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不卷夜来霜之沅沅曲-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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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转深,景宁宫各处灯火俱已燃起,牙色的细纱灯罩映得宫内一片光华莹润。
杜沅沅缓缓地站起身,双腿已然麻痹,竟似站都站不住。她咬紧牙关,勉强站立,跌跌撞撞地向后殿而去。
回到凝婉阁,杜沅沅紧紧靠着阁边的栏杆,望着宫中各处可媲美天上银河的灯火,心中一片决然。这是一个华丽的舞台,也是一个不见血光的战场,只有挺胸上前,才能有生存的希望。至于鹿死谁手,来日方长,谁又能知道呢!
恍惚间,自灯火阑珊的某处,又传来悠悠的箫声,还是那么的缠绵,却含了几许刻骨相思。那一直藏于杜沅沅心底的紫衣男子似乎正飘于半空之中与她遥遥相望,杜沅沅痴痴看去,恍然觉得有泪滑下脸颊。紫衣男子笑着轻轻走远,杜沅沅伸出手去,却只摸到一片虚无。她慢慢仰起头,轻轻闭上眼睛,迎着满园璀璨的灯火,泪水汹涌而下。
夏荷香
夏天加快了赶路的步履,天气益发的炎热起来。空气中也似乎弥漫着灼热的味道。
杜沅沅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埋身于凝婉阁内,安安静静坐在案前抄录经书。如果仔细察看,在她云淡风轻的表情下,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多了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热切。
杜沅沅一直记得丽妃上次离去的那个眼神,含着妒意和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决然。在那样的催逼下,她必须要有所行动了。因此,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就象一只即将幻化成蝶的蛹,等待着有朝一日的破茧而出。
天近午时。杜沅沅将抄好的佛经整理起来,放在墙角的花梨木书格内。四周一片安静,灼热的空气中浮动着不知名的香气。有几声蝉鸣远远的从御花园中传来,却更显静谧。
忽然,门前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杜沅沅停了下来,仔细地捕捉那细小的声音。淡淡的灰尘在穿窗而入的几缕光线里翻飞,一丝声音都没有。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杜沅沅行至门边,轻轻的拉开红木雕花的房门,长长的回廊里,空无一人。但是,一张折叠得极细小的素色信笺随着房门打开带起的微风慢慢地飘落到在地。想是刚刚有人将其插在门缝里,并趁无人注意时飘然走远。
杜沅沅将信笺拾起,向四周看了一下,见并无人影,便迅速关上房门。回身走至案前,将信笺在案上展开。笺上竟然空无一字。杜沅沅似是知道定会如此,并不惊慌,取过玉石笔架的狼毫笔,在一块墨紫色的沉丝砚中蘸了几滴墨,轻轻涂在信笺上。过了一刻,洁白的笺纸竟然显出几个字来:申时,莹露池。一弯清浅的笑容出现在杜沅沅的嘴角。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不如就再赌一次吧!
杜沅沅从衣匣中抖出一袭玉色薄纱的夏衣,四重轻纱层叠在一起,却丝毫不见繁复,反而异常轻柔飘逸。纱中隐含着根根银丝,闪动着银色的光芒。一根银白的衣带,绣着精致的荷花缠丝花纹,下端缀着流苏。杜沅沅将夏衣穿在身上,将一头乌发垂在身后,仅在头顶挽个了平髻,从妆奁中挑了一根垂着碧玉榴的摩羯荷叶纹玉簪斜插入髻旁。又在双颊淡淡匀染了层粉色的胭脂。
