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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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说得众人捂着嘴笑。
庞统笑得浑身直抖,眼角扫见裴东来脸白如纸,心里一阵惬意,偏还不肯放过:“展少侠年纪虽幼,怎料见识却高人一等。想来展少侠与包大人公孙公子朝夕相对,个中详情自是较我们清楚的。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庞某实在佩服。”
包拯百辞莫辩,刚一抬眼正对上裴东来咄咄逼人的眼眸,三分凶狠六分质问,犀利深邃里还另藏着一分委屈,光用眼神就要把自己盯透彻看清楚问个明白似的——包拯一看他那样子,心就一颤。自己的这个兄弟包拯是深知的,初看硬朗刚烈甚至还有些暴戾,私底下却温存细腻待人热忱。如今跟庞统针尖对麦芒的杠上,保不齐就要惹出点是非来,心里生怕他吃了亏,手便朝着裴东来的手腕拉去。
腕细瘦,手稳定,刀样苍白。
包拯手指搭上去的瞬间只觉微微一震,随即那只手反手一把拽住了他,出奇有力,几乎将他掌骨握碎,紧得包拯禁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轻似一声无心低叹。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庞统不知为何倏然敛了笑。他笑的时候风流蕴籍,不笑的时候却很有点杀气和威压森严的煞气,仔细看去,可以瞥见他颧骨显有两道青筋朝上冲了一冲。凤三不禁打了个激灵,庞统此刻的神情勾起了他血腥的回忆。他记得四年前,这位主子下令血洗西夏暗桩青云寨的时候,还有得知征西军主将通敌叛国时就是这个样子,这个表情。
凤三本以为那是杀气。
后来才明了那是愤怒。这表情他铭心刻骨,伴着尸山火海砍头沥血的经历抵死难忘。四年前,好水川一役主帅顾青衣偷偷与西夏签下和约,却命还是少将军的庞统率领孤军独守死地,当时若不是这主子识破借刀杀人瞒败邀功的毒计,抢先带人掐了敌军粮道,只怕自己早连骨头都化作飞灰了。从征西将军那颗血淋淋的头颅高挂在行辕旗杆上的那一刻起,凤三便认定了庞统是可托之主。
是以凤三一见庞统发怒,就算明知自己不是裴东来的对手,也只得出头道:“放开包大人!”言毕“铿”一声弹出亢龙环的四枚尖齿便要出手,正在这时,外头有人大声道:“王爷在不在这里?”随着话音,叶五踩着马靴匆匆进来,后头还跟着几个手捧油衣雨具的白虎军兵士。
“爷,”叶五脸上全是雨水,用袖子揩了一把,单膝下跪,利落地朝庞统行了个礼,道:“可算是找到您了!平南将军前来拜见,现正在营中等候。您看……”说话间觉察到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由有些迟疑。
平南将军狄青骁勇膘悍,正因有其坚守石城才保得贵阳一城平安,此刻来见必定是来找自己讨救兵的。庞统心里雪亮,说到根底上,剿平苗乱并非难事,只是他不服赵祯软弱无用忌能妒才又气恼包拯对之俯首帖耳一味愚忠,总想着塞个苍蝇给这赵家天子吃了心里才快活些。权衡之下心里已是有了主意,遂道:“既是狄将军求见你就该早些来报,军情火急,岂有叫人等的道理?我看你这差使是越当越糊涂了!”。
叶五莫名其妙被训了一通,瞥见凤三朝他猛使眼色,心想这主子不晓得怄的哪门子气,低着头也不敢言声,只听庞统又道:“包大人,查案非我所长,既然断狱三司到了两位,我瞧此地也用不着我了,是不是?”
包拯被裴东来握得满手是汗,听庞统问得刁钻蓦地一阵脸红,正要开口却被裴东来截道:“庞将军既有军务就请便,兵部刑部本该各司其职,如今搅到一块儿怎么办得好事情。”
“我在和包大人说话!”庞统陡然提高了嗓音,眉心一挑,冷冷道,“裴少卿,你动手打我帐前侍卫,以下犯上毫无尊卑,未免撒野得太过了吧?”
