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浮生记-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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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铺子里忽然刮起了一阵不详的怪风,刷刷刷,把柜台上摊着的春宫图和两人手里的西洋画一股脑卷了出去。两人都还没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只听嗤得一声,无数纸屑从空中降落,眨眼功夫,那阵飓风又从屋内卷到了屋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哇哇大叫着远去:“无耻下流!气死我了!一定告诉教主!”
叶渐青尴尬不已,两人身上、脚下沾了无数春宫图的纸屑,他好心伸手去帮吴啸存拂衣,却被对方把手打开。吴啸存下巴砸到了脚背上,脸色铁青:“这是孤本、孤本啊!全许州,不,全大周也只有这一本啊……”他一转身进了里间,闷声道:“恕吴某吃不了侯府这口饭,我明天就回江南去。”
叶渐青仰头望天,树上有只乌鸦“呱呱”叫着。
他发了一会呆,只得自己拿扫帚把那地上的纸屑收拾干净,然后关上了铺子。松风阁的后面有一间工作室,他从前在那里修补旧画。叶渐青将工具找齐,铺开画纸,闭目思索了一会,开始挥毫泼墨。
吴啸存果然是真的生了气,他说走人就走人,第二天一早招呼也不打,就背着个小包袱迈出了院子。
院子外面,叶渐青背手站着,眼皮下两团乌青大得吓人。吴啸存不待他张口,就推手道:“侯爷不必留我,我才疏学浅……”叶渐青从袖里掏出两本小书来,递给他看。
一本十二折的《春宵图》,显然是昨夜赶工,桑皮纸画好后用炭火烘干,整本书还冒着热气。内容和原书大体不差,不,画工还略胜一筹。署名是“笑笑生”。另一本封面空白,打开看居然就是那个西洋裸、女,虽然没有用西洋油彩,但是画法上却和西洋画极为接近。
“这、这、这,”吴啸存大喜过望,连舌头都卷了起来:“画的好!这笑笑生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叶渐青指指自己的鼻子:“吴先生这下气消了吧。”
“……”吴啸存见他大笑着甩手而去,呆若木鸡。
大相国寺外的佛跳楼是一家专做素斋的菜馆,菜品寡淡不说,分量也少,便是佛祖来了也会被那价格吓得跳楼。
左风眠一进雅间的门,见叶渐青已经坐好,旁边侍立着小岚山。左风眠因接到他的私信,告知端王有隐退之意,故而前来商议。
他如今虽离开了端王的阵营,但身上已打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日后无论是谁登位,都免不了被清洗的下场。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倒也罢了,却绝不能看裴昭业功亏一篑。
叶渐青将这趟回江南的见闻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这姓吴的被我高官厚禄引诱来京,但他并不知道大人的真正身份,在万事俱备之前,还请大人不要惊动他。”他生怕左风眠一时忍不住拿下吴啸存,严刑逼供,反而坏了大事。
“轻重缓急,我还分得清。”左风眠低头轻声道。他精于刑名,对叶渐青复述吴啸存的话细细掂量,已信了一大半。人在慌乱崩溃之中,心智本就容易扭曲,他那时也不过四五岁,将前来救场的镇国公主误作了迫害自家的仇人,这也是有可能的。
父亲是巡盐的钦差,直接向皇帝负责,查出什么问题本不必向镇国公主交代。向公主府举报,此举有拉公主下水的嫌疑,也应视为居心不良。公主明知宗藩不得干预地方政务,却在抄家的当晚出现,破格牵连,未尝不有警醒凶手的意思。
他想起流放的路上,一路都有人死去。一场风雨,一次伤风咳嗽,一个被石子割开的口子,都是死亡的理由,生命是那样脆弱不堪。自己一个孩童倘若没有人沿路看护照拂,到底是如何撑到了目的地,又如何幸运地碰到了裴昭业……
“安宁侯,”左风眠紧绷着脸,与叶渐青坦然相视:“若风眠之命果真赖公主之力才
得以保全,那么公主府就是史家的恩人。侯爷但有吩咐,风眠万死不辞。”
梦中的渡月堂,镇国公主对杨管家说:有人向我求救,我是可以不管不问,不过良心掉在了地上,碎了就再也捡拾不起来了。
“左大人不必如此。祖母此举也是出于公义。倒是大人有没有想过,此案一旦公开,大人的身份只怕也会泄露……”
史家的冤情公开,你冒名改籍、科举入仕得来的一切也会灰飞烟灭。
左风眠淡淡笑了:“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风眠连这两点都做不到,荣华富贵与我有何益焉?”
