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使人老_-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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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伸手摸着嘴上本来长胡子的地方，笑了笑，道：“我只有两条眉毛，你也认得我？”
“花满楼跟我说过你。”她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懒懒散散的，仿佛久已对人生厌倦，对任何事都已不在意。
张九娘是花满楼的朋友，却不是陆小凤的朋友。陆小凤从来也不知道有她这样一个女人。
她又在喝第六杯酒。
那位白发而衰老的老人，现在也已收起三弦，来到她的身后，安静地站着，仿佛就是她的保镖。
还有很多很多的男人，都在远远近近地看着她，看着他们这一桌。
“这里有很多人在等你。”陆小凤忽然对她笑了笑。
她抬眼，看着陆小凤，又是那懒懒散散的一笑，道：“我一直以为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是个楚霸王似的人物，却想不到，你竟然长得很漂亮。”
陆小凤只能苦笑。
“陪我聊聊天吧。”她抬眼，看了一眼天上的弦月，“花满楼拜拖我，要我陪你聊聊天。不知道你介不介意陪一个我这样年纪的女人聊天？”
她脸在凄清的灯光下看起来更美，但是她脸上的皱纹却也有很多照了出来。
“我求之不得。”
陆小凤也抬头看了一眼月光，再看向她的脸。他忽然发现月光已消失。
她又在喝第七杯酒。
花满楼面对着他们，忽然道：“九娘，不要再喝了。”
张九娘叹了口气，喃喃道：“是啊。不能再喝了。不然又只能跟你们说醉话了。”
陆小凤却笑了笑，道：“世上的人，又有几个说的不是醉话？既然要喝，为什么不喝醉？既然要说，为什么不说醉话？”
他忽然也为自己倒满了一杯酒，一干而尽。
张九娘凝视着他，忽然又嫣然道：“看来你果然是陆小凤。我已有很久没看见你这样的男人了。难怪有人会那么喜欢你了。”
陆小凤忍不住问：“谁喜欢我？”
张九娘盯着他，道：“你竟然不知道！有个人一直在你的身边，安静地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都不知道？”
花满楼在这时候打断他们：“你已经醉了，九娘。”
张九娘的目光飘过花满楼的脸，又飘向远方，半天才叹气道：“也许我从三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清醒过。”
“三十年前？”陆小凤看着她。
“是的。三十年前，就是我男人放弃我的时候。”她又举起了第八杯酒。
“他一定不是个聪明的男人。我若是他，我绝不会放弃你。”陆小凤又为她斟满一杯酒。
张九娘忽又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陆小凤的肩，道：“你真的很会讨女人的欢心。但是，你们男人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有一个真的会等女人一辈子。”
“他为什么要放弃你？”陆小凤没有否认她的话。
“因为我要他等，要他等很久。”
陆小凤问：“你为什么要让他等呢？”
张九娘道：“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值得他等。”
无论任何人也不能否认，她的确是个值得任何男人等的女人，甚至值得有些男人等一辈子。
她应该自负。她有自负的本钱。
“我知道他一直很喜欢我，所以我以为他一定会等我。很多人不是都说平平常常才是真吗？我就一直对他很平常。我以为他知道我也喜欢他，可是后来他才跟我说，他不知道。”
她已经在喝第十杯酒了。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就算他们心里知道你喜欢他，他们也是不会满足的。他们要等，一直等到你亲口跟他说你喜欢他为止。你如果不说，他们就会怀疑你对他不是真心。”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男人是不应该让女人等的，否则这个男人就不是个好男人。”
陆小凤忽然问了句：“可是女人让男人等呢？”
张九娘道：“那你就该等！”
陆小凤不说话了。
张九娘忽然又叹了口气，缓缓道：“以前我一直以为女人让男人等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也许我错了，我不该让他等那么久的。等待是种什么样的滋味，现在我已经尝到了。我当年根本就不应该让他等的。”
她的声音中已带着种说不出的辛酸和悲哀，忽然又直视着陆小凤的脸，道：“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一定要亲口说给他听。如果你知道有个人很爱你，你一定要给他回应，不要让他等太久。因为他们通常都不会有耐心等多久。”
陆小凤看着她，一直看了很久，才忽然问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他是你的乐师？”
他指的是她身后的白发老人。
“是的。”
“他跟着你很久了吗？”
“快三十年了吧。”她淡淡地，“从我在这里唱歌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为我弹三弦。”
老人依然静静地站在她的后面，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
可是陆小凤却看出他眼中的一抹乞求之色，乞求陆小凤。他为什么要乞求陆小凤？
陆小凤却不看他，他在看着张九娘，缓缓道：“你说不能要喜欢你的人等太久，可是你又为什么要让一个男人等你三十年？”
“谁？”张九娘吃惊地看着他，“谁等了我三十年？”
那位老人低下了头。他苍老而疲惫的眼中已流出烛泪，看陆小凤的眼神也更痛苦。