包拯听庞统居然搬出礼法尊卑来,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再不帮着裴东来顶一下恐怕不行,柔声款款道:“庞将军,东来年少气盛,先前的得罪处就由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可好?你我相识日子不短,想当年风月楼之夜,我不过一介白衣,你不也照样与我把酒言欢?我向来慕你潇洒不羁、不是一个拘泥于礼节的人。”
“哈!”庞统被他这些不软不硬的话顶得一怔,想想又不能驳回,半晌才笑道,“好!难得包大人还记得风月楼之夜,你既提起旧情,我再追究下去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你要各司其职,那你查你的案,我打我的仗。”说罢拂袖转身,竟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凤三见庞统肯就此作罢,暗暗松了口气,手里帮庞统披上油衣,嘴里道:“这…这…”他一心替庞统打算,总觉得把包拯留在这儿万分不妥。却听庞统仰首看天道:“这天要下雨,你拦得住么?”说罢恬然一笑,徐步下阶,头也不回地扬长去了。凤三疾步跟在后头,一路絮絮叨叨:“可是人…”
“人已经丢了,还嫌丢不够么!”庞统厉声道,“命中为我所有,他就在劫难逃!叫老七盯紧些,查查那个白头鬼到底奉了谁的密令。”一边吩咐一边走竟自“扑哧”一声乐了,喃喃道,“好你个包黑子,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凤三叶五跟随庞统多年,极少见他如此喜怒不定情绪起伏,不禁对视一眼。却见庞统踏蹬上马正要走,忽似想起了什么,又叮嘱着叶五把包拯要借的人给带来,这才策马扬鞭泼风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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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如能顺利完坑,惟谢回贴鼓励诸位
14、淫雨焚情
14、淫雨焚情 。。。
裴东来立在阶下目送庞统离去,略一思忖转身回来,至低头沉吟的包拯跟前,嘶声道:“早听闻庞统此人是个角色,今日一会倒真见着了颜色。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他之前听庞统口口声声“公孙公子”、“八贤王”、“风月楼之夜”,字字宛如诛心利刃,恨不得立时就抓住包拯问个清楚,可又深恐自己苦苦思慕了十六年、有着指腹为婚之约的“包大哥”一旦知晓了自己的念头后落荒而逃,辛苦忍到现在才拿捏着忐忑着问了,心焦如焚又强自镇定,只怕连过堂审犯人都没这么伤神劳心。
包拯还在想着今晨庞统那番近乎露骨的剖白,听这一问吓了一跳,魂不在位信口答道:“他十句话里倒有九句半是假的,你不要信他。”话一出口发觉答非所问,见裴东来愈加寒白了脸,心头就似浇了一盆糨糊,不知不觉把由双喜镇风月楼偶遇庞统后惹出的那一段牵绊纠葛源源本本说了。
裴东来眼帘下垂,薄红唇角微微下吊,脸色森冷,不发一言静静听着,直听包拯说到在开封府公审庞统时才突然破颜一笑,道:“傻大包,小时侯的牛脾气一点儿没变。庞统这人祸心包藏胸襟险恶,你倒不怕他对景时给你小鞋穿?”这一笑如霜化冻似雪消融,比三月的春水更荡漾、比四月的桃花更芳菲,还泛着一丝绯色的煞气。
煞得连光线黯淡的屋内都仿佛亮了亮。
包拯见他笑了,舒出口气,道:“我秉公执事,并非出于私怨,何况我与他也没有私怨,有什么好怕的?倒是这些年不见,东来你怎么竟去了大理寺?又怎么来到这蛮荒边地?”
裴东来道:“你虽无私,只怕抵不过他想有私。我…”转眼瞥见应龙在一旁听得入神,眉棱骨不由微微一跳,猛地刹住了口。
应龙是个伶俐人,无意间得知了这许多过往,联系起之前庞统与裴东来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诡异态势,略一思索便明白这大将军和大理寺少卿哪是天性不合,分明就是为了同一个人在犯醋争风——两人争的正是眼前这个满口仁义礼智信、处处跟自己过不去的钦差包大人。他早想伺机寻隙奏包拯一本,如今拿到送上门来的把柄,心中一阵狂喜一阵兴奋,正琢磨着是弹劾包拯“秽乱军前丧心病狂”还是“淫逸无耻有辱官声”,冷不防见裴东来霍然转脸直盯过来,盯得他浑身一颤。
——这只白发鬼,一双锐眼就跟刀子一般,直往人心坎里扎!
