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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谋心九计 作者:秀陌儿(凤鸣轩2012-3-24完结)-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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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断然不会傻到去相信谁,无论是当初的赵构,还是现在的秦桧。没有人是可以相信的,一旦他们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她就会第一个成为刀下鬼。她自然也是不相信秦桧能够真的将萧峒送到她面前的,想要找到他,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可是,人海茫茫,让她怎么寻?

  况且宫内外早就传遍了“岳云侧室祝九已死”这样的消息,哪怕有朝一日萧峒寻来,想找到她,也是难如登天……

  想罢,更觉无力,一颗心惶惶然,犹如雨中摇摆着的荷包般,竟是无论如何都难以平静。

  “玲儿,明日你同我一起去。”

  秦桧忽然间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听罢,顿时怔住了,不可置信的道:“呃?……”

  “你去准备准备,明日跟在老夫身后,可不能出了差错。”

  “这……好吧……”她无奈的点了点头,望着他的削瘦背影,猜不透他到底打着什么算盘,隔了会,又问:“要准备些什么呢?”

  “……也无甚可备,穿戴备上就好。”

  “哦……”她低低应了声,又陷入了沉默。

  “一个人站在雨中,觉得很寂寥吧?”秦桧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

  祝九听罢,反而笑了,道:“不会,至少大人还在这里陪着奴婢。”

  秦桧转过身来,瘦削灰白的脸上却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静静打量着她,看不出表情。

  “你觉得,自己可算是坏人?”

  “恩,大抵算是的吧……”她想了想,回道。

  “老夫呢?”

  “大人?奴婢只是觉得您日夜操劳,计谋算尽,权倾朝野,逆水行舟,这样的人是不是坏人呢?大人,您觉得呢?您觉得这样的一个自己、算不算坏人?”

  她幽幽望着他,反问道。

  秦桧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半晌,挺了挺有些偻佝的脊背,道:“那么,当今圣上呢?”

  “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难得老夫清闲片刻,只是和你随便闲话些家常,并不想说什么。”

  “这也算是家常?”祝九嗤之以鼻,道,“宋金和议也算是家常了?”

  “你这么说,也并无不妥。国事家事,事事相通,现下就好比两家打架争抢一亩良田,只是陪上的,却是千万百姓的性命……”

  “那又有什么关系?不是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目的达到了,一个还是千万个性命,又有什么分别?”

  “人命可贵如金胄,也可贱如草芥,然勿论何,都不想即死。哪怕片刻安宁,养精蓄锐,才能让自己更加长久的活下去。这个道理,你应当是明白的罢。”

  祝九思量着他的这番话,不由得轻轻点头,道:“哪怕片刻安宁,养精蓄锐,才能让自己更加长久的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如果一味执念送了性命,那么就什么都没有了……”

  “呵呵,”秦桧大笑了两声,又背过身去望向远方的雨雾蒙蒙,片刻,道,“哪怕身背千古骂名,亦是无悔。”

  “只是这样会很寂寞吧?没有朋友,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高处,除了呼啸的风声和滂沱的雨声,什么都没有。”

  “人无良友,浅寂寥;人无敌朋,甚凄凉。”

  祝九低声重复了两遍,想了想,问:

  “大人的意思是说,人没有朋友只是会寂寥,如果连敌人都没有,那才是最凄凉的?”

  “正是。”

  “呵,这倒是。独孤求败的滋味不好受,简直比寻不到知己更加郁结。”祝九轻笑着总结道。

  秦桧再次转身,意味深长的望了望祝九,道:

  “可惜,是女子……”

  说罢,不待她回答,便径自向凉亭外走去了,一旁的小厮忙撑了竹伞跟上,不久,二人便消失在灰蒙蒙的雨下曲径中了。

  一股泥土的芬芳夹杂着些许腥味袭来,湿腻又有些阴寒的夏风吹进来,让她为之一振。

  不知今后的日子,她会是“浅寂寥”、亦或是“甚凄凉”?

  许之善着一袭黑衣短衫短靴,恭敬立在书案一旁,待秦桧喝了半杯热茶,才道:

  “大人,属下已打探多次,上面对岳家,似乎并无杀意……”

  秦桧望着房外一袭夜色,想了想,神色舒展了些,道:“恩,我知道了。”

  转头,望向一旁的祝九,问:

  “这次你可是放心了?”

  祝九一愣,问:“这和奴婢有什么关系?”

  “上次不是你来责问老夫,是否一定要岳家死、方才甘心?”

  “奴婢只是随口一问,大人多心了。”说着,她无谓的耸了耸肩。

  “如今和约都签了,只要他们在庐州的继续闲居、在鄂州的也老实镇守,那么……”

  “既然如此,奴婢与大人的合作是否也没什么必要了?”

  秦桧端着茶杯的手顿了片刻,而后稳稳放了回去,倏地望向祝九,眸中闪着一丝异样的光泽。

  “玲儿姑娘自认为呢?”

