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渡-第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天亮以后,我们接着向南边行进,太阳慢慢的升高,昨天消失的湖今天却没有出现,我信心十足的告诉驼叔:“不出三天,我们一定能到了雪狼湖,”驼叔看着把握十足的我,笑的很勉强。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还是没有看见一滴水,云儿照例在太阳下山前扎好了帐篷,驼叔接过越来越瘪的水袋,极其小心的喝了一点,比昨天晚上还要少。我拿着水袋,思量的很久,便也只灌进去一小口,润了润嗓子,三个人都很累,所以早早休息了。
终于到了第三天。我们只有一匹骆驼,却没有人愿意骑,我和云儿劝驼叔骑着,驼叔很心疼他的骆驼,只是一个劲的说他的骆驼太老了,最终大家只好一起步行。
三个人疲惫不堪,又极度缺水,却不得不跋涉于五月的沙漠,太阳刚过中天,奇热无比,我身上的汗水几乎湿透了那件薄薄的羊皮褂。云儿就跟在我身后,她的嘴唇都已经开始皲裂蜕皮,我回过头去扶她,她把我推开,抬头对我笑笑说自己不要紧,然后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驼叔,我马上明白了她的用意,跑上前搀住了驼叔的胳膊,驼叔也不说什么,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不知道走出去多久,我突然发觉已经很久听不见云儿的脚步声,回头时她已经倒在很远的地方。我回身跑过去,急忙把她揽进怀里,此时云儿已经很虚弱,是啊!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哪里经受的住这样的奔波劳顿?我突然想起来,自从三天前拔掉帐篷,云儿就没有喝过一口水。驼叔定定的看着虚脱了的云儿,转身从驼背上解下那只瘪下去的水袋,我从驼叔手里接过水袋,一把拧开盖子,云儿却一直紧闭着嘴,无论我怎么劝说都不肯喝。
当我们把水袋放在她嘴角时才发现,水袋早已经空空荡荡。我把水袋倒提起来,细细的一股水流沿着袋口慢慢汇聚,一滴,两滴,然后便再也滴不出来。我跳起来从驼背上解下另外两只水袋,又慌慌忙忙的跑回来,拧开盖子却才发现水袋里竟装了满了沙子,再拧开另外一只,却还是沙子。我惊慌的看着旁边的驼叔,“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云儿不行了!”驼叔面无表情的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悲戚的说:“大漠本来无情”。我回头看见静默在前面的骆驼,突然有了主意,“我的刀呢,快拿出来,骆驼身上有血的,”驼叔却还是面无表情的摇头,我大喊着想要站起来,却被地上的云儿一把拉住:“别傻了,没了骆驼我们谁也别想活着回去”,她把目光转向驼叔的脸,极其虚弱的说:“我身上的血,还能让你们在再坚持几天”。驼叔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他上前来亲吻云儿的下巴,云儿艰难的挺起身子,也轻轻的吻他的下巴。“三不知”,是云儿在叫我,她微微张着嘴,平静的看着我,我知道她要做什么,慢慢把脸贴下去,她皲裂的粗糙无比的嘴唇吻过我的下巴,我也在她的下巴上留下一个干涩的吻。她的嘴巴一翕一合,动得很慢,似乎有话要说,我把耳朵凑下去,她在我的耳边轻轻说:“千万要活下去,帮驼叔到水源”,然后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我抱着她的身体,眼睛开始发酸却流不出眼泪——我身体里的水早被晒干了。驼叔回过身来身的时候,手里已经攥了我那把七星宝刀。我惊慌的问他:“你要干什么?”驼叔摇摇头说:“这是最后的办法,也是最后希望了”。“不,你不能这样,我不会让你这么做”,我死死的护住云儿的身体。驼叔的目光坚硬如冰,即使是滚烫的大漠,也无法融化他的固执。他伸出手抚摸我光秃秃的脑袋,神色凝重的对我说:“孩子,水云国的平民还在等我的好消息”,一双浑浊的老眼慢慢湿润起来。
“可是,她还有可能活下来的,你喝了她的血,她就再也醒不来了,你凭什么对她这么残忍?”
