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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十四渡-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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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靴。村里的人们好奇的围着他窃窃私语,他静静的站在人群的包围中间,逐个仔细的打量着每个人的脸,有人高声叫了起来:“呀!他是草蛇”。少年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把手伸进胸口里面的衣袋,捧出一大把黄灿灿的小石块,人们慢慢的围上去,终于,大家都看清楚了——是金子。
  人群瞬间混乱起来,少年一扬手,把手里的金子都洒向天空,金光掩映间,人们早已将地上的碎金子哄抢一空!少年嘴角扬起一个舒心的微笑,然后又抓出一大把洒进人群。他的目光在攒动的人群里游移,我知道他在找谁,当然,前提是他真的就是草蛇。
  我们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相撞在一起,我向着他微笑,他也咧开嘴还我一个自然的微笑。地上的金子很快又被人们捡进了口袋,他们满怀期待的看着他的脸,少年脱下身上的褂子,倒过来抖了抖,遗憾的冲着人群微笑,我知道他正在用这些黄金来换取族人的宽恕。我错误的以为他的那些族人在接受了他的金子之后会自然而然的接受他,热情把他拥进帐房。然而,他们却都只是表情麻木的摇摇头,便一哄而散了。
  他们的反应让我有一丝丝愠怒,但这个少年似乎并没有因为人们的不义感到丝毫的不快,他依然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安静的看着我。我走上去问他:“你是想找人吗?”他点点头,抬起右手指向远处,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的天空上,静静的卧着一团白云,“云儿?”我问他,他脸上的憨笑便在瞬间变得更加灿烂,用力的点了点头。我忽然有点不忍心再看着他期待满满的脸,只好默默的把眼神移到了一边。我该怎么对他说?云儿早已不在了,她的身体就安睡在这雪狼湖畔的沙土里,她的血,在我和驼叔的肚子里!
  “她出去了,和驼叔一起”,我故作镇静的向他撒谎,他没有理由怀疑,脸上的微笑也并没有明显的变化。“先和我住一起吧!等驼叔回来给你安排”,我转身走向帐篷,他默默的跟在我的身后。
  草蛇拘谨的坐在毯子上,目光在帐房里游走,我拿水给他喝,他接过羊皮水袋时,我清楚的看见他右手的虎口极其粗糙,而且还绘刻着两把交叉在一起的剑。我来不及多问,他却及时向我投来一个感激的微笑,我只好把脸背过去,看着天空里大朵的白云,心情也一点点沉重起来,假如云儿还活着,坐在这里陪草蛇吃饭的,又怎么可能只是我一个?
  我突然有点后悔带他回来,那一张满是期待的脸,会让我更加愧疚,更加不安,尽管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进行下一波的交谈,如果再提到云儿,我怎么忍心再欺骗他?
  草蛇一直很安静,默默无闻的坐在我身后的毯子上,直到太阳西斜。那天的午餐很丰盛,他吃的很开心,我却无论如何都咽不下。看着他狼吞虎咽,我紧张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我不想让他注意到我的不自然,可他还是发现了我的异常。他放下手里的鲜羊肉,平静的看着我,我尴尬的朝他笑笑:“快吃吧,我早上吃太多了,现在吃不下”。他还是笑着看我,却不肯再拿起桌上的羊肉,我莫可奈何的摇摇头,开始机械的啃食原本美味的鲜肉,味同嚼蜡。
  其实我早该发现,他可能已经不能说话,从见他第一眼到现在,他根本没说过一句话,只有那一脸恒久不变的阳光般灿烂的微笑,哪怕是面对他重利忘义的同胞。我开始猜测他此时的心情,绞尽脑汁却还是理不出一丝头绪。我想起在楼兰国将军府西院的那短暂而漫长的十三个月,那时候我只是一匹狼,却可以轻而易举的发现每个人的心里最细微的变化,可今夜,我费尽心机却看不穿一个被人遗弃的哑巴!
