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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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忍不住笑,掏出手巾递过去:“小狐狸,你家掌柜的在不在?”
小狐狸也不客气,接过手巾就擦脸,边擦边道:“桃花姐去山上采药了,要好几天才回得来。包大哥要吃点什么?跟我说也是一样。”
包拯急于打听裴东来的事,听说桃花要过几天才回来,不由一阵失望。庞统看在眼里,心里雪亮,当下也不说破,似笑非笑道:“包大哥惦记着你们这儿的包子,连步都迈不动了,还不赶快来上几笼让他一解相思之苦?”
小狐狸听庞统讲“相思之苦”时一脸懵懂,但“赶快上包子”这话却听得懂,口中一迭声应着,转头就端了好几笼包子过来。
刚出屉的蒸笼还冒着袅袅热气,层层叠叠在包拯面前码成一座小山。
“包拯,既然味道不错,你可要全都吃完。”庞统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马鞭子,懒洋洋笑道,“你向来知道民生疾苦,自不会作践粮谷。你慢慢来,我看着你吃。”
包拯情知他存心戏弄,但却不好发作,不动声色地拿了个包子在嘴里咬着,一面盘算怎么寻机向小狐狸探问。包子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到第六个的时候大约实在是吃撑着了,一不留神打了个饱嗝,惹得庞统放声大笑。
包拯趁势起身,拉过小狐狸低语几句,两人一起朝店后走去。包拯拉着小狐狸拐过屋角,刚要说话,忽见庞统不疾不徐跟过来,不禁气急:“我不过解个手,你跟来做什么?!”
“包拯,你也太霸道了。凭什么你来得我来不得?”
“好,好好,那你先请。”包拯简直气结,转身就走。庞统长身拦住,笑道:“去哪儿?”
“与你无关!”
庞统咂舌笑谓:“包拯,没见着你的桃花姑娘就把气撒在我头上?你当我是什么人?”
包拯被喝破心事,尴尬万分,尤自硬撑:“什么桃花?”
“不管什么花,我劝你趁早都忘了才好。”庞统眉棱骨微微一剔,渐渐没了笑容,沉着脸冷声道:“昨晚上你我既已相好过了,就该知道我要的不止一夕两夜。明说吧——你,我是占定了。不是跟你说笑。”
包拯听庞统提起“昨晚上”,就像初次偷情的小媳妇听人说“野汉子”。原本自我安慰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即便偶有孽缘也是两不相欠,却不料那人竟似打算终此一生不死不休,脸红心虚之余,不免慌了手脚。
庞统端详包拯神色,对包拯所想已猜中十之八九,一时恼得狠了反倒失笑:“包拯,难道你以为我只是玩玩的?”见包拯咬牙拧脸不答,遂又冷笑:“你倒看得开。连一夜良宵几度春风也能视作无物。可为什么被赵老六说几句,偏就熬不住要去寻死?”
