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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烟波深处花尽落 作者:陌上芊芊(晋江2013.10.31完结)-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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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四个宫女垂头躬身,捧着水盆锦帕,轻手轻脚的鱼贯而入,最后面跟着手执拂尘的何公公。他们向晖帝屈膝见礼,我低头红脸下了床,披散的长发盖住两边的面颊,两个宫女服侍我穿戴好,又给我披上一条桃红色的锦缎披风。何公公弓着身子从龙床上取了问素锦,交给一名宫女置于托盘中,雪白中一点猩红烧着我的眼。一名细眉大眼的宫女润湿锦帕,红着脸轻轻为晖帝擦身,我羞得连忙转身告退。

三更天,我乘着来时的那顶小轿回到了储秀宫。
一进怡心阁,冬雪就连忙迎了出来,扶着我进了屋,晴阳穿着宫女的装束,正站在屋里翘首而盼。
见我进来,晴阳急急迎过来。我强做了个笑容,冲她点点头,冬雪立刻向门外跪了下来,口中喃喃:“阿弥陀佛,佛祖保佑!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晴阳也重重的舒了一口气,红着眼睛拉着我,“墨瞳……”
我反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这一关过了,你就一心养好胎,一切待孩子出生后再从长计议,进得宫来保住卓公子的骨肉,即便报不了仇,我们也无憾了。”如若当时晴阳拒不入宫,抗旨大罪不说,便是单暴出未婚先孕一项,她又何处容身?此刻进了宫,倒反是给了我们机会掩饰,为卓公子留下骨血。
冬雪端来温热的药,便是昨日我用薏苡仁根配制的避孕之药,我面目平静,仰头一饮而尽,那苦涩从喉间直沁入心底。
洗漱就寝,一夜辗转,好不容易迷迷蒙蒙睡去,却梦魇连连。

翌日一早,卢世宁不请自来,晴阳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也不多问,只给晴阳请平安脉。
想到他与晖帝演戏骗了我这么久,心中怨气翻涌,便不理睬他。晴阳吩咐看茶,我也只默默将茶杯端至他面前的桌上便转身退进里间,混不似往日亲厚。
感受到背后始终有他的目光追随,我兀自心中不屑,刚刚在窗前坐下,却又一下子想通了,明白了之前他每每看到我与丘山时不自禁流露出的复杂神情,现今回想起来,里面似有无奈和怜悯。是了,卢世宁自幼跟随沈院判出入宫廷,与当时的太子爷年纪相仿,听说常常一处玩耍习武,不分尊卑,后来干脆做了太子伴读,晖帝登基后,他也正式入选太医院,与圣上仍然私交亲密,以晖帝闲散不羁的那副样子,看来是常偷偷扮作医官,定是他命卢世宁不得说破他的身份,卢世宁又如何能违抗皇命?昨日皇上饮醉,大抵是卢世宁做了安排吧。
想明白这些,我不禁释然,怪自己乱发脾气,可是又不能向他赔不是,免得被他看出我和晴阳以假乱真的端倪。倒不是怕他对我们不利,只是我不知他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我,鄙夷?轻贱?还是怜悯?无论哪一种,都会刺痛我。
这边卢世宁刚走,内务府总管冯公公就来宣旨,晋封晴阳为从五品良媛,赐住琼琳宫栖霞殿,并命内务府拨调两名太监。这良媛品级虽不是妃嫔初次侍寝后晋封的最高位分,但也实属不低。小海、小陆子和颦儿、砚儿都过来给晴阳叩头恭贺,这几日我见小海和小陆子二人纯真机灵,便向晴阳举荐,要了他们两个来,他二人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入了宫中因没钱打点,被分到这空空荡荡的储秀宫看殿整整一年,伺候不到正经主子,月俸微薄不说,还要处处受人欺负,现下能够跟着晴阳,一时间欢天喜地,感激涕零。
晴阳去太后处谢恩,我则带着一众人拾掇着准备搬殿。待得晴阳她们返回,我们用罢午膳,就有内务府的轿子来接晴阳搬去琼琳宫。
到了琼琳宫栖霞殿,我和冬雪正忙着安置衣物,颦儿和研儿在屋内擦扫,外面小陆子兴冲冲的唤了声:“禀主子,敬事房刚来传旨,皇上今天翻了主子的牌子,请主子准备。”
我心中一痛一喜,不知是何滋味,回头去看晴阳,她怔忡着对着门口发楞,似是没听懂小陆子说的什么。我暗叹一口气,过去轻抚着她的背,“小姐,既是躲不过的,你也不要为难自己,为了……你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才行啊。”
晴阳收敛心神,握着我的手,双目盈盈,“墨瞳,放心,我省得,你的牺牲不会白费。”
我将昨夜与皇上聊的那些话说与晴阳,另嘱她皇上身上有伤不可外传之事。踌躇下,还是没有将“丘山”的事告诉她,免得她担惊受怕。
晴阳此去早上方归,一夜里我则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心里只觉油煎似的疼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少闺阁少女心心念念只求能有一心人与之长相守,而这深宫内廷之中,此刻又有多少个幽怨的尊贵女子对着冷枕空床暗自垂泪呢?
