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渡-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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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在原地好久,终于又指着我木讷的开口:“它有名字了吗?”
“有了,它叫雪球”,女人告诉他说。男人又点点头,嘴巴接连张了好多次,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房内又是一阵可怕的寂静。男人把断成三段的琴捧在手里,拘谨的朝隐娘笑笑说:“我拿去修了”。说着用拳头揉了揉鼻子,又轻轻的咳嗽了一声,飘飘然就要转身。“等等”,隐娘轻轻的唤他。男人回头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还又什么事吗?”隐娘也低下头认真清了清嗓子说:“刀剑无情,诸事小心”。他的脸上便荡起第二波幸福的浪花,重重的对她点了点头,向着门口走去。我抬头时,正好看见这个刚猛的八尺壮汉仅剩下的一只眼睛里,竟隐隐闪动着泪光。
隐娘木然的站起来,坐在镜前轻揉自己红肿的眼。她熄了灯,抱我上床和衣卧下,把脸紧紧贴在我的脸上,泪水如往日般倾洒下来,然而不同的是,她今夜的眼泪,温热的近乎滚烫。
我突然开始莫名的烦躁,我没确切的证据,但我确信,这个半瞎的男人在撒谎,然而隐娘却偏偏没有丝毫察觉。
次日,隐娘起的很早,她叫醒萋萋打扫昨夜留下的凌乱的房间。然后安静的坐在镜前,专心的打扮自己,收拾停当之后,便又失神的坐回窗前,慢慢的从脖子上解下一只墨色的玉蝴蝶,反复摩挲,我看见那是一只断了一只翅膀的蝴蝶。她痴痴的玩味着这只蝴蝶,无声无息间,脸上便浮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明亮的眼睛里蜜意缠绵,白皙的脸也渐渐一片绯红,一直红到耳根。我只好无奈的一声苦笑,或许爱情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到来了。而在爱情面前,本没有强大的女人,男人的手段,总会是女人的劫难,一步步让痴心的女人相思成灾,然后将自己活活煎熬到死。
“萋萋,拿去送给他”,萋萋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接过那只玉蝴蝶转身朝门外跑去,才一会功夫就又叮叮当当的跑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那只玉蝴蝶。隐娘显得有些不能接受,“怎么?他不要?”萋萋摇摇头说:“他已经走了!”隐娘这才轻松地一笑,如释重负般收好那只玉蝴蝶,又拿起昨夜男人留下的保命铜符,左右端详,美丽的脸上盛满了幸福与满足,好久之后才谨慎的放进了箱子底。
我知道,她已决心留下。她关闭已久的心门已悄然打开,放走了她从前的主人,又纳入它新的主人。所有的期盼,思念,怨恨,都随着她心门的一开一合烟消云散。
我内心的不安陡然加剧,或许是因为她即将被骗走一切,又或许是我很介意她终于死心塌地的爱上了她的仇人。又是深夜,隐娘已经沉沉睡去,今夜,她的梦里,又该是什么样的风景?我合不上眼,她已确信他不是她的仇人,可我和他之间那血海深仇,不可能不报自销,我和他注定要有一个暴死荒漠,隐娘,她还会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不多日后,男人凯旋。他来不及脱下自己那身白银战甲,就急急忙忙的赶到西院,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炽烈的直视着她柔情泛滥的眼。“我以为你会离开,再也见不到你”,男人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激动的嘴唇都在抖动。隐娘莞尔一笑,“我的琴呢?”