世上也有这样的人，敢默默地爱你一辈子，却偏偏不敢让你知道。
因为他们自卑，或者是他们真的太珍惜你，他们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陆小凤没有再说这个人是谁。他也不忍心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长长地叹气道：“原来你也不知道，你也看不到。”
人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为什么只看得见自己爱的人，却看不见爱自己的人？
最爱陆小凤的人是谁？是西门吹雪吗？
不知道。人的感情是很难揣摸跟比较的。也许有的人一辈子也无法对你说出那三个字，可是他对你的心却未必比说得出来的人差。
陆小凤身边有这样的人。只可惜，他的眼睛看不见。
张九娘又端起了酒杯，样子看起来更庸倦：“我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你们走吧。”
她看起来对陆小凤说的那个等了她三十年的男人并没有兴趣，连问也不问。
花满楼道：“我们走了，你呢？”
“我还想再喝两杯。”
陆小凤道：“我陪你。”
张九娘却摇了摇头，淡淡道：“不用了，你走吧。这里不是陆小凤该待的地方。”
陆小凤看着她：“你一个人喝酒，真的不要人陪？”
“一个人也可以喝。这滋味我早就习惯了。”她又端起了酒杯。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人。
她的身边有很多男人在看着她，等着她。
可是她还是寂寞的。无论有多少人在她的身边，她都是寂寞的。
她的神态更懒散，连眼神也迷离，似乎已醉了，又似乎还未醉。
但是无论她是真醉，还是假醉，她显然都已不打算再开口。
陆小凤默默地站起来，看着她，说了一句：“多谢。”然后一转身，就往外走了。
花满楼也站起来，却没有走，“九娘。”
九娘抬眼看着他。
“谢谢你。”
九娘淡淡一笑：“跟我还客气什么？只是。。。。。。”
花满楼道：“只是什么？”
九娘看着他，惋惜地道：“你这样为他，值得吗？他的心里，甚至都不知道你。。。。。。”
花满楼沉默着，一直过了很久，才忽然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干而尽，说了一句话：“只要他过得好就好，我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你真的打算永远都不告诉他吗？”她在看着他。
花满楼忽然一转身，背对着她，“世上可以喜欢的人有很多，但是值得珍惜的人并不多。有的人是只能珍惜的。你保重，九娘。”
夜已深。
月光不知何时已消失。三两点冷雨打在已经无人的街道上。冷风吹过，春夜忽然也冷如残冬。
陆小凤默默地立在冷风中，默默地看着前面，没有再走。
花满楼走到他的身后，轻声道：“你还没走？”
“我在等你。”
“等我？”
陆小凤叹了口气，“我还想到地方可以去。”
陆小凤没有家，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但是花满楼知道，陆小凤迟早也总会有个家的。只是，这一天看起来似乎还很遥远。
“你不去找西门吹雪吗？”花满楼也知道，陆小凤迟早总是要去万梅山庄的。
就算他的人还没有去，他的心也已经去了。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我不想去。至少现在还不想去。”
“你什么时候才想去？”
“等等看。”
“你能等多久？”
“等一天算一天。”陆小凤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不要问我话，我不知道。这样下去非要了我的命不可。”
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这一段时间的心情很烦，真的很烦。
他一向是少有心烦的时候，可是这几天却不仅心烦，而且难受。
他平时并不饮酒，可是、这几天却总是时不时的就要喝几杯。
相思令人老。就算他对陆小凤生气，跟陆小凤吵架，可是要说不想陆小凤，那是不可能的。
据说感情就像个鱼钩，要是真的吊上了你，那对不起，管你是谁，都准备好当鱼干吧。
窗外一轮明月，月色温柔如情人的手。
一个一身白衣如雪的男人，静静地立在月光下。他的神色看上去依旧是那么冷漠，让人心里发凉。
“少爷，夜深了。”一个老人提着一盏孤灯走出来。一个平凡衰老的老人，一盏并不明亮的油灯。
这是一个已经在万梅山庄干了很多很多年的老下人，一个平凡随性的老人。
西门吹雪没有回头看他，只淡淡道：“你下去吧。”
“少爷，请恕我多嘴，你是不是在等人？”老人并没有走。
“你知道我在等人？”西门吹雪冷冷地。
“我看得出来。我也等过人。”老人叹了口气，又接着道：“我一直等到现在，现在还在等。”
“哦？”西门吹雪似乎有了一点兴趣。
“我在等一个女人，等了四十年。”老人的眼中忽然发出了光，神彩也兴奋起来，“你不知道她是个多么漂亮的女人。她笑的时候很可爱，当然，她不笑也一样可爱。她又温柔，又大方，我肯定你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好的好女人。”
在这个老人的眼里，他的那个爱人无论笑不笑，温不温柔，都是温柔的，都是可爱的，都是最好的好女人。
“等这么久，值得吗？”西门吹雪冷冷冒了一句。
老人沉默，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也许很少，但是世上的确有这样的人，他值得你等一辈子。”
“你不难受？”
“当然难受啊。”老人把灯盏举高，对着自己的脸，“少爷，你看看我脸上的皱纹。你是不是觉得我至少已经超过七十岁了？”
西门吹雪没有否认。
“其实我今年才五十七啊。”老人的眼中涌出一股无法形容的沧桑和疲惫，又是一声叹气，“这都是等出来的啊。等白了头发，也等不到她。”
他忽然又看着西门吹雪，道：“我是除了等，没有法子了。但是你不同，少爷，你要是也有喜欢的人，这样子干等，你还不如去找他。”
西门吹雪冷冷地“哼”了一声：“为什么不是他来找我？”
