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书记全本-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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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当马宇飞正站立在殡仪馆看门老汉的房间,围着蜂窝煤炉子烤火的时候,任继云走了进
来。
〃好香啊!做的什么饭?〃他边吸着鼻子,边大大咧咧地嚷嚷。
炉子上的铁锅里,白菜豆腐粉条正冒着氤氲的热气。老汉笑着说:〃你个大领导,净寻
老汉开心哩!〃就拿了铲子去搅动锅里的菜什,又说:〃你们都是贵人,平常都是山珍海味
的,如今看这烂杂烩菜,反倒稀罕了不成?来嘛,你要是不嫌弃老汉埋汰,就一块儿吃点,
尝尝!〃
任继云笑着说:〃老人家你别说,我还真是饿了!不过呢,我们这些当兵的,平时吃东
西都像高老庄的猪八戒,一顿就吃一筐馍,怕是要把你吃穷了呢!〃
〃不妨不妨,馒头有的是,菜么,多加两勺盐就是了!〃老汉继续诚意邀请。
〃哈哈!心领了!我们真不吃。〃任继云打个哈哈,把眼睛向四下里打量。〃老人家,
有热水没有?我洗个手!〃
〃有有!暖壶在地上,自个儿倒!〃
马宇飞这才注意到,任继云手上黄的红的脏污痕迹,心里一激灵,早上吃的一口饭好悬
没吐出来。
马宇飞出门打了凉水,从暖壶倒了热水,调好温度,让任继云洗手。
任继云一边洗,一边抬头问老汉:〃老人家,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好像听你说,那个军
官是被人捅死的?你是咋知道的?〃
〃咳!你问这!咱老汉平时除了烧炉子,得空儿也帮他们收拾尸体,啥死人没有见过?〃
老汉蹲下去,拿着铁条去捅火门,火光映得他脸色通红。在马宇飞眼里,这场景简直就是焚
尸的缩小版,不由得转过头去。
〃刚抬进来,有人说是车轧死的,头都扁了嘛!后来收拾尸体,给他换衣服,我一看,
这身上白的,像是放过血剃光毛的白条猪,摆明白了是把血流光了死的。再一看,后胸上,
右边,鸡蛋大一个刀口!这不明摆着的吗?先让人捅了一刀,从后面扎在心窝上了,血流光
了,后来才又让车轧了一遍。不过,这事不归咱管,老汉咱也是胡说八道!你们信就听,不
信就当咱老汉放了个屁!〃
任继云听罢,点了点头。问道:〃这个先被捅了一刀的事,部队上人知道么?公安局的
人怎么说?〃
〃知道么!咋能不知道?要是他们连这个都知不道,那还当啥子警察?干脆跟老汉我换
换,来烧锅炉算球了!〃老汉呲牙乐了,露出残缺不齐的黑黄牙齿。
〃不过,人家知道了也不说。不像老汉咱这破嘴,没个把门儿的。〃老汉盛了一碗冒尖
的杂烩菜,已经准备开吃了,并且再次友好地向任继云发出了邀请。
任继云连忙甩了一下手上的水,冲老汉摆了摆。却四处寻不到毛巾。老汉说:〃对不住,
没有毛巾,咱是粗人不讲究。〃马宇飞赶忙要返回车内去取纸巾。任继云说不用,就势把手
在裤子和腰上蹭了几下。
〃哈哈!〃老汉乐了。〃咱看出来了,你是个实诚人!以后能当大官!〃
正说着,殡仪馆的铁门又传来砰砰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这谁啊?今天邪门了,这么多催命的!〃老汉急忙向嘴里拨拉了两口菜,抓着半个馒
头就出去了。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着:〃来咧!急啥哩!赶着头一炉烧么?〃
任继云对马宇飞说道:〃小马,咱们也走,回!〃
两人走到距离大门不远的地方,碰到了老汉,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
这姑娘看起来二十多岁,身穿白色羽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个红围巾,表情惶急而且沉