“哦,对不起,那天走得急,我现在去给你拿”。隐娘轻轻咬着手指,笑的花枝乱颤。他们对望着彼此的眼,挥不尽的情意绵绵,男人的额前已经渗出一层细细的油汗,他似乎很口渴,喉结不断的上下跳动着。她的气息也越来越急促,似乎每一次呼吸都十分的费力。“隐娘!”他动情的轻唤她的名字。她乖巧的把双臂背在身后,胸脯大幅度的起伏着,然后轻轻的闭上眼,又慢慢将头仰起来,他捧着她的脸轻轻声在她耳边呢喃:“隐娘,这一天,我等的太久了”。
四片炽热的嘴唇慢慢的交叠在一起,他的手紧紧的揽着她的肩膀,她也不自禁的环绕他的腰。我已不能平静的看下去,只感觉气血上涌,脑际发热,身体被一种莫名的烦躁所支配。我真想一跃而起,用没有牙齿的嘴生生的撕掉他剩下的一只眼。然而最后关头,却还是被理智拉回现实,夹紧尾巴也未必能苟活下去,又怎敢这样赤裸裸的挑衅?他若是杀我,和活剥一只山鸡没什么区别,随之葬送的,不只是我这条小命,还有我终日盘算着的复仇大业。
于是,我悄悄的把头埋进了臂弯!
“将军!”隐娘如梦初醒,一把推开他把头转向一边,呼吸却依旧十分沉重,“我怕,等等好吗?”她近乎哀求的问他。他只是宽容的一笑:“没关系,即使再等你三年,我都能做得到,但以后不要叫我将军”。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的名字叫西日阿訇,或者,你可以叫我。。。。。。”男人止住了声,沉吟片刻终于认真的说出来那两个字——阿訇,隐娘娇羞的点着头,自己的目光却不知道该如何摆置,终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他腰际的龙额虎皮腰带上。“唔!好精致的腰带,真好看”。他浅笑,颇有得色的说:“当然,这是我十三年前第一次立下战功时大王给的赏赐,它虽小巧,却价值连城,怎么,你喜欢吗?我送你!”面对他一连串的发问,隐娘只是轻轻摇头,她又抚摸着他一身银白色的战甲说:“你穿这么一堆铁片也不感觉累吗?”他恍然大悟,右手猛一拍脑袋,“等我下”,说着话就转身奔出门外,再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一身青色的平服,手里还提着他那条精致的龙额虎皮腰带。“送你!”隐娘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已经将腰带衬上她纤细的腰肢,再三打量,才兴奋的说:“你才该是它的主人”。她无声看着他殷勤备至,如同是在观赏一场生命的奇迹,幸福的热流,由内心一直蔓延到全身。
他的手终于停在了她的腰际,并顺势往上游走。她紧闭着眼,像是站立在干涸的土地上在等待一场期盼已久的甘霖,他将她抱起,快步钻进床帏。
他的手是敏捷的蛇,在她的身体上游走,她饱满挺立的胸部开始颤抖。他也已急不可耐,从领口解开她的第一粒扣子,紧接着是第二粒,第三粒。墨色的玉蝴蝶悄无声息的滑出衣领,他把这玉蝴蝶捧在手心,埋下头深深的嗅:“真香,它早已沾满你的油汗,浸透了你的体香,满满全是你的味道”。他小心的帮她摘下来,又十二分谨慎的摆在床头的柜面上。然后开始吻她的眼睛,每吻一次,他都要深情的说一声:“隐娘,我爱你”。他们紧紧的拥吻,安静的空气里四处荡漾着他们的吸咂之声,他开始沿着她的脖子一寸一寸的亲吻,他温柔的褪掉她的外衣,她雪白细腻的胴体终于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他的眼底,这时他猛然发现她胸前那道刺眼的疤。“这是怎么来的?”他语气里充满了怜爱。她轻盈的向他微笑:“三年前,大风口,刀伤,幸亏了那只玉蝴蝶!”他似乎想起了了什么,低下头亲吻她胸前那一道丑陋的疤痕,一颗豆大的眼泪无声滚落下来,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他满是自责的对她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隐娘平静微笑着向他摇头,然后深情的看着这个为自己两度流泪的的山一般的男人,感动的两眶热泪。
我不得不再次闭上眼,隐娘的呼吸已经开始混乱,近乎无节奏的呻吟。我提醒自己不要看,却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他满头大汗,一波又一波猛烈的冲击着她的身体。此时她美妙的胴体,如同是阳光下怒放的野花。他的速度更快,她微仰着头,整齐干净的牙齿轻咬着下唇,迷离的杏眼上爬满黑而密的睫毛,美的如同天上的星星。
他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近乎沉醉的对她说:“你真美!”她默而不语,静静的倚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
他们都没有看见,我的眼泪,早已打湿了桌沿,并无声长出我的第一颗牙。
他终于得到了她的身体,没有太复杂,只不过一堆美丽的谎言。她也终于彻底的忘记了自己三年里没有停止过思念的那个人,并把自己的完整的身心都交给了眼前这个鼾声如雷的男人。也没有太复杂,只不过一时天真,把谎话当成了真言!
