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旧梦-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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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我自是不必点破。
“过几天我就要回京。”
“我还想再在扬州呆两天。” 一杯一杯又一杯,还是难掩的疲倦。
“戚大侠是累了”,我直言。“江南水气太重,戚大侠久居北地自然不能习惯,容易累些。”
“不是累”,他沉默许久又说,“是落魄”。
“不知你信不信,我觉得自己现在比让人一追千里时还要落魄”。
“连我自己都不信,呵呵”。
我无语,“一追千里”这四个字在他说来如此的清风云淡,在我听来确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
“他说自己生于江南,当初我们还可以朝夕相对把酒言欢时,常跟我讲自己的故乡。”
“他”?
“我的一个,厄,一个故人。”
戚少商的故人之多,听他九现神龙的名声就知道了。
“他念了好多诗词,其实他说的话都跟念诗似的有辙有韵。呵呵,当时我就想,像这么一个人,要多少斜风细雨才养得出来。”
“后来有好多日子,我不敢想他说过的话,念过的诗。再后来,想要去想的时候,发现那些话,哪些诗词都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当时的那种印象依旧,烟雨江南,春城无处不飞花。“
话题貌似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着,我倒是听出了些兴趣。就算九现神龙名头再大,戚少商在某些方面也还是个尚未娶亲的毛头小伙子啊!
“戚大侠也不必太过介怀往事。”
“不是介怀,我与他之间,也只有那点往事了。”
莫不是佳人已逝,才买醉江南。听闻息红泪仍安稳的呆在毁诺城,怪不得。怪不得天下第一的美人苦等良人不至,原来是良人早已琵琶别抱了。
“那位故人,怎么了吗?”他明摆着想接着说,我也干脆点知情识趣。
“兵败皇城,钦定凌迟,不知去向。”依旧是清清淡淡,仿佛在说着昨夜的天气。
心猛地一抽,“这样的话,对妾身讲合适吗?”
“对辉姐讲自然有些不合适,可对别人,却是根本不能讲的。”倒上另外一坛的女儿红,他又对我笑,无可奈何又有些苦。“况且,我真的觉着和辉姐说话很舒服啊。”
明朝酒醒不识君。有些话,说与一个珠颜凋零的风尘女子,确实和说与一节枯木没有什么两样。他现在身边的那些别人,这些话确实是说不得的。
现在我倒有些真的相信,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因为不知道,才可以借着酒劲说这些胡言乱语吧。
我当然看得出他未醉,我也一样看的出他想醉。
8
干脆再为他满上一杯,今夜我也想醉。
“我当然恨他,恨到想剥皮拆骨生吞了他。我从没有这么发急的想对一个人好,我真已经给了他我所有能给的,那时候我也不是没觉得他不对劲。只是,只是,我最多觉得他是哪个仇家派的杀手,只要我真心实意……我实在没想到后来扣下来的是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我担不起。”
我也恨,我想过你金屋藏娇,我想过你两处逢迎,我想过你琵琶别抱;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不曾想到你真可以老死不相见,连亲生的骨肉都可以弃之不顾。
“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人人都说他追名逐利,豺狼心性,天生的嗜血修罗卑劣小人。可就这么一个人,我把他引进连云寨,我请他作大寨主,我对兄弟们说这是我的知音,文才武略,智计过人。若他真是这样的人,那我是犯了多可笑的大错啊!戚少商的一个误结匪友就把自己兄弟朋友和无数无辜之人送到了刀尖上任人杀?就算从没人责备过,这样的错,我犯不起。”
若我当真认了你的负心薄幸,那我守着这座楼子,守着这间屋子,这十六年岂不也是错了?那个因为我鬼迷心窍执意生下来的孩子,更是错的离谱,错得无可挽回?
“我也想杀了他,可下不了手。我也想原谅他,可做不到。我记得他一次次手下留情,念着他最初不过是奉了皇帝的圣旨丞相的密令;可也忘不了这一路上是如何的苦苦相劝,他还是死不回头啊……你告诉我,当初的琴剑相合,他难道没有一丝的真心吗?”