从这晚开始,晖帝连续三晚召晴阳侍寝,内务府的那盏红色琉璃宫灯每晚都挂在栖霞殿门前,各式绫罗珠宝赏赐不绝,一时间这琼琳宫栖霞殿成了后宫之中最炙手可热的一处。晴阳每日去给太后请安时,总难免被几位妃嫔冷嘲热讽一番,其中属那淑妃最是尖刻,终于磨着太后提点皇上要雨露均沾,方翻了一次淑妃、一次赵荣华、一次连嫔的牌子,之后竟又是接连三日召幸晴阳,听宫人们私下议论,沈家出来的女子竟是个个得皇上垂青,晴阳这风头直追当年的丽贵嫔,真可谓一时无两。
我却在这段日子里病了一场,终日身体倦乏、不思饮食,整个人迅速的憔悴消瘦下来,惊得晴阳和冬雪以为我患了大疾,要找卢世宁来诊治,被我硬拦了下来。我知道,这心里的病无药可医,丘山带给我的伤痛,远比重遇卓天旅时的淡淡酸涩强烈百倍,此生,注定再无法将他从心中忘却了。君心拳拳
如是闹哄哄的到了八月底,一日,晴阳在陪晖帝下棋时忽觉反胃欲呕,晖帝急招太医,“恰巧”卢世宁当值赴诊,立时诊出喜脉,龙颜大悦,着卢世宁全权为晴阳安胎,翌日便下旨晋封晴阳为正五品嫔,另赐号“敏”。
宫里只德妃膝下有一位一岁大的长公主,惠婕妤刚诞下二公主,已经故去的丽贵嫔虽曾有身孕却因小产而亡,宫中尚无皇子,是以晴阳若是一朝得男,那便是本朝的皇长子,大乾朝祖制向来立长,皇长子便是将来的太子、未来的皇上。现下虽然上有三妃,但中宫虚空,晴阳母凭子贵,又荣宠最盛,这后冠花落得谁家又凭添了变数。一时间栖霞殿的门槛几乎被各宫各处来恭贺道喜的人踏平了,偏殿的小阁被各色礼物堆满。位分低于晴阳的赵小仪、梁才人和谢常在都亲自来道贺,位分高的也都派了宫人来,晴阳强打着精神,礼让有嘉的迎来送往。
内务府又送来两名宫女秋月和春华,我被升为琼琳宫的宫女掌事,整日担心着晴阳的平安,怕有人暗中加害,她的一食一饮都要经我细细验试,她去太后处晨昏定省,我也和冬雪两人一路伺候着,因不能随她进内殿,特嘱了她即便在太后处,也要不吃不饮,若太后询问便只说害喜不适。
我从此也不大往太医院跑了,“丘山”自是再没见过。倒是每日在栖霞殿与卢世宁见面,我待他仍是如先前一般亲厚,总觉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隐约猜到,却不愿多想,更不愿点破,只求安稳平静度日。
立秋那日晌午,一众诰命夫人进宫拜见太后,各宫主子可趁此机会见见家人,晴阳便带了我和冬雪在永寿宫里见了沈夫人,问安之后,她们在殿内陪太后聊天解闷,我和冬雪两人侯在殿外。
骄阳似火,我们在柳树荫下站着,正闲聊时,忽闻一长声通报:“皇上驾到!”