“就凭她是水云国的子民!”驼叔声音哽咽着补充道:“相信我,这是她的光荣”。
“光荣?”
“是!为国家赴死,为种族牺牲,这就是一种光荣”。驼叔的意思我明白,又是为了族群而死?我突然想起初到楼兰的自己。驼叔说的对,这的确是一种光荣,但这样的光荣来的太残忍,我宁愿得到这无上光荣的是我自己,而不是我的朋友。
当我再次凝视驼叔那张悲戚的脸,准备咆哮着继续阻止他的时候,却忽然犹豫了——现实是云儿已经死了。我想,即使她还活着,心里亦不会有一丝的悲伤,因为她已经是水云国的英雄!我能理解驼叔的不得已,便自然而然的原谅了他的残忍,于是慢慢挪开了自己的身体。驼叔的刀娴熟的划过云儿的手腕,刀刃划开皮肤的那一刹那,云儿突然疼的一声轻唤,然而她的血已喷涌而出。原来是云儿还没有死,她还活着,“驼叔,快住手,她还活着,我听见她呻吟声了”,我向着驼叔咆哮,驼叔却依旧挺着他那张平静的近乎冷血的脸。他一只手抓着云儿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里是接血的水袋,转眼间云儿的血已经流满了快一袋。我捧着云儿的脸悲号,她却却慢慢的睁开眼,皲裂的嘴唇上下翕动,我再次把耳朵贴近她的嘴边,她断断续续的说:“别怪驼叔,你要相信,这的确是我的光荣”,我干号着点头,她接着说:“我是个孤儿,你是我第二个亲人”,蜡黄的脸上两行清澈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然后,眼皮慢慢的遮下来——她终于解脱了。我在心里悄悄的向她低诉:“我也是个孤儿,而你是我在人世上第一个亲人”。
尽管她已没有足够的水分维系生命,眼泪却还是来的如此猛烈,水做的女儿,即便是干渴而死,也会留下生命里最后一滴水,从眼角溢出,进而变成最美最美的眼泪,打湿多少男儿的心扉,融进多少男儿最深的记忆,变成他们记忆深海里的永恒!
驼叔的动作没有停止,云儿还在流血,我不敢目睹这残忍的场景,把头深深埋进了云儿的胸膛。
人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时而善良又时而冷血。我曾坚信他们也有真善的一面,可他们举起的屠刀挑破的却偏偏是他们最亲近的人的手腕。云儿只有十五岁,她等的人还没有出现,她还有好多的梦没有做,她总是假装自己很快乐,稀里糊涂的快乐,可我分明看见她那痛彻五脏的悲伤,她一直在独自默默的悲伤自己的悲伤,不是她善于遗忘,只是习惯了隐藏。
二 我非英雄(3)
二 我非英雄(3)
可这人间,又有谁能没有悲伤?人世素来精彩,精彩到让人眼花缭乱,无可琢磨!然而一旦为人,却又不得不吞下一桩又一桩不可避免的痛苦,屈辱,无奈。。。。。。!
看着面目阴冷的驼叔,我突然害怕起来,假如有一天倒在这大漠里的是已经化为人形的我,我还能不能像当年的白煞一样从容的接受我的死亡?