重,看见任继云和马宇飞这两个穿军装的,仿佛害羞似的连忙低了头,把围巾向下巴上拽了
一拽。
老汉先开腔了:〃咋?领导要走?不在这儿吃饭了?哈哈,就说你们嫌埋汰不能真吃嘛!〃
任继云回答:〃老人家,我们先走了,回头有时间再来看你,到时给你带点好吃的!〃
老汉连忙摆手。〃不要来,不要再来了!莫说这晦气话!最好一辈子不要再见咱老汉!〃
就领着那姑娘,头也不回地向里走了。
任继云和马宇飞出了门,上了车。马宇飞从镜子里去,发现任继云正回头张望着什么。
顺着视线看过去,原来在他们的黑色帕萨特后面,停着一辆黄色POLO。
任继云在思考着什么。
马宇飞发出请示。〃任副政委,咱们走吗?〃
任继云沉吟片刻,对他说:〃你下去,看看刚才那姑娘进去干什么。记住,一定不要让
他们发现!包括老汉。〃
(12)
马宇飞下车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刚一上车,他就迫不及待地要向任继云汇报。任继云制止了他,冲着司机说道〃开车!〃
马宇飞不敢再说话,心里面扑通直跳。
过了两三分钟,开出去大概一两公里了。任继云在后座慢悠悠地问:〃没有发现你吧?〃
〃没有!〃马宇飞急忙转过身去。
〃那姑娘进去做什么了?〃
〃她也是去看陈科长的!好像还挺痛苦的,捂着脸直哭,老汉还在旁边劝呢!没发现我。〃
〃哦!〃任继云眼睛猛地一亮,突然坐直了身板,但是转瞬又回复了原来的姿势。过了
一会儿,对司机说:〃小伙子,到了前面的叉路口,我们下来休息一会儿吧!方便一下!〃
司机点头称是。又追问了一句〃首长您要是急,现在停车也行!〃
〃我不急,就到前面的岔路口停!〃
车子停在了一个岔路口。太阳已经由血红色变成了惨白色。这里仍然很空旷,来往的车
辆不多,但是速度飞快,纷纷卷起蔓延十几米的黄尘。
任继云第一个下车,却脱掉了外面的军装,只着一件毛衣,站在车后背对道路,掏出家
伙,哗哗地开始浇灌渴望春雨的麦苗。
马宇飞等他方便完,连忙从后面把军装给他披上,说〃领导您小心别感冒了!〃
任继云抖了两抖,拉上了裤链。说:〃冻着不怕,就怕被美国人的卫星拍到了!我军的
一大新式武器就被他们发现了,那还了得!〃
立在另一边方便的司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马宇飞忍住了没笑。心说这个任副政委可真是个怪领导,严肃的时候不苟言笑,让人望
而生畏,不严肃的时候吧没个正形,啥玩笑都敢开。
任继云却对方便完准备上车的司机说:〃小伙子,别急着上车,把车牌卸掉!〃
〃啊?卸车牌干啥?〃司机狐疑了。也多亏他是主任的司机,平时见的领导多,才敢这
么发问。
马宇飞聪明过人,立刻猜出了任继云的用意。连忙对司机说:〃让你摘就摘,首长有要
事要办!记住,等一会儿刚才那个在殡仪馆门口看见的黄色POLO经过的时候,你别抬头,
装作没看见,然后等它离远一点儿了,悄悄跟上它!〃
任继云点点头,不由得多看了马宇飞两眼,对这个刚认识的小伙子,他目光中充满了赞
许。
坐在车内,三人都不说话。为了缓和气氛,马宇飞对任继云说:〃领导,您抽烟吗?〃
不要小看从任副政委到领导的这种称谓的悄然变化,它反映了一种彼此关系的接近。姓名加
职务,这是公开的正规的叫法,体现了规矩,、等级,、严肃,也有点那么冷冰冰的意思。
然而称呼领导,这表面看是尊重,实际是大而化之,增加了一些调侃和玩笑的因素,因而是
随和的,亲切的,易于双方拉近距离的一种默契。
任继云深谙此道,焉能不知马宇飞投石问路的意思。他轻轻一笑,算是接受了这种恭维
性的试探,也算是接受了马宇飞在私人关系上的向前一步。但马宇飞能否再向前一步,要看
双方的利害关系,要看对方的下一步表现。既不能太不易接近,那样容易成为孤家寡人;也
不能太容易接近,那样容易丧失领导威严威信。而没有威严威信的领导,又注定不会是一个
容易取得权力和利益的领导。那算是哪门子领导?
