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都市 -张秀珠 著-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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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什么厂?
韩经理说:煤矸石厂。
我说:怎么弄起煤矸石了?
韩经理说:现在煤炭非常快!我不敢做生意了,就弄个煤矸石厂,我把所有的钱都买了粉碎机,你想想,五块钱一车的煤矸石,我打碎后三十块钱一吨往外卖,这不是暴利吗?比开妓女院都挣钱!
我说:那祝你发财了!
韩经理说:还是过来我们一起发吧!
我说:免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有多大利就有多大风险!何况把煤矸石打碎搀进煤炭往外卖,其风险度也不亚于开妓院!不过,你的事我不想再参与,还是祝你发财吧!
韩经理又嘿嘿笑了两声说:也有一句话叫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
我说:那你去套吧!我该写小说了。
韩经理说:好吧好吧!你写吧!千万别把我写进去!
我忍不住也嘿嘿笑了两声说:放心吧!我不写你,我写我自己!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感觉韩经理真的离倒霉不远了。把煤矸石打碎卖给煤贩子以前也有过。那都是小范围的,一个农民弄一台粉碎机或者两台,在自己的家院里偷偷地打,稍有风吹草动,一夜之间就可以把粉碎机藏起来,把煤矸石消化掉。而像韩经理这样大范围的弄,不是自己找倒霉吗?再说,等他知道煤矸石快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弄了。凡是违法的东西只要一形成规模,其实离取缔已经不远了。聪明人这时候已经不干了,人家把钱装进口袋,已经开始转手干别的了。这叫激流勇退。事实上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可韩经理恰恰就嗅不到这种危险的气息!
我觉得用不了多久,韩经理就会哭着来找我。
事实上韩经理出事比我预料的还要短。
那天我写了一夜,正蒙头大睡,电话响了。我急头怪脑地拿起电话,没好气地喂了一声。接着韩经理的哭声就传入了我的耳朵。
我说:韩经理,怎么了?
韩经理说:兄弟快来救我!
我说:到底怎么了?
韩经理说:我的厂让公安工商联合查封了,还被电视台的录了像。
我说:没办法了。
韩经理说:能不能托个人!
我说:这种事情在风头上,托人也没用。
韩经理说:可我家底子全在上面,要不回来我就倾家荡产了!
我说:这回我真的无能为力!
韩经理说:我当初该听你的!
我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韩经理说:兄弟!你再帮哥哥出一回点子吧!
我说:我没有点子了!真对不起!
韩经理又开始放声大哭,我觉得头疼,就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折腾都睡不着,我开始恨韩经理。我觉得韩经理就算这次侥幸逃过,也会栽进另一个陷阱。以韩经理的性格和水平,天生就是一个悲剧的角色。
我爬起来吸烟,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在想着人活着的意义,我觉得与其他情感相比,生存还是第一位的,连生存都保障不了,如何去创作诗歌绘画音乐?如何去谈美妙的浪漫的爱情?
我觉得在新的爱情来临之前,我还得抓紧写我这个长篇,我总觉得属于我的爱情,像空气一样在我身边浮动,我只要使劲呼吸,我就能感觉到爱情的气息。其实爱情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这有点像人体里的迷走神经,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绝对真实存在着,我喜欢这种像空气一样美妙漂浮的感觉,我向往神圣的爱情。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坐在桌子前准备写作。我突然发现写作对我其实像生命一样重要。
有人敲门,我生气的把笔摔在桌上,然后痛苦的抱住头。
兄弟你在家吗?我知道你在!是韩经理的声音。
我觉得头晕目眩。
我揉了揉太阳穴,闭紧眼睛,但头仍然哄哄着响,我觉得脑子里好象多了一个心脏,这个心脏在脑子里没有规则的跳动,头疼欲裂。
我没理韩经理,我抱着头趴在床上,然后用被子蒙住头。我努力想和韩经理无关的事情,比如小梅,比如李蓝,比如足球,比如飞鸟……慢慢的我觉得头疼轻了许多,最后我进入了梦乡。
我做了一些很奇怪的梦。我梦见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而这个城市里却有很多我的熟人,
但他们好象都不认识我。
我还梦见了死人,那些送葬的人正在举行很奇怪的仪式,随后尸体被焚烧,尸体慢慢变小,并发出一些焦糊的味道。
我还梦见一条河,河里鱼很多,却没有水,那些鱼却活的很自在,它们好象在空气里畅游。但我的脚却被水弄湿了,可哪来的水呢?我站在没有水的河边,随后我就看到了一蓬燃烧着的火。我跑过去,把脚放进火里,随后我感到了脚被烧灼的疼。我不断地蹦来蹦去,随后我就醒了。我惊慌的发现,我的床尾正浓烟滚滚,浓烟下边,有近似于圆的不规则的金边,而那金边正在扩大,我的脚就在那金边外面。
是火!我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我赤着脚跑进厨房,赶紧端来一盆水,把水泼在正欲继续扩大的金边上。那金边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喊,然后在一团突然上升的白气中熄灭。
我摸着额头,疑虑地查找着火的根源,我发现根源其实来自于烟灰,就是说我无意中把还没有熄灭的烟灰弹到了床上,而没被我发现。我沮丧地坐到地上,给自己又点了一支烟。
我吸完那支烟,无奈地把床单和褥子卷起来搭在肩上,准备扔进垃圾箱。
当我打开门的时候,韩经理却一下摔进了门里。
原来韩经理一直没走。他叫了我几声以后,就坐在地上,把身子倚在我门框上,然后吸烟,再然后就睡着了。
我只好把床单和褥子暂时放在客厅,扶起韩经理。韩经理一脸疲倦,血红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泽。韩经理看见我,咧开驴嘴突然放声大哭,弄的我有点手足无措。
我把韩经理让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韩经理抽泣着说:兄弟。你得救我!你是我的好兄弟呀……他哭着又唱起了拉魂腔。
我再一次头疼欲裂,我用两手抱住头滚在床上。
韩经理突然止住了哭,他看见了我痛苦的表情和难看的脸色,以及光秃秃的床,他一定也闻到了还没有完全散开的焦糊味。也许韩经理知道在我面前演戏也是徒劳。
韩经理用手擦了擦眼泪,咳嗽了两声,然后又用手理了理头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说:兄弟,你家着火了?