“那不是。。。那是两回事。”
“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对你却是真的。为什么你宁可听赵老六的却不信我?你知不知道你跳崖之后,我食不下咽彻夜难眠?你可知道我私下花了多少力气来找你?我承认我为了赢一向不择手段,可我从没想过要害你。我以为天底下你是最知道我的,没想到你从不曾信过我。”庞统半真半假娓娓陈述,说得甚是凄惶,不知不觉已是红了眼眶。“包拯,你好绝情。”其实包拯当年被迫跳崖寻短见,他才是始作俑者,听说包拯跳崖时虽隐隐遗憾却谈不上伤心,惟有派出飞云众骑搜寻包拯是实话。当年公孙策和展昭听了他这番倾诉曾热泪长流,承诺一旦有包拯下落就告知他。今朝故伎重施,听得包拯也是心酸动容。。
“你。。。不要说了。我没有不信你。”包拯叹息,想起被逼跳崖时的万般无奈,泪水潸然而下,赶忙转脸拭了。
“答应我一件事。”庞统低头便是一个暗笑,抬眼时却伸出双手合住包拯的手,诚挚地道,“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和煦日光下,庞统的脸是温和的,眼神是炽热的。午阳很静,目光很暖,包拯感觉自己在这样柔和而深刻的逼视下直如袒裎无着,心像悬空似的漾起一阵迷惘。他张了张嘴正要答话,忽听‘阿嚏!’一个喷嚏。
庞统有点恼怒地掉头,便见小狐狸揉着鼻子嘟囔:“好冷。”
只这么一搅,包拯已乍然醒神,惶乱抽回手道:“以后再说。”
庞统眯了眯眼,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淡然一笑。
日影迟迟,虚廊迤逦,静得连冷风偶过檐下的铃声也听得清清楚楚。“我来这里是要问桃花姑娘一点事,没有别的。”包拯讷讷解释。
庞统笑:“我跟着你是因为那些杀手既有伍叁肆,就有壹贰。我不放心你一个人,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
包拯一怔之后有点无由的感动,讪讪道:“是我错怪你了。”
“没关系。说清楚就好。”庞统扫了小狐狸一眼,道:“你想问他什么只管问,我就在这儿陪着你。”说完信步闲庭,自顾自俯赏起檐下花圃来。
包拯想要说不,可又知道那是徒劳。这个男人决定要做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他只好把小狐狸拉进角落里,以尽量轻和低的声音问出有关裴东来的疑问。他的问题令小狐狸眨了眨眼,泛起满脸狐疑。。
“那个白乎乎的大哥哥几天前就来过这里了。怎么包大哥你没碰见他吗?”
这时候阳光穿透檐间瓦隙的影子,轻柔地拂照在包拯额上,一瞬间他的感觉却是一片深寒的黑。寒彻心肺的冷让包拯一阵微颤。
打击,有时候并不是身体受到猛烈的创伤。
猜忌、怀疑、被欺骗、被背叛造成的伤害永远比伤更伤。
——东来骗了我。
——他为什么要骗我?他到底有什么苦衷?
包拯心念百转只顾怔怔出神,连庞统叫他也没有听见。庞统虽不知包拯问了小狐狸些什么,但听小狐狸回答便猜出了个大概。庞统以为自己会称意开心,可看见包拯心神恍惚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竟会感觉心头挨了一剑似的在淌血。
心痛难耐,失意难忍,纠合成七种伤情八样伤神却只在嘴角凝结成一个无奈的苦笑。
或许,这个男人只有在嘴角才可以见到他真正的伤心。
伤心只因动了真情,两者都是难以纵控的情怀激越。
“包拯,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庞统轻声问,温柔得仿佛怕惊了一个梦,边说边搭住包拯肩头,低喃道:“我答应你,永远不骗你。”
包拯因这郑重其事的承诺一惊回神,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明白庞统的意思,却难以置信。“庞统,你说的到底哪一句是真话?”
庞统低声笑:“我跟你说的,有一句算一句,都是真话。”
包拯皱了皱眉,还是不信。
庞统马上察觉,眉宇间现出一种少见的凝重,“你现在不信没关系,日后自然就明白了。”他说得很笃定,很有自信,正如他这个人——心思缜密冷酷果敢,傲视天下睥睨万物,一旦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绝不会为世间情理法则所左右,不得手誓不罢休。
碰到这样一颗魔星,八字里注定了似的横在命运里,就算包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除了叹息之外也一样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而就在此时,贵阳大营里发生了一次对话。谁都没有预料到,这次对话将掀起一场怎样的轩然大/波。
回营路上,包拯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见到裴东来时该如何开口,庞统也似乎心事重重,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驿道上渐次出现一队队运输辎重的骡马铜铃叮咚逶迤向西,离大营愈近,道路两旁兵营愈多,有的营房在操练演武,也有的兵士在河边洗涮衣物,见庞统一马当先随从如风卷地而过,都遥遥立定了行注目礼。
整队人马似一股急流涌进大营,马未落蹄人未离鞍,叶五已快步迎出来跪地行礼:“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庞统听他话里有话,也不答话,径自下马又扶掖着把包拯弄下来,这才道:“出了什么事?”。
叶五从袖筒里抽出两卷信札躬身递上。“老十三和宫里的阿九都有楼燕急书给爷。”
包拯一听“宫里”登时呆住,又气又恼哭笑不得,喝道:“庞统!你怎么还在干监视皇上的勾当?!”