  我明白,人总是善于隐藏,有意或者无意的隐藏,但他们却从没有设防于动物的习惯,比如,一匹狼!只可惜,遇见草蛇的那一天我已经不是一匹狼!
  那一晚,他睡得很香,呼吸轻微而均匀,我却只能在黑暗里辗转反侧。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睡觉都可以保持那种恒久的安静!凭他虎口处的刺青,我断定他不是个简单的人。于是我悄悄的问自己,假如有一天他不愿再安静下去,是不是会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肝胆俱裂?
  我想尽可能的对他好,可他的笑脸让我手足无措,无论我做什么,他那一脸的灿烂都不会有任何变化,我感觉不到我带给他的快乐或不快乐!便也没有了对他一成不变的殷勤的动力。
  有时候我会想,他会不会也像云儿一样,用灿烂的微笑掩藏了一颗伤痕遍布的心?仿佛时间的脚步突然间慢了下来,慢的让我莫名的烦躁。驼叔离开已经很久,他的归期却还是个未知,我想就这样不辞而别,可,驼叔要我善待我的刀,他说的善待我不是很明白,但至少不能这样轻易的弃它而去!
  草蛇在我的帐房里无声的生活了是七天之后,驼叔终于回来了。他背着手,步履蹒跚的走进那大堆的帐房,身后那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身上挂满了横七竖八的水袋。看来这一次,他终于忍痛杀了自己那匹相伴多年的老骆驼!
  驼叔走进我我帐房的时候,草蛇就坐在旁边的毯子上。但他却只是直直的朝我走过来,看也不看草蛇一眼,随即把刀轻轻放进我手里,说了一句话:“这是把好刀!”便转身出去了。草蛇先是满脸的欣喜,目光四处搜寻后又渐渐失落起来,我知道,那是因为他没看见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草蛇又平静起来了,他直视着驼叔的背影,突然站起来冲出门外,我出去的时候他们正面对面站着,草蛇脸上的笑容依然那么灿烂。
  “你回来了?”驼叔平静的问,于是草蛇重重的点头,驼叔也缓缓点了点头,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拂过草蛇幽黑的脸。这时我清楚的看到,草蛇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比平时更灿烂。他抬起手轻轻抓住驼叔正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鼻子开始抽动,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来。我暗暗吃惊,他竟然连哭都可以如此安静!
  “孩子,委屈你了!”驼叔一声长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帐房!
  第二天,草蛇有了一群羊,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兴奋的给我看他那根结实的羊鞭,依旧笑得一脸灿烂。我去向驼叔告辞,见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正在认真的擦拭草蛇的那把长剑。我站在门口说:“驼叔,我要走了!”然后不动声色的看他。他并没有抬头,只是平静的说:“你走不出这大漠的”。
  “我想试试!”我比他更平静。
  “过几天吧!到时候大家都要走,跟着我们,你不会迷路”。他把剑插进剑鞘,抬头看了我一眼,依然平静的说:“相信我”。我只好默许,转身走出他的帐房!
  人世间的事情总是这样凑巧,在驼叔和他的国民动身之前,一队人马杀进了他们的羊群,来人一律穿一件黑色的粗布褂子,脚蹬棕色皮靴,腰挎一把长剑。我记得,第一次见草蛇时,他也正是这幅打扮。




 二 我非英雄(4)

  二 我非英雄(4)
  他们把水云国的人们围在中间,驼叔站在他的族人最前面,镇静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若羌国远征右先锋”,来人的头领语速平稳的说。
  “恩?原来是若羌国的人,能不能给他们留条活路?我们立刻离开浦昌海,从此不再踏进这里一步!”驼叔一脸恳求。
  对方带头的那个男人突然放声大笑:“对不起,我们很需要牛羊”。
  “要多少?”
  “你们有多少?”