“你在这等他，说不定他也在哪等你去找他呢。你们两边都等着，要是错过了，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西门默然。
“少爷，我再多句嘴。你在等的是不是陆少爷呀？”老人看着他。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只是又摆了摆手，道：‘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老人只好摇摇头，退下去了。
第十七章，终于完结。
（完了好啊。世上还有什么比完坑更好的事吗？可是为什么我既想快点填完，又不想快点填完呢？真难受啊。）
等陆小凤再到万梅山庄的时候，已经又变回四条眉毛了。
他之所以会到这里来，是因为他心里还没想得过。西门吹雪打他那一耳光，他总得想个法子讨点代价回来。
可是他想用什么法子呢？
打他一巴掌，还回来？
开玩笑。西门吹雪又不是木头人，会乖乖站在那儿给他打？而且打回来也没什么意思。
陆小凤一边在想这个问题，一边往万梅山庄里面走。
可是刚走到门口，就撞见那个提孤灯的老人。
“陆小凤，你还敢来？”老人两只眼一瞪，拦住了他。
“我来找西门吹雪。”
“我家少爷不想看见你。”
“你还没通传，怎么知道你们少爷不想见我？”陆小凤淡淡地。
“哼！你欺骗我家少爷的感情，害得他得了相思病。你还好意思说。”
“什么？我欺骗西门吹雪的。。。。。。”陆小凤只能苦笑，摇摇头，“我知道了。他害相思病是不是？我来给他治病。”
“你？”老人翻了他个大白眼，“我怕少爷没病都要给你治出病来。”
“反正你让我进去，他一会就好了。”
老人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忽然又叹了口气，道：“陆少爷，你早就该来了。少爷他一直都在等你。”
“哦？”陆小凤跟着这个老人往里面走。
老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说：“少爷的性格虽然冷冰冰的，其实他的人不冷，他是外冷内热。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陆少爷。虽然我是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不过少爷自从上次回来，是真的很伤心。”
陆小凤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看见西门吹雪了。
一身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静静地坐在屋里的西门吹雪。
从窗户外望进去，他这个人仿佛安静得如同这片大地。
风吹树动，大地不动。
人如大地，人也不动。
可是心呢？不是风动，而是心动。
老人只走到这里，就离开了。
“你进去吧，不过，陆少爷，你不要再伤少爷的心了。”
陆小凤只是冷笑。
伤心？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到底是谁让谁在等？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到西门吹雪面前，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着。
西门吹雪缓缓抬头，看着他，脸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也没有开口。
陆小凤想说话，可是却忽然发现想说的话太多，反而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一直过了很久，他才说出了一句话：“我来了。”
西门吹雪凝视着他的脸，问：“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想你了。”这就是理由。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陆小凤的眼中也涌起了泪水。“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
西门吹雪霍然而起，盯着他的脸，眼中含着深情，却也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本来打算至少要等三个月才来找你的。”陆小凤看着他，眼中有泪，“可是，我心里难受。我连三天也不想等。”
“你。。。。。。”西门吹雪看到他眼中的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段时间，我心里很烦，烦得要命。我想了很多事情，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想了一堆。我只是想到了一点。”
“你想到了什么？”西门吹雪看着他。
“我在想，既然等那么难受，我为什么要让你等我？你又为什么要让我等你？”
“够了，不要再说了。”西门吹雪忽然伸手，把陆小凤抱进怀中，用力地抱紧他，“我都明白了。”
“你不明白！”陆小凤推开他，眼泪没有忍住，流了下来。“你不明白我心里有多难受。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我有多想你，你还是什么也不会知道。”
“我知道。”西门吹雪凝视着他眼中的泪，缓缓道：“你有多想我，我就有多想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个问题西门吹雪无法回答。
陆小凤又来气了。“你是不是笨蛋？我叫你走你就走了。你为什么不多等一会？等我回答你。我有说过不喜欢你吗？你为什么要胡思乱想？”
这个世上断人肠的未必一定要是美人泪。你爱的那个人的眼泪，才是最能打动你的心的。
在西门吹雪眼里，陆小凤无论笑不笑，生气还是高兴的时候，都一样可爱，一样值得他关心。
可是他受不了陆小凤的眼泪。陆小凤一哭，他的心就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