙摆轻曳,任长袖偏偏。行至门口挽了那人的臂,才展颜一笑,柔情无限。
那人也笑,笑的温柔之极,也豪爽之极。
直到两人相携的身影隐入帘中,所有人才骤然发现前厅里异样的安静。
上最好的茶,最好的酒,最好的菜。
别的不用多说,那个平日里纵千金难求一笑的小祖宗今天亲自迎人,衣饰言行无一不是下足了功夫,至于惜凤阁上更是早就桩桩件件仔细打理过了,用不着我来操心。只希望那位大侠明日一早当走则走,千万别真对她动了情才好。
哪个女子不爱英雄豪杰?可越是这样的英雄豪杰,英俊公子,狠起心来就越是让人心寒的彻骨。
小厮来报,敛玉阁上那位大小姐又开始发彪,花瓶茶盏的摔了一地。说人家戚少商又没有指名点姓,凭什么就让莫莲这么把人给截了。
随她去吧。人贵自知,曳梅你不值这个价。
这一夜当是无眠。
惜朝,这便是你千里追杀的那个人吗?
这便是那个挡你平步青云路,做梦都想要他死的知音人吗?
红袖招这几十年里我也算阅人无数。可这个人,我看不透。
就先不提他江南寻欢的真真假假,让天下第一的美女生生等了五年,如今尘埃落定仍不提嫁娶之事的,应是个薄情之人吧。
或许初一见面便引以为知音还说得过去,可没有深交就把半生基业拱手相送?传说中驰骋大漠、翻腾天际的神龙会如此没有心机?
这样的人难道会为了一句知己,就如此轻易的上了你的当吗?
今日我于他不过前厅一瞥,确实是风神俊朗,英雄气概。
难怪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会趋之若鹜,弄的满城倾情又满城伤情了。
息红泪这五年等的,有些冤,但可以理解。
任佳人青灯冷烛,暗夜独垂泪,九现神龙也不过是个负心人啊。
但为什么他那一笑里除了温柔与豪爽,还带着些遮也遮不住的倦。
不见半丝的得意。
惜朝,他若是来杀你,是多么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大不了见招拆招,也未见得鹿死谁手。
可如今他这么大大方方的踏进红袖招,住进栖凤阁,我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干脆在酒菜中做些手脚来个一了百了,可世人皆知他今夜在此如何收场?更何况我实在不觉的区区毒药真能拿下这头神龙。若是随风顺水曲意应付,谁又知道他不是早心中有数,故作姿态准备来个顺藤摸瓜。
又一个让我惊讶的人,又一个不可测的变数。
惜朝,明日我们又会怎样?
我真的能保住你吗?
7
唉,事情本该不是这个样子的。
再叹一声,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戚少商还是留下来了。
在我冥思苦想一夜最后还是得了个见机行事的结论之后,这种消息无疑是让人抓狂的。
戚少商没有走,却不是莫莲留住了人。
此大侠说要个安静的房间住上几天,我当即肯定他根本就是什么都知道在这儿给我玩什么欲擒故纵。
好,我陪你玩。红袖招里最安静的就是踏云阁,你肯住,我就搬。
天下皆知顾疯子出身青楼,我也没敢指望过神通广大的四大名捕、无孔不入的大内密探真的查不出来他娘是谁。不然也不用非要把惜朝送进柳家。
落落那里现下是随时准备送人上路。以她心思之巧,所做的安排绝对可以放心。而那位尊贵的夫人不管为了什么也是颇费心思的照顾着惜朝,一切状况貌似还不算太坏。
我就干脆陪这位大侠慢慢的拖上几日。
先动的人总是先露出破绽,他不怕,我却赌不起。
戚少商一住就是七天。
七天,有人想知道我这七天在做什么吗?
整整七天我都在挡那些前来拜访戚大侠戚楼主的英雄豪杰、文士名流的驾。顺便安慰栖凤阁上那位沮丧到无以复加的小祖宗:你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戚少商不是还留在红袖招了吗?反正外人不知内情,只他这一留,叶流霜的花魁位置就已经是你囊中之物了……
这一日,打发完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庄主、帮主、掌门、长老之后夜已近半。
于是,我想,我无可抑制的爆发了。
有这么好的由头还不爆,真当我是傻的不成。
该是时候去会会九现神龙了。
手里提的是三蒸三酿的女儿红,虽不算珍贵,在江南也算是难得的烈酒了。
所谓夜倚西窗空寂寞,无言难对月潇湘。
苍天啊!谁来告诉我那个端着杯酒临窗望月眼神开始呈现迷离状的男人根本不是九现神龙戚少商?
回过头时他的眼神霎时清明,“辉姐,这些日子累了你了。”
“还好“,我放下酒坐在桌边,“只是妾身独居多年,这房间实在是太清冷了些。”
他见我一时不走,就干脆坐了过来。
“这酒如何。”
“不错”。也为我斟上一杯,“不如我陪辉姐喝上几杯。”
“戚大侠真是会说话。”明明是我陪你喝。
“有句话真是不当问的,莫莲伺候的不好?若是哪里得罪了戚大侠,不如依辉姐做主见见别的姑娘。”客套话还是不能少的。
“她很好。”再斟一杯,这人喝酒还真是不用劝的。“只是感觉不对……我这些日子确实太过放荡了。”
“男子本性如此,戚大侠一向豁达又何必介怀。”言不对心也是不能少的。不过那天栖凤阁彻夜琴声未停,你不想承认我自是不必点破。
“过几天我就要回京。”
“我还想再在扬州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