  驼叔抬手指了指后面的牛羊,“就这么多”。
  “好!那我就给你们一条活路,准备一千只羊,五百头牛,给你们一天时间,不要企图逃跑,四周都是我们的人,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拿不出来,那,我也帮不了你们”。
  驼叔沉吟片刻,无力的点了点头。那个骄傲的男人在一阵得意的狂笑之后策马而去。
  驼叔把所有的族人都集合起来,他站在众人面前,音容愁闷的说:“我只能答应他们,下去准备吧!我们没得选择!”
  “不能给,我们只有这么一点牛羊,给了是死,不给也是死,我们为什么不能和他们拼一次,说不定还能活下去”,一个强壮的汉子第一个喊起来。驼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们拿什么和他们拼?木棍还是羊鞭?”说话间举起草蛇带回来的那把剑,轻轻一挥,将旁边的一根木桩齐刷刷砍断,他收起剑,看着乱哄哄的人群,笑的一脸无助。
  “我有一个办法,我们可以试一下”,说话的是一个年龄稍长一点的男人。他从人群里走出来,转身一把揪住站在人群里的草蛇,将他扯倒在地,撕下草蛇身上的粗布黑褂,并高高举起:“看看他身上的衣服,你们发现了吗?和刚才那些人的衣服一模一样,五年前他被我们驱逐出国,现在却在我们遇见若强国的军队之前出现,未免太过凑巧,他一定是不忘旧恨,回来报复的”。众人被这一语惊醒,他们迅速的围上来,棍棒交加,将中间的草蛇一顿暴打,驼叔看着狂怒的国民,只能无奈的闭上眼。
  我再也看不下去,疾步向前大喝一声:“放开他,如果他有意报复,早就可以悄悄离开了,何必留下来受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人的凌辱?”我以为我的话可以震慑,或者至少可以提醒他们。然而这时人群里又突然站出来一个人,他指着我说:“如果不是你故意把我们带到这个是非之地,今天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无知的国民大呼小叫着向我投来愤怒的目光。他们一步步向我逼近,我不由怒从心起,抽出怀里的刀,转身将驼叔手里的那把剑连鞘砍成两断,再转身时他们早已一脸惊恐,驼叔捡起断成两截的剑,只是轻轻摇头。
  “听我说完”,手里举着黑布褂的汉子高声喊了一句,定了定又接着说:“我们还有机会逃走,因为他们人一定不会太多,我们将所有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先动身,从一个方向拼死冲杀,他们的人一定会过去助战,剩下的人可以趁乱从另一个方向带着牛羊逃走”。
  大家一致赞成,于是他们自然而然的将所有人分成两组,由我和草蛇组成第一组,负责突围,剩下的人都属于第二组,负责把牛羊赶走。大概,在他们看来,这一场灾难由我们两人而起,这样的分派也是理所应当,合情合理!于是我放声大笑,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发现,每次大笑,我都将暗动杀念。
  驼叔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的走到我和草蛇身边,告诉他的国民:“我们三个一组吧!你们尽管放心”,然后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让你脱身,不要伤害他们,他们只是一群安分胆小的牧人,什么都不懂”。他虽然一脸诚恳,可我心里明白,其实他根本没有办法让我脱身,他能这么做,只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如果我动怒,他的这些国民不仅脱不了身,还有可能会提前死掉。可我还是答应了他,我有足够的理由也有足够的实力拒绝他们不公平的分派。即便是没有这把七星宝刀,斩杀楼兰国十一名铁甲精骑都易如反掌,更何况是水云国这一群手持木棍的乌合之众?我之所以答应驼叔,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云儿的血白流,我要还的,是云儿的救命之恩。
  “驼叔,你带着他们走吧!没有你,他们迟早还是要死,我和草蛇两个人足够了”,我平静的告诉驼叔。驼叔一言不发,却依然固执的歪着身子,昏黄的眼眶里泪光闪闪。乱哄哄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却还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加入突围的队伍,只是麻木的看着他们这位五十三岁的老首领。
  我在想,一个五十三岁的老人,远涉大漠,九死一生,甚至不惜将自己变成一个冷血的杀人恶魔,目的却只是为了保全这样一群无情无义的小人,他这么做,到底值不值?