我也想问啊!曾几何时,那个护着我捧着我宠着我的长卿,真的只是一句逢场作戏可以了结?
“后来那人逃了,不知所踪了。也好,我终究是不忍心他受那千刀万剐的。干脆就忘了吧。我该想的是金风细雨楼,该想的是息红泪,该想的是大宋朝万里江山。可偏偏就想到了江南,就干脆来了。”
……
“可是不对。”他拍开最后一坛酒,眼神中一半是疯狂,一半是、伤心?
“这里确实是斜风细雨,满城飞花。这里的姑娘确实是个个芙蓉杨柳面,七巧玲珑心。殷莫莲很好,李盼盼,杜韦娘,李笑笑也很好,叶流霜更是好的不能再好。我一夜夜同她们喝酒,听她们吟诗弹琴,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冲动到为另一个人舞剑……”
“诗不对,酒不对,琴也不对。”
“我对着那些女子,只有觉得陌生。“
“我再也寻不到他说的那个江南……他还是骗了我,那个江南,根本不在这里……“
落魄?落魄。
谁说锦衣玉食、夜夜笙歌的人不会落魄到想假笑都扬不起嘴角?
谁说名扬天下、万众敬仰的人不会落魄到偷着哭都流不出眼泪?
我是醉了,不然怎么会突然记起那次长卿远行归来,揽着我的肩轻声私语。
“平日里不觉怎样,相隔千里归来无期的时候才忽然发现,原来竟已经是这般的相思入骨。辉儿,从今我再不离开你可好……”
我是疯了,一把揪起那条酒醉神龙,“若我能让你寻到那个江南,你打算怎样待他?”
醉眼朦胧忽的清明,然后醍醐灌顶般的狂喜。恩,这个反应还算合格。
“杀不得,原谅不得,忘不得,还能怎样?只有看好了管好了,从今以后再不许他从身边离开半步。”
“一样的平步青云,换条路我助他重走一次。”
从今我再不离开你可好?可好?可好?
当然是好。
反正疯也疯了,醉也醉了。
沾着盏中残酒在桌上龙飞凤舞,城南竹林,柳府别院。
“他一直在那里等你。”
惜朝,如今不由我不信。他真是总知道你在哪里的?
若一个人日日夜夜都念着另一个人,又怎么会不去想他在哪里?
惜朝,你还真不愧是那个人的孩子。
对着这样一个的掏心挖肺,竟还能忍的下心叛他杀他。
恍恍惚惚间,那人穿窗越下又越了回来。
“到底要怎样?他才会真的信我。到底要怎样?他才会跟我走。”
傻孩子,这一夜的话,在对他说上一遍不就行了。
我倒要看对着这么一个事到如今还心心念念要寻他梦里江南的知音人,那个小畜牲还能不能再蹦出个“我没错”来。
9
惜朝,不管承不承认,我一直是按照自己的期望与想法来安排着你的一切,并且到如今仍然庆幸自己至少有这样的能力。
直到少年的你决然出走,我才开始后悔没有问过你究竟想要什么。
惜朝,这次你落难归来,我是不是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千般计算,仍是忘了问你到底愿不愿意。
你要等他,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你的想法。
带他见你,这是你唯一对我说出口的要求。
惜朝,这一次我就随了你的心意。可这样的后果,我们能不能承担得起?
不是不信戚少商,可我就是有些不明白。
昨晚上借着酒意听的很正常的话,现在酒醒了想来怎么就那么诡异不可理解呢?
回想起来,戚少商大概是说虽然又恨又气,却还是放不下惜朝,所以要把他留在身边大约是要教他学好吧。
先不管事情有没有这么简单,那个放不下,又是为了什么?
惜才、怜悯、宽宏大量,或者还是那个“知音”。
知音?
知音是什么?