庞统一面展信来读,一面笑吟吟道:“知己知彼嘛。若知你我如此亲近,老六气急败坏之余只怕就要来点阴招毒招,我虽不怕他,但看一看他在搞些什么鬼花样也甚是有趣。”说话间已读完第一封信,皱眉沉吟道:“叶五,你过去在江湖上行走,有没听过萧伏狸这一号人物?”
叶五被庞统收服前,曾是横行燕云十六州的独行大盗,低头略一思索道:“回爷,我听几个兄弟提过辽境内有个杀手组织,当家的好像就叫萧伏狸。这人成名多年,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号称从来没有他杀不到的人。”
庞统“哈”了一声,将信递给包拯,道:“包拯,看来耶律氏为杀你当真不惜血本。”
包拯接信来看,只见一卷雪浪纸上潦草泼墨写着:
据查辽国所遣第一杀手名唤萧伏狸,余情竭力探询尚未得知。望爷恕罪。 燕十三叩首
包拯想不通耶律俊才为什么对自己有如此深刻的仇恨,何止费解简直莫名其妙,猛听庞统嘿然冷笑,便忍不住发问:“你手里的信说些什么?”
“怎么?包拯,你也对监视皇上的勾当有兴趣?”庞统垂睑看着手中信件,似乎里头的内容惹得他烦躁,听包拯来问,忽然双掌一合将信纸搓成片片白蝶,拂袖间翩翩飞落。“圣旨不日便到,到时你自然知道。”
包拯心知圣旨还没下达,庞统的耳报神就已提前赶来通风报讯。思及这狼突鸱张莫测高深的大将军眼线之广,羽翼之丰,爪牙之利,不禁忧心忡忡。正待再探问,冷不丁见张训在西门旁手搭凉棚、满面焦虑地眺着这边。
包拯心突地一跳,只道裴东来出了什么事,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拔身要走,却被庞统一把拽住。“急什么!包拯,你就不怕萧伏狸取你性命?”
“生死有命。要是怕死就可以不用死,那活着的人人都是胆小鬼了。”
庞统垂眸瞥一眼包拯幼细得很好看的手腕,沉声道:“你不怕,我却舍不得。”说着望定包拯,似真似假似戏言,“包拯,事夫有如事君,你可要从一而终。”
包拯像是被蛇咬了一口,待要驳斥时对上庞统含情的眼却怔住了。被庞统握住的手腕瞬时热如火燎,血气也被如此专注而脉脉的凝视迫得袭上脸颊,令他觉得昏虎虎的。“你这是何苦?我身负皇命限期破案,如今时日已到,我难逃辜恩渎职的大罪。即使军饷找得回来也不是今天的事,我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你这样纠缠又是为了什么?”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有一天算一天,有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庞统吊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我在意的人,哪怕拼了命我也会保全,就算你想死也是死不成的。只是你也不能三心二意,背着我跟别人好。我忍不了,只怕就要先杀了那人。”
包拯先是情动迷乱,接着听这人竟然明目张胆威胁执掌刑律的朝廷命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拧眉怒目叱道:“庞统,杀人者当处以死罪。你胆敢以身试法,我也不怕龙头铡下再多一条怨魂。”
庞统大笑,抓起包拯手腕亲了一口:“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鬼你个头!浮浪!”包拯涨红了脸忿忿甩手,掉转头走出老远还听见身后庞统张狂的笑声久久不歇。
见包拯匆匆过来,张训疾步迎上前,草草欠身一礼便急道:“包大人,求您快去看看我家大人。”包拯原就担心裴东来伤势,听说这话悚然一惊,忙道:“东来怎么了?”