应龙一时间连要弹劾包拯什么都被吓忘了,不安地搓了搓手,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几句官话周全遮掩一下,却听裴东来道:“大包,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就宿在前头的官驿,你若不嫌弃,我们去那儿慢慢聊。”
包拯也感觉一不留神在这贵阳知府面前说得多了,笑着应道:“你我之间哪还有什么嫌不嫌弃的,你以前把咬过一口的包子塞给我,好大的牙印,我有嫌过么?”
“我那是特意省下来给你的。你不要不识好人心,”忆起往事,裴东来眼角尽是抑不住的狡狯笑意,“再说了,我不咬一口怎么知道滋味好坏?”
两人你来我往谈笑风生。展昭跟了包拯近十年,情同手足形影不离,从没见端庄稳重的包大哥似这般跟人玩笑过,又见裴东来打起伞,顺手拉了包拯并肩同行,包大哥居然也自然而然的受了,顿时觉得说不出来的失落。他自怔怔出神,便没有留意应龙望着二人背影,发出了一声狞厉的冷笑。
驿站距离贵阳衙门不过一箭之遥,乌鸦鸦的翘翅飞檐虚悬于雨帘与苍穹之间,在微青的雨色中仿似一重重深黛色的剪影。
雨是冷的。
手是冰的。
包拯被裴东来拉着手走在同一顶伞下,一颗心却是火热的。
岁月如刀,少年人老,十几载如韶年华转瞬即逝,其间他不知伤了几次情,断了几次肠,忘却了多少人与事,但却有幸在这郁郁边城的一场豪雨里重逢了他儿时的知交……这一刻,包拯感觉那在雨中前行的,仿佛仍是十几年前懵懂青涩未知世事的自己。
雨水群起而歌,弥天漫地,宛如在谱写一曲无头无尾的悲歌。雨滴斜打在伞沿溅起的雨花,落在包拯颊上,每一滴都像是喜极而泣的泪,漾起一股暖意温热了他的心头。包拯亦感觉到裴东来更握紧了他的手,回眸望去,却见那苍白而诡艳的男子也正望向他,眼中明灭跳跃着一点燃灼燎原的星火。
无明业火似的直欲焚尽天地万物。
灼得包拯一颗欣然欲飞的心惕然一缩。
——这个眼神!
——怎么倒像是那个满身邪气一腔邪念的庞统!
包拯是对庞统存了心病的人,在这一刹那惊觉裴东来的眼神竟和庞统一样炽热得令人发憷,慌忙错开眼去,这才发现裴东来因要替他挡雨,将大半伞面都遮在他的头顶,自己倒淋了个精湿,不由得一阵不忍。“东来,别光顾着我,瞧瞧你都淋湿了。”说着伸手把裴东来朝伞底下拽,却打死也不敢去看那双热望的眼了。
“无碍的。” 裴东来不知为何脸色陡地煞白,“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我早就打熬得好筋骨,淋点雨算得了什么?当我是你么?弱不禁风。”言毕揽住包拯的肩又朝自己这边带了带。濡湿指间浸浸然的凉意透过衣衫,贴在包拯肌肤上,苍寒得像一场入冬初雪。
激得包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早就想要追问裴东来这些年的经历,如今听其言语中掩不住的孤寂沧桑,禁不住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裴包两家是世交姻亲,裴东来自小便因外貌有异常人而受尽冷眼,加上性气骄矜不肯示弱更是吃尽了苦头,是以包拯对这个面冷心热的表兄弟一直甚为怜惜爱护,怎奈裴家十六年前遭遇灭门惨祸,此后两人便在睽隔天涯的陌路上失了联络。
“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好?”包拯与裴东来再度相逢,唏嘘间恍如隔世,欣喜得几乎失了往日的淡泊平和。“听说裴家遭逢突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可一直听到你干的傻事儿,”裴东来深深地望了包拯一眼,语气却是冷冷的,“听说你奉命追查饷银失窃一案,还答应皇帝只用四天就破案?”