他有这样的觉悟,叶渐青也就放心了,将上京路上遇到的事悉数告知。左风眠听过后,初始觉得不可思议:“侯爷缘何因为一张花笺便断定是此人在捣鬼?”
叶渐青伸出三个手指头,笃定道:“倘若不是他,太子那饭桶有那么大的胆子?冬至那夜叫他摘了个干净。这一次,我们或可先下手为强。”
“你要拿端王做诱饵?不行!”左风眠断然拒绝。
到京城来以后,叶渐青风言风语是听了不少,知晓他和裴昭业的那段首尾。本来风月之事,做不得真。倘若他只是攀龙附凤,借端王上位,那是简单得多。怕就怕一个“真”字。
怕什么来什么,叶渐青绞尽脑汁还想陈说厉害,左风眠却已经起身离座。他定定望着叶渐青日益陌生的面庞,涩声道:“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有一个始终待你如初的人,侯爷应该珍惜才对。”
“这世上并非有真心就可以的。你我的先人,对这江山社稷如何赤忱,又落得何种下场?”叶渐青愤愤不平道:“这天下,权自一门,利唯一孔,名出一教。我们拿什么去与别人拼个你死我活?”
左风眠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要情的给情,要利的给利,要公道的给公道。侯爷这么慷慨,想过最后留给自己什么吗?”
叶渐青一时口不能言。
左风眠离开之前,朝岚山扬了扬下巴:“小丫头,你得罪过端王吗?”
嘎?我已经尽力装作隐形人了,怎么还不放过我?岚山一脸悲壮。叶渐青猜到裴昭业肯定是要他去查岚山的来历,故而替她遮掩道:“一点小误会,我会去向端王解释的。”
左风眠走了之后,连空气都轻松了不少。小岚山揉揉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吃了几口素菜。叶渐青望着她,忽然压低声音道:“你说你姓白,是齐王白雁峰的后人吗?”
岚山一口青菜豆腐噎住,瞪圆了眼珠。谁料叶渐青下一句更是挟风雷而来:“中宗少康年间,宣懿皇后身边的赵氏医女与你是何关系?”
豆腐噎不死人。岚山再不敢装死,过了一会,垂首坦白道:“是我的两位姑姑。”
既然是姑侄关系,就必不是姓赵了。
“都有谁知道?”
小岚山一个个掰手指:“还活着的人,就只有顾教主、苏馆主夫妇、赵南星知道了。”
叶渐青松了一口气,目光也柔和了下来:“南星与你是表兄妹?”
岚山低头闷声不说话。
叶渐青揉揉她头顶,站起来说:“走吧,我们回府去。”
“什么!你这个败家侯爷,这一桌二十两银子动都没动,我还没有吃饱呢!”
两人将佛跳楼的汤汤水水打包带走,回到侯府门前时,只见一条街车水马龙,排了一长排的队伍。
“这,难道都是送礼的?咱家大发了?”岚山双目灼灼。叶渐青在道旁树后偷窥了一阵,两人小心翼翼从后门翻墙而入。从后院走到前院,只见吴啸存在角门处摆了一张条桌,正一个个收帖子登记:“侯爷不在家,诸位留下名帖,小人一定转告。”
有些下人偷偷摸摸塞了些银子给他,他就心照不宣地把名帖放在最上面显眼的位置。
这个钱眼里钻出来的!岚山看得牙痒痒,远远地咳嗽了两声。
吴啸存耳朵抽动,立刻把毛笔一放,角门一关:“对不住,门禁时间到了,诸位明日再来吧。”
叶渐青在屋里盯着一桌的海陆珍馐发呆。外面两人吵着走进来:“你都拿侯爷当挡箭牌,收了不少不义之财吧。”“胡说!有句话是,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放屁!这桌菜是谁送的,你不怕毒死啊!”