  那天下午,他们给我和草蛇拿来最鲜美的羊肉,还有两坛老酒。我和草蛇相对而坐,他吃的很认真,我笑着问他怕不怕,他不言语,一抬头时,那一脸的灿烂的笑容竟不曾黯淡半分,直刺的我双眼眩晕。
  入夜前,我和草蛇举坛对饮!他始终都保持着那一副不腐不坏不变色的灿烂微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竖起大拇指。
  草蛇猛灌了一大口酒,突然抬起头,深不可测的看着我。那一晚,他对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大漠男儿繁如斗,能有几人真丈夫?”语气里满是鄙薄。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突然又问我:“云儿怎么死的?”看着他渐渐平静下去的脸,我只好默默的低下了头。他朗声大笑,狠狠的说了声:“我知道了”,转瞬又恢复了惯有的笑容。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举起酒坛,允自喝了起来!
  “这怎么能怪你?我太了解驼叔了”,他夺下我手里的酒坛,宽容的对我微笑,“不过这样也好,过了今晚,我就可以见到她了”。我抬头再看他时,他原先灿烂的笑脸正冰冷如铁,我明白,他已决心赴死,心甘情愿的死。
  “你不恨驼叔吗?”我试探性的问他。
  “恨,非常恨,可那又怎么样?。
  “那,你也不恨水云国的国民吗?”
  “怎么会不恨?比恨驼叔还要恨”。
  “既然果真是恨,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去死?”
  他轻轻摇头,然后反问我:“你恨他们吗?”
  “恨,比你恨他们还要恨”,我虽尽量使自己平静,却还是无法自制的咬牙切齿,我实在无法容忍他们的无情与自私!我没有办法不恨。
  他笑着问我:“既然这么恨他们,又何必要陪我为他们去送死?”
  “云儿的血不能白流,她必是他们的英雄”,我沉吟片刻,坚定的对他说。他静静的听我说完,便又换上了那一副镇定的笑容。
  “我也这么想,况且。。。。。。!”他欲言又止。
  “况且什么?”我不解的问。
  “说了你也不会懂,还喝吗?后半夜要能醒来哦!”我朝他笑笑,再次举酒。
  驼叔进来了,手里拎一只陈旧的羊皮箱,步履蹒跚。我抬头朝他笑笑,并问他要不要喝一点,他摇摇头!我说:“驼叔,你老了”,他笑着说自己是老了。我又说:“驼叔,要是你今晚死了,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渴死”,驼叔点着头说他知道。我便不可思议的抬高了声音问他:“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去送死?”驼叔笑着告诉我说说了我也不会懂,口气恰似刚才的草蛇?
  他回头看看专心喝酒的草蛇,叹了口气轻轻的说:“孩子,能原谅驼叔吗?”草蛇抬头看他,继而重重的点头,脸上的微笑不减一毫!看着眼前这两个性格古怪的一老一少,却无论如何都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信仰,可以让他们从不共戴天到生死与共,都安静的仿佛是在闲谈。
  驼叔缓缓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从皮箱里拿出两件黑色的衣服,他把这两件衣服捧在手里说:“这两条披风的夹层里各缝有一件赤铜链甲,一般的刀枪刺不透,这件就留给你吧!”说完把衣服放在草蛇身旁,摇摇头转身离开。他神情凝重,却依然步履蹒跚,我在他背后喊:“驼叔,你真的老了,步子都不稳了”,他笑着回答说他真的知道。
  草蛇一动不动的看着驼叔离开的方向,微笑着的脸上却缓缓流下两行滚烫的眼泪!他神情凝重的擦干眼睛,起身拿起身旁的衣服追了出去,过了好久他终于回来了,手上依然是一件黑色的披风。而我知道,这已经是另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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