没有战事的日子里,半瞎的男人会在这里呆上整整一天又整整一天,他陪她浇洒院子里葱葱郁郁的花儿,帮她梳理乌黑柔韧的长发。她贴着他的胸膛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搭,她不知疲倦的问,他不厌其烦的答。
“为什么你那么喜欢打仗?”
“不是我喜欢打仗,战火四起的岁月,我要做的,只是保这一城平民的安宁,穿上身的战甲,就再也脱不下来,直到我战死疆场”。
她似懂非懂的点头,一脸崇拜的看着他刚毅的面膛说:“那,你说的那个北汗又是谁呢?”
男人答:“北汗就是北边草原上的王,你们汉人叫他匈奴王”。
女人又问:“他为什么要杀我的家人呢?”
男人答:“求财,你的家人恰好在年关经过他们的猎场”。
“我这辈子还能找他报仇吗?”她天真的问。他凝视她澄澈的眼,许久才摇着头认真的说:“不能”。
隐娘似乎有些失望,他又接着补充道:“你们汉人的皇帝尚不能杀他,还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这世上还有谁能动的了他?”
他一遍一遍抚摸她的头发,语气稍作停顿,接着平静的说:“事实无可更改,活着的人好好的活下去,或许才是给死去的人最大的安慰!有些事情,既然不能改变,我们为什么不能释然一点,开开心心的生活下去呢?至少,你还有我”。隐娘似乎也颇有感悟,她温顺的把头贴在她的胸膛,又忽然坐起来,十分较真的说:“不对,我还有雪球!”男人只是笑笑,“对,还有雪球”。
“可是,是你亲手杀死了他所有的亲人”,隐娘黯然伤神。男人眼神复杂的看着她,语气平和的说:“我也很无奈!它们不该盘踞孔雀河岸,霸占蒲昌海边的水草地,我的责任就是守护楼兰一国的安宁,事不能两全,我们能做的,便只有好好对待它!”
我终于听见这个半瞎的男人的第一句真话。问题不在于他到底有多少不得已,也不在于月夜国的雪狼湖是不是他们的蒲昌海,月夜国的七星河是不是他们的孔雀河。如果一切都要归罪于无从选择,那么,我的复仇计划是不是也可以算作是无从选择?他的双手沾满了太多的鲜血,即使他能履行“好好待我”的诺言,也抚不平我心头的伤。
他可以用杀戮过后的恩惠把隐娘这个单纯的女人糊弄到神魂颠倒,却不能以同样的手段来收买一匹狼,因为他听不见我的内心深处的呐喊,看不见我记忆长河里的波涛汹涌。
隐娘侧过身,将身体轻轻蜷起,紧闭双眼枕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是在强迫自己忘记一段刻骨铭心的伤心往事。男人从背后环抱着她,又开始贪婪的一遍一遍的亲吻她,隐娘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自己的身体蜷缩的更紧,他仍旧在不动声色的撩拨她的欲望,隐娘缓缓睁开眼,回身揽住他的脖子,认真的问:“你爱我?”
“对,我爱你”。
“有多爱?”
“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为你付出一切,为你尝试一切”。
“一切?”她将信将疑却不失认真的问。“一切!”他同样认真的回答?她郑重其事的点头,他亦郑重其事的点头。她含着泪花钻进他的胸膛,任由他肆无忌惮的爱抚。。。。。。
我没有刻意的闭眼,只是冷眼看他背部肌肉有节奏的张而又驰,看她春情荡漾的脸上扭曲了的笑容,看着我心中那个因忧伤而惹人怜爱的隐娘渐渐僵死。
强烈的仇恨之下,我仿佛听见自己骨节疯狂生长的声音,天亮后,我发现自己又长出了一颗牙。
我只是一匹狼,大漠驰骋,雪夜狂奔,一举一动莫不是为了延续生命,男欢女爱本无人授受,现今却看的如此真切,懂得如此透彻,并疼的如此尖酸。这,也算是一种磨炼吗?