吴啸存屁颠颠跑到叶渐青身边,献殷勤道:“这席是端王送来的,肯定没事,对不对?”
叶渐青啼笑皆非,招呼两人道:“都饿了吧,坐下来吃。”
席间各种吵架打嘴按下不表。吴啸存喝着二十年的陈酿,心满意足,醉死之前突然想到一事:“侯爷,今天来送礼的给你登记下来了。除了端王这桌酒菜我收了,还有三殿下、四殿下的礼单,都是寻常东西,不收不好。”
叶渐青眼皮微微一抖,端酒的手腕一颤,洒了些出来。吴啸存小眼珠一转,凑上去问:“收不得?是单子上有问题还是送的人不对?”叶渐青放下酒杯,淡淡道:“彼以伪来,此以伪应。没事,你收着吧,有空替我写两张谢帖。”
他从吴啸存身上学到的第一招就是:不要对缺钱的人谈理想,对缺理想的人谈钱。
吴啸存宦海浮沉,最会看人脸色。当下喝了一大杯,一边示意岚山添酒,一边吟道:“人生难得几回醉……”
“只是因为这酒贵吧。”小岚山一边斟酒一边奚落他。
吴啸存朝她勾勾手指,嬉皮笑脸道:“小丫头,我教你一招:做人别揭短,打人不打脸。”
岚山翻了个白眼:“是啊是啊,我也有一句奉送给您老:做人别太奸,都有一片天。”
“……”吴啸存一时无语。反倒是叶渐青“噗哈哈哈”大笑出声。
偌大的侯府,年久失修,门庭凋敝,深宅里闪动着一点微弱的烛光。
冬日漫长,雾锁京城,教主失联,叶渐青听着他二人毫无营养的吵嘴,终于等到了温暖的春天。
作者有话要说: 假放完啦~~~~
☆、第四十三章 毒/药穿肠命暗伤
说到四海赌坊,那是京城的地痞流氓最爱去的消闲场所之一。常去的人都知道,掌柜李四海有一个视如明珠的义女。小小年纪,端茶倒水推牌九,出千讨债高利贷,样样精通无所不能。
不过,这个一直活蹦乱跳的小丫头,最近有点萎靡不振。
李四海见岚山端茶进了账房,遂把算盘珠子一抹,账本一关,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来。他招手叫岚山近前,把那盒子打开,只听一阵悠扬的西洋乐叮叮咚咚响了起来。盒子边上有一个精致的假人,扶起来后,还会在镜面一样的盒子里转圈跳舞。
“西洋来的八音盒,是丝路商人带来的。”李四海献宝一样捧到她眼前。
若是一年前,准能让小丫头高兴到跳起来。不过自从她去了一趟江南后,世间什么玩意都取悦不了她了。小岚山瞥了两眼,无精打采谢过。李四海在她对面坐下,关切道:“你要是天天两头跑,觉得太累了,我就去跟侯爷说,替你辞了……”
“那不行!”没待他说完,岚山就一口打断:“皇帝老儿才刚把宅子还回来,那个败家侯爷一点儿都不会整理,身边又跟着个黄鼠狼一样的吴啸存,我不盯紧了可不行!”