云儿的血终于装满了整整三个水袋,但是她的血还在流,驼叔慢慢的爬下去,一嘴含住了她的伤口,他大口大口的吮吸,大口大口的吞咽。
仿佛沙子迷住了我的眼,使我无法驼叔陌生的脸。
驼叔再把脸抬起来的时候很明显地精神了不少。他一只手抓着云儿的手腕,用另一只手轻轻抹了抹嘴巴,便把云儿的血均匀的搽满了一脸。他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实在撑不下去,就过来喝一点吧!”这一幕血腥的画面已经打破我承受的极限,我的胃仿佛是狂风下的沙漠,暗无天日!我把头甩向一边,胃里残存的汁水流了满满一地。
我开始后悔向驼叔提起雪狼湖,提起七星河,如果我当初不多嘴,或许云儿现在还活着,还会在我不经意间跳到我眼前描述我的脸给我听。
驼叔用一段绳子绑住了云儿手腕上的伤口,并把她尸体搭在了驼背上,原来他还没有天良丧尽,他还知道安葬云儿的尸体。我不关心云儿的死是不是值得,我只知道,我早已经受不住永远的失去亲人和朋友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对驼叔冷血的认识不够深刻,他渴的时候,会解开那根绳子,用嘴吮吸她的伤口,而且每一次喝完都会习惯性的抹嘴巴,他脸上的血污便越积越厚,一张脸变得狰狞可怖。他杀了我唯一的朋友,我是恨他的,却找不出杀他的理由。如果云儿真的是水云国英雄,那么,眼前这个干瘦的老人又何尝不是?我企图接受他的不得已,可是,我又该怎么接受?
如果成全英雄的梦想,一定要自己或者是别人流血,那么,我宁愿放弃做英雄的梦想!老老实实做一匹狼,饿死,或是老死!
三天之后,我们仍然没有看到雪狼湖的影子,我的体力已渐渐趋于枯竭,驼叔也已毫不留情的划开了云儿的另一只手腕。云儿的身体渐渐开始发腐,成群的苍蝇逐臭而来,驱都驱不散,所以我断定她的血也一定变了味道。我看了一眼满脸血污的驼叔,突然有点同情他,腥甜的人血并不合人类的胃口,更何况是发腐发臭的人血!他已经这么老了,不断默默的咽下了这么多辛酸,为的却不是自己。我又有什么理由去蔑视一个为种族存亡大义而舍生忘死的人?
他看着将要奄奄一息的我,默默把那水袋递到了我的嘴边,我默而不语,心如刀割。生命与良知,我该选哪一个?
驼叔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疾步走到我面前,缓缓的说:“不是我冷血,只是这人间太无情,难道我们三个人一起死在这滚烫的沙子里你才满意?种族永远都是一群人的种族,要延续一个种族生命,个人的死亡便无可避免,不要认为你不喝她的血就比我善良,其实你只是狭隘和愚蠢,渴死或是活着,你自己选”。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说完后便冷冷的撇下水袋,背过身去看着无尽的沙漠一言不发。
看着他冰冷的背影,我独自思量了很久:是的!他说得对,我们不能都死在大漠,我一定要活下去,于是我终于默默抓起那只装满血的水袋。驼叔回头瞟了我一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拉起他的骆驼,头顶着烈日踽踽而去。
记不清是多少天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雪狼湖——带着云儿的尸体。
碧蓝的湖面上清波粼粼,湖岸的苇草随风轻摆,驼叔放开他的骆驼,我们大步跑到湖边,弯下腰的各捧起一掬水,连喝了好多口。我看见水里倒映出来的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上厚厚的一层沙土,没了血色的脸上一双麻木无光而布满血丝的眼,一身所有一如云儿所说。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的场景又浮上眼帘,我的心顿时刀扎般的疼,回头时却见木雕般半蹲在湖边的驼叔,正静静的任由自己老泪横流。闷热死寂的大漠午后,潮湿安静的雪狼湖边,我们握着对方的手臂,失声痛哭。
我们一起动手安葬了云儿的尸体,驼叔跪在云儿的坟头认真的磕了五个响头!一个替水云国的百姓,一个替他的骆驼,剩下的三个,是他自己的。
他站起来看着神情呆滞的我,轻声问:“你恨我吗?”我轻轻摇头,他便终于露出了一丝凄惨的笑容:“孩子,给云儿磕个头吧!”我点点头扑跪下去,直磕到头破血流”。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赶回水云国,通知所有的国民。我本想离他而去,思量再三,却还是决定留下来,因为我突然很想看看云儿的国度。在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可以让这一老一少为了他们从容自灭。
又是漫长而无聊的跋涉,所幸我们的水和食物都很充足,而且也不再漫无目的。驼叔安静的从驼背上的布袋里拿出了我的刀,放在我的手里,意味深长的说:“善待你的刀”,说完转身牵起他的骆驼,一步一步走进了沙漠,我木然的把刀收好,静静跟在他的身后。
天黑的时候,我又和他住进一个帐篷,黑暗里我们都默然不语,同时以同样的方式祭奠那个用自己的鲜血来延续我们生命的人。帐房里一直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听不见驼叔的呼吸声,我知道他还醒着,沉睡着的驼叔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我说:“驼叔,早点睡吧!”驼叔没有应声。我又说:“要是睡不着,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又是漫长死寂,驼叔才沉沉的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人世间的事情往往如此,不会处处都黑白分明,而是永远都看不透的铺天盖地的灰,好多看起来错误的事情却不得不做,总要有个人站出来,替所有人做出正确的选择,并背负世人的唾骂”。他叹了一口气等我的回应,我虽不再说话,然而却也知道,他正是那个背起世人唾骂的人,于是我低声对他说:“驼叔,我知道!”