〃我不抽烟。以前到机关的时候,有人劝我抽烟,说经常加班,抽烟提神;又说你都到
机关了,再不抽烟,让下面的人拿什么送礼啊?太脱离群众了吧!没办法,只好试着抽一抽,
结果发现自己越抽烟越困,还发现如今还真没人拿烟送礼了,都送金条字画健身卡了。我这
两样儿都图不上,干脆就不抽了!〃任继云打个哈哈,接着话题一转,〃怎么小马你抽烟吗?
你抽烟你就抽,我下车呼吸点新鲜空气去!〃
〃不不!〃马宇飞连忙解释。〃我也不抽烟。但是为了工作方便,我随身都带着烟。我
刚才的意思是如果领导要抽,我这备着呐!〃马宇飞心说,领导还真会说漂亮话啊!明明那
意思是说你要是抽烟给我下车抽去,偏偏要说自己想下车呼吸新鲜空气!
〃哦,我知道了。小马,你一定是左口袋装着红塔山,右口袋装着软中华!见到同事掏
左边,见到领导掏右边!〃任继云打趣道。
〃您还真神了!说对了百分之七十五!右边确实是软中华,左边是红金龙!〃
哈哈哈!车内的三个人一同大笑。
笑着笑着,任继云突然坐直了,指着前面说:〃来了!盯上它!〃
那辆黄色POLO车从他们左侧飞驰而过。
黑色帕萨特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缓缓启动,紧紧跟在了后面。
(13)
车里面一片沉寂。六只眼睛都紧盯着前方。马宇飞只能从前镜中看到任继云猎鹰一般的
双眼。
马宇飞的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范主任。急忙接通了电话。
〃到哪里了?现在什么地方?〃范主任的声音显得很急促。通常来说,这第一句话应该
是问〃接到了没有〃,而范主任直奔主题,显然是差不多知道了任继云一行的动向。马宇飞
脑海里迅速闪出一个人:赵五伦。显然,他已经提前回去报过信了。
〃还在路上。。。〃马宇飞突然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在哪个路上?什么时间能回师部?让你干什么去了?〃范主任的声音变得严厉了。
正在支吾之间,让马宇飞更加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似乎是主任旁边一个人抢过了电话,
大着嗓门喊:〃妈个逼!让你去接人,你把人接哪儿去了?〃是师长的声音!
〃师长!我错了!我。。。〃马宇飞冷汗都快吓出来了。
〃错个蛋!回来再收拾你!你叫任副政委接电话!〃冯运龙继续吼着。
任继云也听出了事情有点不对,连忙从马宇飞手中接过了手机,触感一片冰凉滑湿。〃冯
师长,您好!我是任继云!〃
〃任副政委,你好辛苦啊!〃冯运龙声调缓和了许多,但仍然不阴不阳的。〃刚下火车
就去忙工作了,作风很过硬嘛!不愧是军区机关下来的人啊!可我就搞不清楚了,你现在身
份是军区机关的人,还是我混某师的副政委呢?如果还当自己是军区机关的人,是不是我冯
运龙应该亲自去接你啊?〃冯运龙的话,句句如刀,任继云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冯师长,你误会了,我只是顺便熟悉一下我马上就要进入的工作。〃任继云克制着自
己,不要发作。
〃哦,任副政委,你还知道自己是来工作的啊?不是来出风头的啊?不是来观光打猎来
的啊?这就好!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常委在家的,连军区机关工作组的人,都在师部等着欢
迎你,等着开会研究工作!哪个工作更重要,你心里应该清楚!〃冯运龙的火气仍然很大,
不过这时已经不再讽刺谩骂,开始讲理了。后来冯运龙跟任继云私下里谈心,也承认当时自
己的确是修养太差,有失身份,不过当时李政委不在,师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自己的确是压