李四海心里生出一种“丫头大了,不好哄了”的惆怅之感。想她刚到四海赌坊的时候,才四五岁,一个人抱着个装骰子的瓷碗都能乖乖玩半天。
岚山愁苦地叹了一口气:“苏馆主从前说当清商馆馆主只要喝喝茶、听听曲、小赌怡情就可以了。前代馆主根本是骗人的!”自从叶渐青复爵搬回侯府以后,已叫吴啸存买几个婢女回来搭把手。吴啸存对外待客接物,她就负责内府打扫安置,事必躬亲。
见她眼下两团黑眼圈,李四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忍不住要逗一逗她:“倘若现在苏馆主就在你面前,问你还要不要上罗浮山,你怎么回答她呢?”他知道从前苏樱是中意她做雪山派的掌门接班人。上了罗浮山,自然可以卸下这一切,斩断一切尘世牵连。
谁料岚山朝他吐了个舌头:“掌柜你这辈子肯定娶不到媳妇了,我还是留下来给你养老送终吧。”
“……”李四海顿时觉得自己被消遣了。
京师以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大寒食。自此三日,皆出城上坟。
皇宫中前半个月就已经安排车马拜祭皇陵,宗室近亲分遣诸陵拜祭。端王去了太宗的景陵。叶渐青则去大相国寺的佛塔,给祖母献祭。他拜完之后,转到裴昭业生母的佛龛前,顺便也磕了个头。起身之后,一直在那佛龛前凝神仰望。
归来和尚见他逡巡不走,便上来劝道:“这里寒气颇重,侯爷可以去后面斋房歇一歇。”
“唔。”叶渐青心里想着别的事,一时没话找话:“大师可曾见过端王的生母?”归来和尚愣了一愣,见他问得蹊跷,只得答道:“和尚自五岁起便遁入空门,从未离开京城,怎么会见过云州的贵人呢?”
叶渐青便一边往外走一边继续与他寒暄:“大师一生都在帝都,可真是见惯了风云变幻啊。”归来和尚一边唱着佛号,一边笑道:“和尚命硬,佛祖不收,已历太宗、中宗以及当今三朝。侯爷这边请。”
算是和他祖母一样的三朝元老了。叶渐青骤然停下脚步,目光在和尚须发皆白的脸上扫过,露出了个“失敬失敬”的表情。
三月一日,顺天门外开金明池琼林苑,操练水军。三月二十日,御驾幸池上临水殿,观争标、赐宴。这是裴瞻自冬至郊祀之后,第一次出宫。因有去年前车之鉴,京师守军如临大敌,提前一个月便反复布置规划。驾幸前三天,从金明池到顺天门全部清场。
诸禁卫班宝装弓箭,龙凤绣旗,万骑争驰,铎声震地。
池上凉风习习,两艘彩船划过水面,船上百戏正在表演“水傀儡”。裴瞻在北面临水殿里孤单坐着,正对面是五大殿,皇子和宗亲、大臣都在南边。南殿人声鼎沸,更衬得北殿萧萧肃肃。裴瞻指着一处问高公公:“那是安宁侯吗?叫他过来。”
虹桥把金明池分成东西两半,南面五座水阁以回廊相连。正中一座水阁,彩帷装饰,云水戏龙屏风,殿中人正在焚香啜茗。
何处管弦声断续,宁王沉醉福王醒。
裴守业见弟弟一直斜眼望着旁殿,便拿折扇打了一下福王的肩膀:“看什么看,快成斜眼了。”福王回头憨憨一笑,裴守业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叶渐青便被请到了正殿来坐。
他玉带锦袍,相貌清俊,身后还跟着两个张皇无措的丫头。叶渐青在宁王手边坐下,只听四殿下好奇问道:“这是侯府的下人吗?叫什么名字。”
这两丫头是吴啸存前几天才买来的,也没怎么调教,今日便赶鸭子上架,随主人来赴盛宴。只可惜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村气十足。叶渐青来时还不知道她们名姓,便随口答道:“晴云、暖雪。”
福王呆了一呆。晴天或许有云,但风雪何尝会是暖的?他本想张口调侃,忽然想起“圆月扁风”那一茬,敢情这小侯爷的傻气还没有消?
宁王倒不关心他那两个丫头姓甚名谁,却故意套他的话道:“小侯爷宅子修得怎么样了?这是要在京师长住了吧。我有一个温泉别墅,就在西山脚下,不如哪天你和四弟一起来玩玩。”
叶渐青耸肩道:“上月去宫里面圣,陛下嘱我不要急着回晋陵。如今我身无分文,金尽裘敝,耻还乡里,想回也是回不去了。”
福王被他“金尽裘敝,耻还乡里”的话逗乐了。宁王却眼皮一跳,安宁侯在京城开府意味着什么,而经冬至一役,叶渐青好似也与从前不一样了。他一年前可是连骂人都不会,太子面前只会文绉绉说“营营青蝇”,现下却已经可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