我点了点。
韩经理说: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
我说:我这两天根本就没睡好觉,可能是无意中把没灭的烟灰弹到了床上。
韩经理说:你看,这多危险!
我痛苦着笑了笑。
韩经理说:那,兄弟我先走了?
我向他点了点头说:我这几天精神状态特别差!根本不能正常思维,可能是病了,我们回来再说好吗?
韩经理说:要不要先去看看病?
我说:不用,休息两天就会好的!
韩经理说:兄弟,那我走了?
我向他苦笑了一下,再次点了点头。
韩经理很响地叹了口气,然后开门走出了我家。
我用被子蒙上头,再次昏沉沉睡去。
我不知道那几天是如何度过的,我陷入了一种迷乱的状态中,不想看书,不想写作,甚至像厌食一样的厌恶文字。我进入了一种狂想,狂想的结果是未知的世界向我打开了一扇又一扇厚重的大门,而那大门里的画面美妙无比,我的灵魂在那里流连忘返。那其实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世界。醒来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了害怕!我觉得我正走在正常人和精神病人的分水岭上,我险些滑如他们的世界。
可我无法把我的想象记录下来,那些优美湿润的画面,当我面对稿纸的时候,突然枯竭,无处下笔。放下笔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重新出现,拿起笔那些画面就逃之夭夭。
我决定出去走走,让我和我想象的世界拉开些距离,让思维得以修复。
我选择了山里。
我是步行去的,差不多用了一天的时间,我徒步翻越了两座山,避开村庄和烟火,后来找到了一个看林人的小屋。那里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我见到老人的时候,老人正就着一小碟韭菜花和一小碟腌辣椒喝酒。那时候太阳已经隐入山后,在山谷里留下了最后一抹余辉。
我递给老人一支烟说:我可以陪你喝一杯吗?
老人向我笑了笑说:我说怎么今天老是觉得有心事呢!原来有客人呀!
我也笑笑,抱起一蓬干麦秸盘腿坐在了他对面。
老人从屋角拿起一个黑碗,用酒涮了涮,倒掉,然后给我倒满酒。老人又出门从桃树上掰下一截树枝,折断递给我说:用它当筷子吧。
我又笑了笑,开始喝酒。
老人喝酒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看我,就仿佛我不存在似的。我也学他的样子慢慢喝。
后来我终于沉不住气说:我可以在你这里住两天吗?
老人说:住几天都行。
我又笑了笑接着喝酒。
那几天我总想帮老人做些什么,可实在没有什么可做。老人吃完饭就在山上转一圈,我就在他身后慢慢陪着。其实我一直等着老人问我,比如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可老人始终没问。
那几天我心情逐渐好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这朴素的生活,还是山上清新的空气,也许这个是这个沧桑孤独沉默的老人。我觉得离开城市的浮华真好!我又开始能正常思维了,而且开始有了创作的冲动。
那天夜里我独自走出小屋,坐在桃树下开始想我的小梅,想我的写作思路,我觉得心里被一种激情激荡着,我决定天亮就回家,继续写我的小说。
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老人就坐在小屋的门前,我心咯噔一下,我知道他是怕我出什么事情,在偷偷地看护我。我鼻子一酸,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我把老人扶进小屋说:大爷,我明天想走了,陪我喝一杯行吗?
老人点亮油灯,在小桌上摆上韭菜花腌辣椒豇豆还有几个蒜瓣。我俩开始相对喝酒。
我说:老大爷,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离开城市?