  祝九冷笑了一声,道:“奴婢一直不觉得与大人有什么合作的必要,一直都是大人自说自话而已。”

  “上面将你嫁过去,而后又对巩氏之举将计就计、草草收场,你就不觉得蹊跷?”

  祝九听罢,忽然再次想起了冬溏的那句话:

  “……反正他也再不会回来了……”

  想着,不禁回道:“大抵是前前后后准备得差不多了,就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吧?”

  “那么,你是否还会觉得与老夫全无合作的必要?”秦桧紧追不舍的问道。

  祝九恍然,望向房外的一片漆黑,半晌,低低道:

  “和议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秦桧点头,说:“明白就好。”

  “不过奴婢倒难免要替大人不值了。和议时,您在金人脚下三叩九拜,这边背着骂名,那边装成臣子,最后也未必能怎样,又是何必呢。”

  “且和一日,且保命一时。和议终时,便是命归之数。”

  “大人这是在说谁?”她一眨不眨的望着他,问道。

  秦桧却没有再说什么,又抿了口茶,微微疲倦的用手揉了揉额头,道:

  “晚了,你们都下去歇息吧。”

  祝九缓缓走出书院,白天的事还历历在目。

  秦桧带皇上前去签署和议,满朝文武面前去向那金人行三拜九叩之礼。其实这些她并不关心,唯一让她心中难安的,是和议签署之后,金人所说的那些话。

  “……总有一些不识时务之人,以战为荣,虽疲犹乐之;……歼我兵将千万余,待他日定要将他们戳骨扬灰、以雪此恨!……”

  看来,金兀术等对岳飞父子,真是恨之入骨了,恨不能立刻就冲进中原、手刃了他们。这也难怪,若不是他们三番五次收复失地、攻陷城池,说不定此刻连临安也早就被他们收入囊中了。

  她抬起头,望着已经灰暗下来的天空,竟觉得那样的无力。

  一别其实才数月,却又犹如几年般漫长,也不知岳云那边怎样了?镇守鄂州的日子必定清苦吧?收到了她的“死讯”,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都道朱门好,深宅富贵藏,前疆血肉飞,后殿歌舞嫔;都道红颜娇,枭雄争与共,落落帘翠后,青黛蹙额头;都道江山远,铁马簇绒幡,朝夕风云变,含恨林端隐;都道君王孤,纷扰俱还散,皇权独在手,杖指天下覆。
  187。作者的编后语。。。。…第186卷 难忆故人颜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绍兴十年(1140年)&;#8226;春&;#8226;临安城外。

  萧峒坐在茅草屋内,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他面前是一堆燃着的木柴,上方架着一口破锅,里面传来浓烈的草药味道。

  一袭湛蓝色长衫凌乱穿在他身上,脚上的靴子泥泞不堪。松散发髻上别着一支黑檀木发簪,有几缕长发自额头两鬓垂落下来,将本就削瘦的脸衬得更加深刻了。

  “咳……咳咳……”

  他将手掩在面前,身体微微颤抖着,不多会,昏暗的屋内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吱呀——”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一道亮眼的光束自外面投射进来,刺得他双目一痛,微微眯了眯眼眸,却并不抬眼,只是淡淡道:

  “来了?坐吧。”

  许之善复又将门半掩上,在他面前盘腿席地而坐,而后缓缓道:

  “你在这里还是太危险,大人的意思是让你过些日子见了她、便赶快先走一步。”

  萧峒拿着手中的汤勺,在锅中搅了搅,而后将锅提了下来。

  许之善看着他自行将药倒在缺了好几块的瓷碗中,又看着他将药吹温,直到见他一口气将温热的药全部喝下后、抹了抹嘴唇,亦是没听到他说一句话。

  “怎么,难道你还是不想见她?”他见状,忍不住又开口道。

  萧峒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呵,我现在这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见她做什么?还是罢了。”

  “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亲来临安?不如差我禀告上头,就说你早已毙命不是更好?”

  “……”萧峒再次沉默了下去,任凭门缝外微凉的秋风袭在自己的衣襟发丝上,好久,才低低道,“听说她嫁了?这样就很好,不必再见了……”

  “萧兄,你这又是何苦?……”

  萧峒费力的自地上站起,而后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许之善又等了好久,不见他动弹,只得沮丧的起身离去了。

  金国的挞懒被杀了,这种时候金国发生政变,对于本就岌岌可危的两国间那条和平之线而言,无疑是利剑高举,挥砍只成了时间问题。

  秦桧缓缓在后院中散步,听许之善报过刚刚之事,眉头微微蹙起,良久,道:

  “老夫与挞懒之间的多年经营,毁于一旦。他一向与我朝默契,主张和议,如今他被砍头,这箭就再次被宗弼绷在了弦上……之善,你带她去罢,这期间都不要回城,暂在郊外山林中隐遁。一旦开战,我会命贵达去与你会合,届时你速拘萧至大理,由贵达带她回府听候差遣。此事万不可走漏风声,否则……”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这其中利害,定当全力以赴!只是……那萧峒似是不想见她。”

  秦桧沉思了片刻,道:“无妨,这些时日我已让詹贵达紧盯他行踪,你且带她去,想不想见由不得他,让他们见了再说吧。”