装扮完毕,杜沅沅再站在铜镜前,原本清丽已极的面容增加了几分妩媚。层叠的纱衣更显姿态灵动。行动之间,气质飘渺出尘,引人遐思。
眼看已近未时末,杜沅沅急忙推开门,快步向景宁宫外走去。此时,正值太后午睡时间,宫里各处静悄悄的。守着太后房门的宫女们虽然依旧站在门口,头却在打着跌。守门的太监早已趴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也沉浸在半睡半醒之间。杜沅沅灵巧地绕过廊下的宫女,越过守门的太监,如出笼的小鸟,直向御花园中的莹露池而去。
待奔到莹露池边,她的浑身已是一层薄薄的细汗。忙在一棵夜合树下面站了片刻,蓦然感到丝丝幽凉,仰头望去,头顶树冠开阔,粉色绒花抖着柔丝样的花瓣,娇柔美丽,心中一下子安定下来。
杜沅沅从夜合树下放眼望去,莹露池内荷花大半已开,粉红的大朵大朵的荷花如含羞带怯的美人,亭亭玉立于连片的碧盘之中。清风徐来,荷随风舞,姿态宛然,让人心旷神怡。一带九曲长桥自莹露池上蜿蜒而去。晶白的玉石桥身,如同玉带横贯池上。玉带尽头是一个玲珑小亭,白柱碧瓦,形态讨喜。
杜沅沅凝神细听,远处似有人声传来。于是举步走上九曲长桥。背后人声渐近,似有男子的低沉声、女子的娇笑声。杜沅沅心中笃定,并不回头。迈着意态优雅的步子沿着长桥,缓缓向池中小亭行去。有风从池面吹来,一池碧荷宛如涟漪,一波一波荡开。桥上女子发丝轻舞、衣袂翩然,轻盈飘逸直欲飞天而起。身后笑闹声嘎然而止,一时寂静无声。半晌有一人的脚步声跟随而来,杜沅沅心中暗喜,依旧昂首向前行去。
待杜沅沅到了亭中,分明察觉到有一抹淡淡的龙诞香随脚步声逐渐接近,来人是微咦了一声,突然叫了声:“沅沅?”低柔的声音中含着惊喜与不确定。杜沅沅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然一震,原本娇媚的回首变成了霍然转头。
身后的男子长身玉立,一身皂纱赭黄常服,以金线纹绣的龙纹在午后的阳光下金辉闪烁,光芒耀眼。俊美的面容上,一双眼睛狂喜莫名。
霍然转头的刹那,杜沅沅看到了男子的脸,禁不住退了一步,靠在小亭的雕栏上,惊呼道:“是你!”她的声音中已有了微微的颤抖,她的面上是惊喜莫名的神色,眼前这个身穿龙袍的天子居然是她一直心心念念不忘的那个紫衣男子。
英帝的目光贪婪地锁在杜沅沅的脸上,秀美的容颜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宛如莹露池中荷花一样明丽莹柔的面庞,如同清晨荷叶上露珠一样晶亮的眼眸,乌发如云,飘渺如仙。日思夜慕的佳人就在眼前,英帝恍如梦里般的向杜沅沅伸出手去。
看见伸向自己面前的宽厚手掌,杜沅沅的面上飞起了红霞,忍不住惊跳了一下。冷不防衣角被雕栏的一角钩住,一股力量拉她向外,整个人越过围栏,向池中坠去。英帝见状大惊,伸手去抓,情急之下,只握住薄纱衫裙的一角,只听得“嘶”的一声,英帝手中仅余一片薄纱,杜沅沅已落入池中。
杜沅沅心中明白,却身不由己,只觉得身子一轻,被荷叶映得青碧的池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浑身一片沁凉。粉色的荷花、碧色的荷叶都虚无缥缈,宛如水中的幻影。
英帝大惊,不假思索,飞身一跃而下,两脚顿时陷于污泥之中。不想池水看起来虽深,却仅没过他的腰际。他深吸一口气,将头浸入水中,目光所及似是杜沅沅身上银白衣带,一把抓住,提将起来,“哗”的一声,已将杜沅沅抱入怀中。
杜沅沅惊魂未定,正对上英帝焦急的眼神。陡然醒悟两人湿透的衣履已全部贴在身上,如今紧紧抱在一处,相距如此之近,自己身子的一侧紧贴着英帝宽阔的胸膛,宛如裸裎相见,脸颊直红得似火烧一般。忽又见几瓣枯萎的荷瓣挂在英帝眉际,样貌滑稽,不由得扑哧一笑。英帝正自担心杜沅沅落水后不知是否有事,忽见她面上绯红,又娇笑连连,禁不住心神一荡。竟自呆了。