包拯被问得一蒙,心说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唇上不由得挂了个苦笑,道:“君有命,臣不敢辞。”
“四天。”裴东来皱了皱眉,惨白的眉头聚拢来几许拂不散的忧色与微愁。“傻大包,你果然是傻的。且不论贵阳衙门浪大潭深,你想没想过,光是人生地不熟这一条你就失了地利人和。四天破案,你当自己是神仙?”
“我…顾不了那许多。”包拯何尝不知道裴东来所说确是实情,可又不能据实以告当今天子为迫他接下此案,软硬兼施甚至不惜用上了苦肉计,心里顿时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喟然深叹了一声道:“案子总得有人办。军饷找不回来,庞统便会攥着这个由头按兵不动,苗乱不平,民生难安,万一有别有用心的人趁机做乱,后果不堪设想。此案事关苍生社稷,我不能看着不管。”
“好!就算你说的对。”裴东来想了想道,“可是人证已死,物证全无。你打算怎么管?”
包拯一笑,胸有成竹。“物证我已到手,人证也有一个,还是多亏了你才拿住的。”说罢含笑望了裴东来一眼。此刻雷声隐隐,闪电金蛇般烁击着云幕,映得包拯眸中灿若星芒,瞧在裴东来眼里却是明明亮亮乱了方寸的心动。这一股子情潮来得汹涌袭得澎湃,激得裴东来不得不闭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算勉强抑住了,却仍有点儿抑不住的失神,情难自制之下无意识地更拥紧了包拯。
包拯尤自沉浸在案情中,并不知道他血脉相连的故交兄弟已经因为他由心动到了情、由情动到了性,依旧不疾不徐地推断道:“一个小小的贵阳府仵作因何竟要篡改验尸笔录?事物违背常理即为妖。我敢断言:指使他的就算不是真凶,也必与军饷被劫有关!”
裴东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知道如何验证追凶,知道怎样破案施刑,惟独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如兄如父的“包大哥”坦承自己的情意与心意。他只知道自己绝不后悔,也绝不肯放开手。想着便不由得握紧了包拯的手,直到见包拯因吃痛露出了微微的痛苦之色,才恍然顿悟地稍稍松了松力。
驿站的驿丞隔开老远便瞅见了裴包二人,他不认识包拯,却晓得这个白发异貌的大理寺少卿厉害,赶忙披着蓑衣夹着雨伞一溜烟迎上前来,到得跟前作揖笑道:“少卿大人,小的这儿有伞,您二位就别挤了,这么大的雨一把伞哪里顶用,您看都淋湿了。”边说边殷勤地替裴东来张伞,谁料手还没伸直,被裴东来恶狠狠一眼瞪得朝后‘噔噔噔’连退了好几步。“我正议事,你敢不告而听?!”
那驿丞一门心思拍马屁,死活弄不明白自己怎会一巴掌拍在马蹄子上,一只举伞的手不上不下僵在半途,暗暗叫苦不迭。
包拯诧异地眄了裴东来一眼,从驿丞手里接过伞,温言道:“你先去吧,替裴大人准备几件干衣裳,再起个火盆子来。”
那驿丞巴不得这一声,忙诺诺转身去了。包拯待驿丞走远,才责备道:“东来,你怎么如此躁性,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裴东来冷哼一声,端视远处,目色明利得仿佛要穿透眼前的雨帘雾霭。“大狱暴乱,人证猝死,紧接着仵作告假。这一连串事情你不觉太过巧合?依我看这贵阳府倒像是洪洞县,鱼龙混杂人鬼莫辨。”
包拯咀嚼着裴东来说的“洪洞县里无好人”,正合着自己隐忧,却听一个少年人声气朗朗问道:“既然贵阳府靠不住,那为什么还把仵作留在衙门里头?”
裴东来和包拯谈得专注,两人都忘了还有个展昭在,听这一问,裴东来心里一惊,转脸看见展昭跟在包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