我愈发的渴望能化身为人,渴望能当着她的面撕破他所有的伪装。我想要她对我感激涕零,想要她用心的在乎我,更甚于在乎这个半瞎的男人,就像她在乎那把绝望间摔碎的琴或是紧攥在手心里的那只断翅的墨玉蝴蝶。
一 大漠深处的江南(3)
一 大漠深处的江南(3)
这一天,阳光明媚,风轻云淡,隐娘说自己想出去走走。她抱着我在人群里穿梭,半瞎的男人谨慎的跟在她的身后,含笑看着她孩子一样欢快的背影!
走过一道街口时,我们几乎同时注意到,街边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神情恍惚的盯着白衣胜雪的隐娘。男人疑惑的看着这个脏兮兮的老头,又回头审视不远处的隐娘,确定隐娘的装束并没什么不得体之后,他确信老头只是醉心于她的惊艳,于是他得意的摇摇头,一笑置之。但只有我才真正看透,吸引老者眼球的不是隐娘,而是隐娘怀里的我。他晃晃颠颠的走上前来,指着隐娘怀里的我说:“西山狼?”将军神情鄙夷的冲他摆摆手,不耐烦的说:“它只是一条狗,长的跟狼有几分相像罢了,老爷子,你老眼昏花了!”又顺手掏出一枚钱塞进老人的手里,推推搡搡的让他闪开!老者却并不生气,朗笑几声便大步走开了。
可当我们回家时,在街上碰见的那个老人正直立在将军府门口,沾满油污的老脸笑的阴森而诡异。拎着包裹的男人显然已有几分怒色,老头却不慌不忙走过来,掏出一只黑色的乌木盒子,举在男人眼前晃了几晃,轻轻放进他胸前的口袋,又帮他理好胸前的褶皱,转过头来对着我一阵冷笑。那笑容使我周身都极不自然,我感觉我的身体滚烫如火,隐娘赶忙将我往身后攒了点,满是厌恶的看他,老头并不说什么便又摇摇晃晃的走开了!
他揭开那只乌木的盒子,拿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的布条,可惜他不认识汉字,于是又无奈的笑笑,把布条递给了此时正一脸疑惑的隐娘。隐娘接过来认真的看完布条上的内容,却只是轻松的笑笑,满不在乎的说:“哦!原来是这样!”说完神情怪异的看着我。“上面写着什么?”男人急切的问,隐娘清清嗓子,一字一句的读给他听——西山之狼,生性刁钻,善存诡计于心底,久居人群,必为窃贼,偷鸡伤鸭,无恶不作,望尽早除之,切记,此言不可为此狼所闻!
男人听完,几乎是捧腹大笑,隐娘也在一边笑的花枝乱颤。他们转过头来看着一脸无辜的我,隐娘笑着摸摸我的脑袋,提高了嗓子说:“嗬!原来雪球还有这个嗜好哇!”说着把我捧在眼前,重重的亲了一口,然后对她的男人说:“这人一定是个疯子”,然后携着他的手臂一路嬉笑着走进西院,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她念的内容,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无聊的好管闲事者。但是后来隐娘一个不自然的举动让我对从她嘴里念出来的布条上的内容产生了怀疑,她第二次极认真的看完布条,便悄悄的藏在了她的梳妆台上,然后当着将军的面将那木匣投进了火炉。
这一句看似荒谬的戏言,绝对只是隐娘为了隐瞒事实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如果今天的老者以后都不再出现,那么今天的事情就成了一桩只有她知道答案的迷。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关于我的秘密,其内容虽无从猜测,但我相信,她迟早会跟我说出谜底。
唯一的意外是,这次回来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不能吞咽也不能排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