  “是,属下遵命。”

  许之善恭敬的应声道。

  祝九坐在午后的阳光中,深深呼吸着清爽的空气,腿上,放着刚刚纳好的一双黑色短靴。

  这一年难得清闲,往日的江湖,往日的争斗,往日的尔虞我诈你争我夺,犹如前世般渐行渐远了,跟在秦桧身边,只有开始那些日子,觉得他是秦桧,时日久了,却更多的觉得,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满心抱负、却迟暮余辉的老人。

  于是一直紧绷的弦渐渐松懈下来,才发觉自己竟是身心疲惫。日子久了,便找些下人、跟她们学些女工,下人们知她随俸秦桧左右,也乐于巴结传教。慢慢的,竟也能自己做些鞋子衣裳了。

  “玲儿姑娘?”许之善自院子外走进来,打断了祝九的思绪,她忙抬头,笑着点了点头。

  “有消息了,有消息了!”他凑近她身旁,压低了声音,极力做出惊喜的表情道。

  祝九刚刚站起来,听到这话,竟然一个不稳、复又跌坐了回去,片刻,才复又站起来,问:

  “有……有消息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似是惊喜,又似是忧虑,不等许之善回答,便又问:

  “还活着的,对不对?”

  许之善缓慢而郑重的点了点头,同时肯定道:

  “还活着!”

  “啊……”祝九长吁了一口气,不自觉后退了几步,手中一松、那双黑色短靴“啪——”的掉到了青灰石砖上了。

  “玲儿姑娘,如今战事又要一触即发,大人的意思是让你速速随我离府、前去与他聚合。”

  许之善再一次压低了声音道。

  “聚合?”祝九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任凭阳光肆无忌惮的洒在自己脸上,手指尖却更加冰冷起来。“这……是真的?”

  “恩!”他再次重重点头,四下望了望,又道,“玲儿姑娘速去准备一番,今夜丑时,更漏为号,到时在下于后园竹林里等你。”

  “好……好……”她茫然的点头,仿似是在梦中,眼见许之善就要离去,忙又叫住了他,将那双靴子自地上捡起、递到他手中,道,“这是我新纳的,你那双短靴我补了太多次,早已不能补了,所以就重纳了一双,你拿去吧。”

  许之善顿时面色微红,迟疑着接过靴子,道:“如此,在下……”

  “好了,你也去准备一番吧。”祝九牵强的笑了笑,转身快步回了房中。

  许之善望着她的背影发呆,手中的靴子上,似乎还留着她的余温,这一年多时间,祝九总是帮着他缝些衣服、纳些鞋子。他甚至能清晰的记得在扬州那一年,自己还是那么的年少,她还是那么的年轻。那时她伫立在淡淡阳光下、微仰着头轻笑,身后跟着一众崎荀弟子。她面色从容、眼波似水,却透着无限隐忍、无限倔强。那在金灿灿阳光下苍白细致的面孔,如今竟也已悄然失去了华彩,只有那一汪清水般的眼眸,还隐隐闪着光芒,却再不似往日般璀璨了……

  可她对他,却竟是一直未曾有过改变。永远若即若离,永远冷冷淡淡、却又温顺得恰到好处,让人即走近不了、又无法离开。

  春风袭来,似乎枝头的的叶子又染上了一层绿。倘若苍天真有情义,便总该让一切有个好的收场。只可惜怕的是天不遂人愿,终究也只是酒后梦醒空欢喜、悟空难亦忘川难了。

  收好靴子,许之善整了整衣领,也快速的消失在院中了。

  “他还活着……还活着……”祝九反手关上房门,喃喃自语,良久,觉得面颊湿润,才发觉竟是泪如泉涌了。

  四年的等待与期盼,终究是得了他的消息了。可是,这么多年了,他也会像自己一样、将对方夜夜牵挂、默默记在心底吗?

  还是早就淡了那份情义、将她淡忘了?

  如若不是,却为何连寻都不来寻呢?

  祝九擦了擦脸颊,不久便又冷静了下来,千万思绪一起涌上心头,猛然又觉得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或许根本没有什么萧峒的消息,也或许他早已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更或许……

  可倘若一切都是骗局,又为何做戏如此逼真、要她随许之善走这一遭呢?

  百思不得其解。

  终也只能认命的明白,自己不过是沧海之上一叶渺栗,那么的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想罢,倒有些释然了。该活着的,应当总是活着的。已经逝走了的,想必也不会再回来。到底他在哪里、在不在那里,去了,便知道了。

  她回眸,望向一地秋叶的窗外,暮地才发现,萧峒的面孔,早已随着时间、与诸多往事一起在脑海中变得模糊了。这种发现让她顿觉无限悲戚,拼命想要回想起他清晰地轮廓和音容笑貌,却如同沙中取金、越是挖得紧、反而就越被埋得深,最后连自己都几近窒息,伸出指尖横抹几下,才发现泪水又一次洗净了脸庞……
  188。作者的编后语。。。。…第187卷  出城
  月夜,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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