老人说:你肯定有心事,你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我鼻子一下又酸了,我觉得我的心一瞬间和老人贴的很近。我打开话匣,给他讲了一夜我的故事。在我讲故事的整个过程中,老人只是默默的喝酒倾听,没问过我任何一句话。
天亮的时候,老人又开始巡山,我没去。我掏出二百块钱压在小碟下,返回了属于我的城市。
饥饿都市(21) 文 / 张秀珠
二十一 冤家李蓝
我又开始在我的小巢里编我的故事,我的小说也逐渐进入了比较开阔的领域,虽波澜不惊,内涵却开始丰富。
其实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经历的这些事情在小说里是实写还是虚写?实写距离太近,不容易写好,虚写又不知道给他们安上怎样的结局?我陷入了自己给自己找的难题里。
我点上一支烟开始冥思苦想,思路却无法集中,激情像烟一样在空中飘散。
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敲门。
我无精打采地把门打开,却进来一帮子微笑着的饭店老板。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他们让进门。
一饭店老板说:扬经理,我们是来找你结帐的。
我又愣了一下说:结什么帐?
饭店老板说:就是你和韩经理一起吃饭的帐!
我说:我早就不在韩经理那里干了,韩经理是法人,你们应该去找他结帐呀!
饭店老板说:韩经理早就找不着了,他跑了,连他家的房子都卖了。
我蒙了一下说:他的公司不是还有房子吗?他能跑哪去?
饭店老板说:韩经理公司的房子是租的,怎么扬经理你不知道?
我说:就算是,你们找我有什么用呢?
饭店老板笑了笑说:真对不起扬经理,我们找不着他只能找你了,这些单子上的字都是你签的。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傻了。我光想着离开公司,却忘了把帐弄清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韩经理是这样的人,却还是把细枝末节忽略了。我考虑问题有个毛病,只喜欢从大局着手,而常常忽略局部,就像是绘画,整体布局没问题,细节上却常常出现败笔!
我苦笑了一下说:多少钱?
饭店老板说:一共八千二百多。
我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拿出钱,点给他们八千三。
饭店老板让了我一百。然后几个饭店老板非常客气的笑着走了。
他们走后我突然笑了。我是笑我的命,看来这辈子都不能有些余钱,没有也没缺过吃喝,有了,总会有些事情发生,让我很不情愿地消耗掉。我知道钱本身就是身外之物,走了还会来,来了自然也得走。只不过走的有些让我没有心理准备罢了。
看来我真的不是吃生意这碗饭的人,这个想法突然让我想起一个笑话:
有一个商人,过年的时候想讨吉利话,除夕晚上,他对儿子说,你出去转转,过了十二点你就回来敲门,我说谁?你说进财就行了。商人儿子的名字叫进财。
儿子不想出去,商人掏了一百块钱给儿子,儿子才很不情愿地离去。
但儿子出去不久,光顾看人放爆竹了,不小心掉进了水沟,刚穿了新衣服弄了一身泥水,这下把儿子气坏了。儿子一边把身上的泥水往墙上树上抹着,一边就回家了。回到家就砸门。商人赶紧说,是谁?儿子不回答。商人又问,是谁?儿子正生气呢!还是不回答。商人一想,不回答我就叫你名吧,你一答应,我就算把吉利话讨到了。
商人又说,是进财吧?儿子没好气的说,进吊!
商人把儿子拉进来抽了两巴掌。
但这之后,商人做什么生意都赔,一天喝酒,突然想到儿子除夕晚说进吊的话,灵机一动,开了个澡堂,结果就发了。
其实这个笑话有点宿命,就是说人该吃哪碗饭的就得吃哪碗饭,端错了饭碗就是不行。也就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吧!
可到底我是端哪碗饭的人呢?我点着一只烟,开始思考这个无聊的问题。写小说的信心又暂时受到了打击。现在所剩的钱写完这部长篇肯定不够了。在写小说和生存面前我只能先选择生存。
那我做什么工作呢?我想来想去,就想起了我报社的朋友笑生。我给他打了电话,看看能不能在他那里讨碗饭吃。
我拨通电话的时候,电话里就传来笑生温和的笑。
我也没客气,干脆单刀直入。我说:我没钱吃饭了,到你那里去打工吧!
笑生说:你开什么玩笑?你的经理不是当的好好的吗?
我说:让那家伙坑了,他开给我的工资还不够我付饭店的招待费的。
笑生说:什么招待费?
我就把饭店老板来要帐的事说了。笑生在电话里呵呵的笑。
我说: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呀!我都快吃不上饭了,你还笑!
笑生说:我是笑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好吧好吧!不过报社现在不要人,《秋风》杂志社到是缺编辑,要不我给你问问?
我说:我很久没写小说,文学界的朋友都快把我忘了,《秋风》杂志社里也不知换没换人?
笑生说:一年换了三个总编,你说换没换人吧?
我说:那你给问问吧!
笑生说:好吧!我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我给笑生又开了会玩笑,就挂了电话。
打完电话我心里轻松了许多,又点着烟悠闲地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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