力太大,因而火气也大,见谁都不顺眼,逮谁练谁。任继云也承认,自己虽然动机不错,但
的确没有考虑全面,没有以大局为重,至于说想出风头,打死他也不承认。
〃我知道了师长!对不起,是我耽误时间了!我马上赶回去!〃任继云把电话撤离嘴边,
小声地叫了一声司机。司机心领神会,大声说〃最多25分钟,保证赶回师部!〃任继云重
复道:〃师长放心,25分钟之内,我保证赶到您的面前!〃
〃好吧!注意安全!〃师长把电话甩给了范其贵。
〃任副政委,我是范其贵。领导好啊,领导辛苦了!实在抱歉,师长是着急,怕您有什
么事,您别介意啊!以后时间长了您就了解他了!您直接到师部常委会议室,小马和司机都
知道,我在办公楼前接您!〃范其贵打着圆场,又让任继云把手机递给马宇飞,叮嘱了他几
句。
司机心里明镜似的,早把车子停在了路旁。但是没有接到指令,他是不敢调头回来的。
这就是悟性。
任继云长出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问了一句:〃记住车牌号了吗?〃
马宇飞立刻就傻了。刚才被师长骂呆了,哪里还顾得上记什么车牌号?
〃91440〃。司机一字一句地报了出来。
任继云一拳打在他的椅背上。后来他见到范其贵,第一件私事就是求他把这个司机让给
他。范其贵才不傻呢,找一个好司机,就等于有一个好秘书啊,可不是只是开开车那么简单。
〃调头,回师部!小马,你把车牌号记下来,回头让保卫科查一下!〃
〃是!任副政委!〃马宇飞回答道。
第二章
(1)
大幕已经拉开,空军混某师党委班子历史上第一次大对接大碰撞似乎已经积累酝酿成
熟,爆发在即了。
师长冯运龙坐在办公室的高背大椅上,阴沉着脸。背后的水墨龙字张牙舞爪。
政委李长剑坐在从北京飞往A市的航班上,双眉紧锁。他的2号车司机已经奔波四百公
里,从宁远县城赶到了A市机场,此刻正仰望着浩瀚蓝天,焦急等待。
副政委任继云坐在返回师部的小车里,表情严肃。两旁的树木飞逝而去。
政治部主任范其贵坐在会议室中,一遍又一遍地审视关于陈义军被杀事件的情况通报和
处理决定。墙上的钟表缓慢然而沉重地嘀嗒嘀嗒响着。
两位副师长,以及参谋长,后勤装备部长,有的默默地阅读着桌上的文件,有的俯首贴
耳窃窃私语。桌上的水杯里,沏开的茶叶正在分化,有的仍在翻腾,有的已经沉底。
(2)
载着任继云的车子疾驰到师部大楼跟前,一个漂亮的急停甩尾。任继云和马宇飞几乎同
时从车子里钻了出来。
已经等候在门口的范其贵迎了过去,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是任副政委吧?我是范其
贵,欢迎您啊!〃一边老远就伸出手去。
二人握手,寒暄,在范其贵的指引下一同向着位于二楼的师党委会议室走。在楼梯上,
遇到了闻讯赶来迎接的师长冯运龙。
冯运龙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副政委。其实他不懂面相,但多少有些迷信。似乎
军事干部多少有些迷信,而且代代相承。比如每年的训练开飞前要放鞭炮,一放就是六挂,
不能是五,不能是七,更不能是四;开飞时间要定为六点十六分或者八点十八分,取六六大
顺八方吉祥之意。上一任传下来的规矩,后面的人一般也不大敢更改,怕出事。这玩意儿宁
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也没什么损失,至少能起个心理安慰作用。据说这惯例还是从
刘司令当师长的时候传下来的,那就更加不能改了。冯运龙比较固执地相信,一个人是好是
坏是能够通过面相观察出来的,他的床头就放着曾国藩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