我心里一颤,忙拉着冬雪低头跪下,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恨不得把头压扎进地里面,与众人一起口呼“皇上万岁”。可没有等到脚步声远去,却感到有一个脚步停顿了一下,便向我这边靠近,接着一个很久未听到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抬起头来!”
我僵直着背脊,感受到那灼灼的目光似是要将我头顶刺穿,一旁的冬雪也是十分紧张,手臂微抖,额上的汗珠滴落在汉白玉地上,仿似发出嘀嗒两声,转瞬间被吸收吞没……
事到如今,只能兵来将挡了,当日他酒醉没有认出我来,后来对晴阳又宠爱非常,这多日来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我只要抵死没见过皇上便对了!脑中电光火石间,曾经设想过无数次的再见他时的情景一一掠过,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终于又对上那双心中描画过千百遍的眼眸,心里竟不受控制的涌出欢喜,才发现原来对他竟是那样的思念。
晖帝似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金龙皇袍,挂着朝珠,头顶金冠。随风轻抚的柳枝下,那个男子是如此的英姿勃勃,光芒四射。我呆呆的看着他,既不问安也不叩首,只如一个木头人一般定定的跪在他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似乎有些看懂他眼中的温热,久到我以为将这么仰望着他一生一世。一个手执拂尘的小太监在晖帝身旁轻轻唤了一声“皇上”,晖帝未发一言,转身向殿内走去,那太监连忙躬身跟在后面。
“墨瞳姐,墨瞳姐!”冬雪焦急的低声唤我,我如梦初醒,收回目光,转头向她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没事了。”扶着膝盖欲站起来,只觉下肢酸麻,脚下犹如万蚁钻心,整个人跌向一旁,冬雪忙扶住我,我倚着她咬牙站起,靠在树干上慢慢舒展双腿。原来还是不行,原来我还是没有办法像我自以为的那么洒脱。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方才跟着晖帝身旁的小太监快步出,垂首立在门边,随后便见晖帝迈出殿门,我目光不由自主的追着他的身影,他向我这边淡淡的瞥了一眼,四周的宫人呼啦啦又跪了一地。我硬着脖子看着他,一旁冬雪拉拉我的衣角,我只觉得膝盖有千斤重,仍木木的站着。晖帝略一挑眉,唇角勾出柔和的弧度,隐隐浮现一丝笑意,目视远方,闲步而去。
晖帝一走,众诰命和妃嫔没一会儿就也都告退了。见晴阳和沈夫人出来,我和冬雪迎上前,晴阳向我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我微笑着摇摇头,她轻舒出一口气。
出了永寿宫,送别了沈夫人,我们扶晴阳上了小轿,嘱咐四个抬轿的小太监走稳当些。刚行到御花园,却听身后一个和缓的声音唤道:“苏姑姑请留步!”
我循声看去,不禁一愣,正是一直侍奉在晖帝身边的那个太监,看样子大约十八九岁,胖瘦合宜,圆脸大眼,甚是讨喜。他小跑着过来,晴阳闻声命令落轿,掀开轿帘,那小太监上前伶俐的打了个千,“给敏嫔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免礼。桂公公,可是皇上有话?”晴阳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向她摇摇头。
桂公公立起身,“回主子,皇上差奴才来请苏姑姑去乾朗宫问话。”
晴阳一惊,急急的看向我。我心中苦笑,此刻他缘何要召见我?既然亮明了身份,便要摆出天子的架势么。
我向晴阳俯身道:“回主子,许是我方才奴婢在永寿宫里冒犯了天颜,万岁爷现下要责骂,请主子放心,我方才乃无心之失,定不会连累主子的。”暗暗向她一眨眼,示意她安心。
晴阳只好道:“那好,你速去向皇上请罪……多加小心。”

我跟着桂公公一路快步穿过御花园,行至乾朗宫。路过承欢殿时,心中五味杂陈。
乾朗宫正北面是皇上的书房兼平日起居所用的养心殿,桂公公引我进去,在外间轻声道“启禀万岁,苏姑姑带到。”
里间传来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小桂子你先下去!”