随后我问起了草蛇,他叹一口气说草蛇和云儿一样,都是苦命的孩子,他本善良,却一不小心失足成恨,我本想再问下去的,他却长叹一口气,哈欠连连,我知道他不愿再提,只好静静的睡了!
两天后,我们到了水云国。那是一个不大的山谷,边上是即将枯竭的山泉。他激动的把所有的乡民都召集起来,大声的告诉他们,他们有了新的水源,随后把我介绍给他的国民,推我为寻找水源的第一等功臣。国民们相拥起舞,同声欢呼,但是,他没有提到云儿。
当夜,人们围着幽暗的篝火载歌载舞,我却一个人钻在他们给我准备的帐篷里,醉的一塌糊涂。那时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酒才是人间最美妙最神奇的东西,无论你有多少不痛快,有多少不能言明的辛酸,一旦烂醉如泥,哭也罢,笑也罢,所有的不痛快统统放得下。唯一可惜的是,酒可以醉一时,却醉不了一世,醉有多洒脱,醒就有多失落。听他们说,那一夜,我醉的好沉好沉,就像死过去一样。
后来,我几乎问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关于草蛇的事情,他们却都只是一知半解,或许是刻意回避吧!我跟着他们成群的牛羊,在沙漠里奔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成功的到达雪狼湖。此时,云儿的坟已经被湖水漫平而难以寻找。
水云国的人不会种粮食也不懂得种花,他们的食物永远都是牛羊,他们的一切财产也都是牛羊。他们每天会成群结队的把自己的牲口赶到河岸茂密的草丛,然后悠然自得的叼一根苇草,在湖边躺一整天!
有一天,驼叔突然问我知不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国家,我如实告诉他,西北六十里是楼兰国的都城,驼叔听后只是稍微一个迟疑,没见得有太吃惊,只是随便的点了点头,小声的嘀咕道:“原来这就是浦昌海”!
浦昌海?这里很可怕吗?我暗想。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驼叔又拉着他的骆驼出门了,身后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骆驼背上挂满了横七竖八的水袋,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但也只是站在窗前默默的目送他渐渐离开。他走了很远的一段,又转身走进我的帐篷:“我能借你的刀一用吗?”我思量的好久,把刀给了他!
三天后,我决定离开这个国家,这里已不需要我,驼叔救我一命,我却帮他找到了雪狼湖,当然,他们把雪狼湖叫做浦昌海。所以我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互不相欠——除了云儿!动身前我忽然想起,驼叔拿走了我的刀,所以我得等他回来!
驼叔走后不多久的一天,寨子里出现了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乱蓬蓬的头发之下一脸健康的阳光色,消瘦俊朗的脸上一双明亮乌黑的眼睛炯炯生光。他似乎很疲惫,长而细的身体上套了一件大的夸张的黑色粗布褂子,腰间挂着很长的一柄剑,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皮靴。村里的人们好奇的围着他窃窃私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