“少。。。少卿大人的样儿。。。阴沉沉的,看着好怕人。”
包拯听见不是裴东来伤情恶化,先松出一口气,说道:“这是为了什么事闹脾气?”
“贵阳府的常捕头刚才来过一趟,我在外头煎药,不晓得那人跟我家大人说了些什么,”张训咽了口唾沫,觑一眼包拯脸色,然后才道:“等我进去送药时大人就不对了。。。木着脸不说话,药也不肯喝,还把煎药炉都踹翻了。”
“胡闹!”包拯皱紧眉,待要再说忽然窥见张训神情有异,心里微微一惕,斟酌着道:“东来脾性躁烈不好伺候,现在他还伤着,你不能任由他胡来。”
“包大人!”张训之前看见包拯跟庞统举止亲昵就忧心自家大人的满怀相思一腔深情只怕要落空,又恨这包大人态度暧昧立场不明,憋了一肚皮的气咬牙回道,“我跟了裴大人快有十年,他确是脾性躁烈,可要不是急火攻心绝不会这个模样。有句话我说不合适,可我不能不说!我家大人对您一往情深,为您连命都可以不要,您要还感念他这份真心就给句实在话——你跟那个庞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提及庞统,包拯慌得简直不知如何作答。裴东来没事,他自然高兴;可听张训话意,东来的不高兴又似乎与自己有关,张训的质问更令他扪心自问:难道自己真如庞统所言对他有情却不肯坦然承认?包拯一想到这里,心就乱了,事涉三纲五常道德礼教,使得他如果不想自欺欺人就不能再想下去。他果然不再想下去。“我跟东来十几年的兄弟之情,用不着外人来说三道四。”
“你!”张训气极,“你明知道我家大人喜欢你!不是兄弟之情!”
“我只当他是兄弟!”包拯如遇蛇蝎,脸青唇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要跟裴东来的下属争论自己是不是喜欢裴东来,慌乱之下恨不能剖出心来表白,“东来跟我自小在一起,如今裴家只剩他一个后人,我做兄长的对他关爱照顾是应当的,你不要想左了。”
张训冷笑。
包拯无奈。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包拯只想看见裴东来,亲口跟他解释,却不明白世上有些事是没办法解释的。很多时候,解释未必清楚,清楚也未必重要。
重重纱帐后,浓重药味掩不住安息香的微醺沉郁,火炉里的焰芒一蹿一拱,映得床边榻旁一个灰条条的人影发苍如雪,衣黑胜夜。
只一个垂首枯坐的身影,给人的感觉却是平静得几近绝望。包拯看了一眼,就一阵心痛,忍不住唤了一声:“东来!”
人影像被雷惊了的孩子蓦然抬首。因为外头阳光明媚而帐内黝暗阴沉所以白发青年的神情落在包拯眼中一片模糊,惟有传入耳中的艰涩语声带着金属的颤音:“你回来了。”
“东来。。。”包拯不知该说什么好,霎几间发现说什么都是错。愧疚、歉意、不知所措,都抵不过待看清裴东来颊边依稀泪痕时一颗心倏然下沉的失坠。心是虚的,情是伤的,失魂落魄的混乱令包拯不想或不能分清裴东来流泪是因为伤处的痛,还是因为伤心的痛楚。
“你来得正好,”裴东来徐徐站起身来,道:“我有话问你。”
包拯也有话要问,明明理直气壮,可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心虚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嗫嚅了半晌只憋出一声无力的“你问吧。”
“你是不是。。。。。。”裴东来用力咬了咬下唇,刻下一道浅白牙痕,不管原先想问的是什么终究还是统统囫囵咽了下去,转而道:“大包,我。。。我喜欢你。”
包拯本还心存侥幸,一听这话,一颗心顿时沉到了底。裴东来的表白宛如平地惊雷却又坚冰三尺暗流汹涌,个中潜藏的逼人锋锐迫得他不得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