简单说是那个能听懂你琴音里意思的人。
再延伸一点就是说有那么一个人,无论你是否说出来或表现出来,他都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了解你的真实意图和想法。
当真有这么个人,该有多可怕!怎么还会有人像得了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 这样想来惜朝的杀无赦反而是更合理了些。
唉,男人之间的事情,我果然是不懂。
好,就算因为你们是知音吧。
可这个知音真的有这么重要?重要到要你千里血债刻骨仇恨也只得生生摁下的杀不下手,重要到要你将天下人人艳羡又对你恩深情重的第一美人抛在毁诺城空候佳期无音讯,重要到要你丢了魂一样的放荡江南,只想寻一丝他存在过的气息。
好了我不是不明白,即使金玉满堂人声喧闹也寂寞如同身处沙漠之中的那种感觉。可不一样的啊。即使没有天长地久,长卿同我依旧是曾经交颈缠绵的夫妻。
戚少商,有个人懂你难道就这么就这么重要!
你若是对息红泪如此倒还正常些。天下第一美人,果然是个笑话。幸亏,幸亏,我的长卿有一日若是说把我这样丢在红袖招只是为了个劳什子的知音,不活活掐死他才怪。
那我的长卿又是为了什么?
如今这世上有可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了吧。
可这样的话,要我怎么开口问她?
“辉姐,惜朝就这样跟那个人走了真的没关系吗?"
太久的静默,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声。
大侠果然是大侠,竟然一大清早就闯上门去抢人。还真是,光明磊落啊。结果就是某尊贵的夫人红着眼圈寻上红袖招。任我说了八百多遍“不会有事,是我叫他去的”,还是一张标准的哭丧脸。
“可是惜朝说什么‘我一直等你来杀’。”
“那个人呢?”
“他翻来覆去的就那么两句话,什么“跟我回京城”什么“我带你回去〃的。”
“那惜朝有没有问他什么?”还是有点好奇那个“不问清楚不能甘心”的问题。
“嗯……惜朝有问,‘你难道就那么想看我被凌迟处死吗?’”
“回答呢?”
“现在什么都说不清楚,你先跟我回去。”
拜托,戚大侠你跟我这儿一个晚上的滔滔不绝都掉到酒缸里去了吗?
“最后他说,‘事到如今你要是还不信我,只怕以后真的没有机会了。’”
总算没掉光,还剩那么一点。
“结果惜朝就突然愿意和他走了,我实在是拦他不住,只能先来找你……。”
惜朝,其实你是信他的。其实从最初的最初开始,你就是信了他的。 只是你说服不了自己回头,纵千万理由,你还是用一句开弓没有回头箭把自己逼上了绝路。现在他说要带你回去,可真的回得去吗?
惜朝;这不会是你心里想问的那句话。
若真的在意千刀万剐,你又怎么会执意留下。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你上辈子还真是念经的和尚不成。
“只是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这么关心惜朝。”我更奇怪怎么连你也能这样波澜不惊的叫我辉姐。
她低头犹疑,似是料不到我会这样问.
"我和长卿不只是无子,那两个女儿也是过继来的."
"我知道有另一个女人给他生过一个儿子的时候,整个天都塌了.整整十几年,那孩子就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可自从长卿死后我才发现,那个孩子竟已经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安慰了. 不管是谁生的,他都是那个人的孩子."
除了叹息,我还能怎么样.
原来在厌恨着来自别人的伤害时,我们的存在本身对别人也是一种伤害.
"你很爱他啊!那他,爱不爱你?"
不该这样问的.
不该这样问的.
何必让双方都伤的更深.
〃长卿;对我极好。他说过;他很爱很爱我的。〃
展颜轻笑间;恍若初见时那个尊贵端庄的美丽女子重新坐到面前。
“他一直相信自己是爱我的。〃
不是〃他一直是爱我的。〃
甚至不是〃我一直相信他是爱我的。〃
若曾有人说我今日会为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差点掉泪;我信吗?
……
“辉姐,那个人,真的是九现神龙戚少商吗?”