桂公公躬身退下,我立在门边,茫然的望着里间的珠帘,脚下似生了根,一步也挪不了。只听脚步声靠近,珠帘哗的一下被掀开,似是平静的水面上炸开一个大大的水花。
晖帝一身白色锦袍,丰神俊朗,大步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怎么瘦了这许多?琼林宫现在还缺人手吗?”
我木木的没有言语,晖帝伸手轻抚我消瘦的手臂:“墨瞳,如今你可明白朕心意?”
朕?我身体一颤,如梦初醒,跪下叩首道,“奴婢琼琳宫掌事苏墨瞳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头顶隐隐传来一声叹息,“快起来吧。”
我身体未动,恭敬道:“奴婢不识龙颜,冒犯万岁,望皇上恕罪!”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墨瞳!”晖帝低喝一声,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拉了起来。“朕……我何时说要怪罪你!”
我默默垂首,不挣不动,任由他攥紧双肩。
“你是怪我之前以太医身份瞒骗你?”晖帝一手托着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俊颜上写满焦急和无奈。
“奴婢不敢。”我努力保持着声音的恭敬。
晖帝脸色泛红,急道:“只有你我二人时,不要自称奴婢,好生无趣。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吗?”
从前?我们还回得去吗?我鼻子一酸,强忍着不让眼中的泪水涌出。
晖帝又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为了出入方便,我常常扮作太医,除了卢世宁和我身边的小桂子,没人知道。我并非有心骗你瞒你,只是一直没有适当的机会跟你说,又怕告诉你真实身份会吓到你。你可知道,沈氏未侍寝我便晋她位份,是为了给她添些人手让你你少挨些累;七夕之后我几乎每日去太医院找世宁,是为了见你;那晚我等不到你来赴约,第二天一气之下召幸沈氏,本是想看看究竟是谁让你死心塌地抛却自己的幸福,没想到她样貌竟与你很是相像,我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宠爱,也是因为你。现下你明白了吧,我是皇帝,你不用再担心宫女和太医私相往来于宫规不喝了,而且我要了你,你仍旧在这宫里,不用与你家小姐奋力,还可以和她姐妹相称,可好?”晖帝一口气说完,期待的看着我。
我默默的摇头,泪珠顺着两腮滑落,一颗颗砸在晖帝雪白的衣袖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桃花。
晖帝有些怜惜的抬手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我知道你不是争名夺利的女子,不喜欢后宫争宠算计权谋的生活,我虽不能给你太高的位份,”他再一次宠溺的轻轻揉抚我的头发,“但我却能许你一个安宁无忧的未来!我会用我的方式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好动容,一颗心被他的话烫熨着,可我仍旧只能摇头。
晖帝沉默了片刻,哑声问道:“可是你心中另有所属?”
我不再看他,闭上双眼,泪水断线般流淌。怎么会这么脆弱?苏墨瞳,你不是一直自以为很坚强吗?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哭!是心里的泪水再也装不下了,溢出来了吗。
却听晖帝急道:“宫里的女人若不是心里早有意中人,哪一个不盼着君王的垂青?你即不指望着到了年纪放出宫去,又不是心有所属,却为何不愿……?太医你不要!君王你也不要?”晖帝颓然的松开手,“墨瞳,你究竟想怎样?我对你的情意难道你感觉不到?你难道没有心吗?”
我低下头,紧咬下唇,却露出一丝苦笑。心中绞痛,没有心?若是真没有心,那该多好啊!再不用这么痛,还能怎么痛呢?如今的我,还能做何选择?整个沈氏一门连同被牵连进来的卢世宁以及琼林宫的宫人们,这上百人的生死,都压在我身上,压得我无法呼吸,压得我精疲力竭。我好像大喊:即便每日每夜都在想你,即便可以抛却尊严不在乎任何名分,我又如何能对你说!
泪水迷蒙中,我只听见自己冰冷恭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奴婢乃罪臣之女,小小宫婢,卑贱无福,不敢妄承天恩,若陛下强逼,奴婢只有一死以证我心。”字字句句冰石一般砸在我的心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咣当!两个云龙纹天球瓶被震怒的晖帝扫落,瞬间破碎迸溅了一地,我扑通跪下,磕头道:“请陛下恕罪!”碎瓷刺进皮肉,我咬紧了牙,膝盖和额头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你……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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