岸上人见势不好,一众宫妃尖声惊叫起来,太监和侍卫们急忙飞跑过来,陆六福奔在前面,失魂落魄的叫道:“皇上-、皇上-,快来人救驾!”英帝蓦地醒悟过来,扬声道:“朕没事。”忽又见杜沅沅身上的薄纱衣裙已然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窈窕的身子似乎纤毫必现。忙又道:“六福,快将外衫脱下来,闲杂人等不许靠近,赶快拉朕上去。”
陆六福一愕,却也不敢怠慢,一边拦下众人,叫人从池中拉起皇上,一边脱下外衫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英帝一把扯过,裹住杜沅沅,仍旧将其抱在怀中,不理忙乱成一团的众人,大踏步的向承宸宫而去。边走边道:“宣太医到承宸宫。还有,着人拆了这劳什子的栏杆。”陆六福不顾仅着中衣,躬身应了声是。
杜沅沅见岸上人多,不敢抬头,将脸深深埋在英帝怀里,只觉胸膛宽阔,鼻端有龙诞香气息丝丝弥漫。耳边听得英帝的吩咐,心中直如拌了糖的蜂蜜,甜成一片。
池边同游的妃嫔宫娥见英帝过来,本想上前嘘寒问暖,无奈英帝脚步不停,连宽慰的话也没有一句。只顾抱着怀中的女子疾步而走。一时之间,人人脸色各异。
一众宫妃中,丽妃与悦妃并未到场,唯宁婕妤位份最高。这宁婕妤是丽妃一手提拔,况且还为英帝生了个靖国公主羽灵,故日常颇有些骄横,这下更是拉不下脸来。见英帝已走远,便将帕子向地下一摜,沉下脸道:“这是哪里来的不要脸的贱婢,竟想了这么个法儿蛊惑皇上。赶明回了丽妃娘娘,乱棍打死干净。”言罢恨恨不已。一旁的淳贵人,忽闪忽闪眼睛,口中犹疑道:“看那样貌,倒象是太后宫中的女官杜沅沅。”燕贵人过来插嘴,“没错,就是那个贱人。”“杜沅沅!”宁婕妤恨声念着,也不管身后的莺莺燕燕,径自向丽妃宫中去了。
涵波水暖
英帝抱着杜沅沅径直进了承宸宫自己的寝宫内,直接将她放在宽大的紫檀木雕龙带围御床上。太医早已在殿外恭候多时。
宫女们上前放下层层叠叠的绡纱帐幔,太医走进门来,口称参见皇上正要下拜,英帝一摆手,“免了,免了,快过来看看。”太医急忙起身上前。英帝在一旁一脸焦急,太医诊视起来更加小心万分。
过了一刻,太医起身回道:“皇上,这,呃……”,太医忽然想起并不知被诊治之人是何人,一时语塞,立刻接道:“身体并无大恙。只是有些受凉,待臣开个驱寒的方子,服用几剂即可痊愈。”英帝脸色这才放松下来,点了点头。太医躬身退出殿去。
英帝叫过在一旁听命的陆六福,“服侍沅沅姑娘到涵波阁沐浴。”陆六福眼中闪过一丝诧色。承宸宫中的涵波阁乃是皇帝沐浴之处,而宫中后妃只有妃子以上品级的才能进入。现下宫中,除了皇后、丽妃、悦妃之外,其他人还无此恩宠。这杜沅沅只是个小小女官,无任何品级,圣上竟金口赐浴,实在是有些稀奇。面上却波澜不惊,恭顺应了声是。
杜沅沅红着一张脸,缩在外衫中,身上浸湿的衣服都粘粘地贴在肌肤上,十分难受。耳听得有脚步声向榻前走来,一时之间只觉羞怯难抑,躺在榻上,一丝也不敢动。突听得耳边传来几声轻笑,英帝的声音道:“朕到暖阁里更衣,这就叫几个宫女来伺候你。”听得脚步声向门外走去,杜沅沅悄悄拉下面上覆盖的外衫,偷偷向外看去,冷不防见英帝站在门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杜沅沅不禁大羞,嘤咛一声,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似是进来几个宫女,道:“请姑娘沐浴。”语声熟悉,杜沅沅坐起身来,面前站着的竟是碧痕和绿媞。三人在晴潇馆中相处时日虽短,却相处得颇为融洽。自杜沅沅被派到太后宫中,二人便在承宸宫当差。如今见面,均觉得又惊又喜。
碧痕和绿媞将杜沅沅扶出寝殿,沿着长长的回廊向承宸宫深处走去。回廊两侧遍植木槿,白色、紫色、淡黄|色、粉红色,纷披陆离,临风招展,光彩秀美。杜沅沅忽然想起李白的《咏槿》,竟似自己这般,不由自主便念了出来:
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