“嗯”。天哪,又来了。
“那个,他和惜朝不是?我实在不明白。”
别看着我,我也不明白。
“红袖招实在不是合适您这样的人来的地方。天色不早,柳夫人还是请回吧。”难道还真要逼我喊看场子的赶人不成?
“辉姐,不要再喊我柳夫人,叫宝琴吧。”
“我已经不恨了,你能不能也把前尘旧事全都放下?”
10
后来终于想明白了那两个男人之间的那点猫腻的时候,我已经是居于扬州别院掌握大江南北无数商行店铺的柳家二夫人了。
说起来都是那个宝琴啊!
天天都要跑过来在我耳边念叨什么“我一向是个没什么大主意的人柳家那么多商行店铺本来想着反正绝后也就随它们去了谁知现在惜朝回来了自然要好好打理留给咱儿子不能对不起柳家列祖列宗不能对不起死去的长卿反正辉姐你纵横商场那么多年……”
天才知道这位柳大夫人在美丽温柔尊贵优雅的外表下隐藏的竟是个这样天真到近乎白痴的话唠。
我说长卿,你的品味还真是、别致。
没办法,自己的儿子终于登坛拜将,难道还要他再顶着个不光彩的出身?前车之鉴啊!
英年早逝的江南豪富柳长卿的外室之子。
虽然也算不上多么的光彩照人,可跟青楼表子生的野种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的。
貌似现在无论是在酒里下点毒干脆干掉戚少商还是当机立断送惜朝远走他乡都已经来不及了。
话说当年我那号称惊才绝艳的宝贝儿子归根到底不过做了件和天下第一的息大美人异曲同工的事。
一个冒着千刀万剐的危险梗着脖子铁齿钢牙说等你来杀。
一个冰天雪地建了座毁诺城死鸭子嘴硬说我要杀了你。
分别只是在那个人心里,究竟哪个更重要吗?抑或说,他不来,你便干脆的寻了去。
我早该明白的,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真的甘心离开。
你终究还是舍不得壮志凌云,终究还是舍不得他。
先传来的消息是顾惜朝远赴边关救了被困于孤城的赫连大将军,然后就是诸葛神侯请旨让惜朝在边关领兵戴罪立功。最后当然是大破敌阵,班师回朝,龙颜大悦,论功封赏。
柳家在商场上如日中天,柳家主母的娘家虽不算权倾朝野,也是盘根错节不容小觑。这样的情况下,惜朝的情形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世态炎凉本如此,不必多言。
从当年逼宫反贼到如今朝堂新贵,话说来多么简单。
可这背后那个人为他耗费了多少心力,付出了多少代价,已经不是我这样一个居于江南的女子可以想象了。
若无双翼相助,何来一飞冲天。
再者惜朝自己都愿意了,我还能再说什么。
看着满桌的账本细目,再叹一声。
出身青楼还是有出身青楼的好处。好好一个文武双全、登坛拜将的儿子就这样便宜了另一个男人,还能安慰自己说总比当真被人一刀刀剐了强些。
不过呢。对面那位从小养尊处优循规蹈矩的官家小姐豪门夫人??????????
厄,这个比较难办。
“辉姐,你说惜朝的信到了这么多天怎么还不见人回来了。”
“再等等,哪有这么快的。”
他晚回来一天你就晚受刺激一天知道吗?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一定会买一送一的再给你带个儿子回来。
“辉姐,我哥哥他们来信说到将军府里都找不到惜朝的人呢!你说惜朝是不是还在怨恨我们?”
“不会的,可能,可能他比较忙吧。”
不用那么委屈了,落落从京城回来说那个小兔崽子一直都是住在金风细雨楼的,你们找的着人才怪。
“那个辉姐……”。
“说。”到底有完没完啊!
“那个,惜朝年纪也不小了。可是,可是,我最近找了全扬州的媒婆过来,那些姑娘都不能让人太满意。你说咱们惜朝长的又好,又是新封的大将军……”
“咳咳咳咳咳……”
“辉姐你怎么了?你不用担心了,只要惜朝自己有了心上人,无论怎样我是绝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