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
一旁碧痕道:“姑娘好学问。”杜沅沅淡淡地笑笑,“我哪有如此文采,只是偶尔听来的,一时有感罢了。”
正说间,忽然听得有水声叮咚,清脆之声不绝于耳。转过一片回廊,见前方一处飞檐斗拱的精致小楼,挂在楼前的匾额上书“涵波阁”三个大字。令人称奇的是,楼前竟有一带清澈透明的渠水,波光粼粼,缓缓绕楼而淌。渠中漂浮着蓝紫色的睡莲。说不出的安闲雅致。
小楼两边侍立的宫女推开楼门,碧痕、绿媞立刻蹲下身去,除下杜沅沅脚上的珠绣丝鞋。杜沅沅赤脚进了小楼,只觉脚底一片绵软,细看却是绣满重莲的白色云毯。踏着厚厚的云毯前行,面前出现了两座玉带样的微型小桥。小桥下依旧流水淙淙。每架小桥尽头都是两扇月亮形的雕花洞门,分别垂着长长的锦幔。右边锦幔上绣着碧玉双龙,左边则绣着百花孔雀,锦幔质料轻柔,飘动之间,图案彷如活的一般。
杜沅沅微微有些吃惊,这座小楼在外看似娇小玲珑,内里却别有洞天。皇家气象真与别处不同,仅是沐浴之用便已经是华贵惊人了。从绣幔来看,右边应是皇帝的浴室,左边是宫妃浴室。
碧痕、绿媞引着杜沅沅踏上了左边的小桥,打起锦幔,里面依旧铺着云毯,一侧摆放着一张红木美人榻,旁边是铜镜妆奁,似是休息之用。再向里行,还是一重锦幔,这重锦幔上绣的则是团花蝴蝶。
拉开锦幔,面前方显出了一间阔大的浴室。四壁皆做|乳白色,雕着百花凤凰的图案,显是白玉所制,大大的浴池凿成荷花的形状,四角各盘踞着一只白玉凤凰,凤口中缓缓泻下清流,池色嫩白如|乳,散发着氤氲的热气,应是从地底导入的温泉。壁顶的藻井上镶嵌着一颗诺大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芒。浴室两边相对放了两只青瓷八卦董香炉,正燃着菌墀香,满室馨香扑鼻。
碧痕和绿媞轻轻褪下杜沅沅身上的衣裙。她沿着室中的玉阶,一阶一阶走下池中,脚下隐隐感觉池底刻了花纹,许是为了防止滑倒。池中央立着一个莲蓬形的宝座,杜沅沅坐到宝座上,一股温热缓缓将她包裹起来,立时整个人觉得说不出的放松,一股疲累涌了上来。杜沅沅渐渐觉得碧痕、绿媞的语声越来越远,昏昏然睡了过去。
迷蒙中,似有人将自己从池中轻轻抱起,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端闻到一股淡淡龙诞香的味道。摇晃了一会,身下好像变成了一张舒适的大床,玉枕清凉,锦被柔滑,杜沅沅终于沉沉地睡去。
不待通报,宁婕妤便气急败坏地冲进了祥萃宫。丽妃端着白瓷凸花萱草茶盏正慢悠悠的品茶。看见宁婕妤急火火的冲进来,一脸不豫之色。“什么事让你这么急三火四的,小心奴婢们看了笑话。”宁婕妤声音里带着急迫,“我的娘娘,你怎么还一点不知道,有人就要骑到我们头上了。”“嗯?”丽妃挑了挑眉,“是谁敢这么大的胆子。”
宁婕妤立刻将莹露池边的一切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丽妃的脸色沉了下来,“紫璎,你去承宸宫打听打听,看那边怎么样了?”紫璎领命去了。
丽妃陷入沉思,这杜沅沅真有几分能耐,还没想到要怎样除掉她。她已经获得了皇上的青睐,以后,再要行事可就麻烦多了。看起来,这个丫头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隔了一会,紫璎匆匆从宫外进来,想是走得急了,微有气喘。不待站稳,便急忙回道:“娘娘,奴婢打听到,皇上将杜沅沅姑娘直接抱入了承宸宫,据说,还赐浴涵波阁。直到酉时末了,还未见出来,想是在承宸宫中歇下了。”话音还未落,只见一只白瓷茶盏迎面而来,一时闪躲不过,被滚热的茶水泼了个满脸。茶盏从鬓边斜飞过去,摜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紫璎一时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