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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长乐浮生记-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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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此时,皇帝身边的高公公过来传话,请安宁侯到北大殿去。
  高公公一现身五大殿,便惊动了众人的目光。福王待叶渐青走后,对三殿下挤眉弄眼。裴守业知道他年纪尚小不知此中深浅,心里烦乱,只好不去看他。
  叶渐青从虹桥上走过。水戏呈毕,水傀儡船分两壁退去,几只虎头船从奥屋(船坞)开出,锣鼓齐天。小船之后是大龙舟数只下池,全都雕镂金饰。领头一船上站着一个绯衣将领,舞旗招引,正是负责这次操练的端王裴昭业。
  碧流纹细,绿杨丝软。龙舟从虹桥下穿过,龙头上人人舞旗,左右八浆,宛若飞腾。裴昭业目不斜视,专心指挥。他背挺得标杆一样,心无旁骛地从桥边错身而过。
  飞鱼船在龙舟之后,如两阵之势。船队行到北大殿皇帝御前,裴昭业旗帜一挥,先为圆阵,谓之“螺旋”,再一分为二,谓之“海眼”,又以旗招之,谓之“交头”。
  高公公见叶渐青在桥上看傻了似得不动,忍不住催促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临水殿,裴瞻却在接见来使。来人叫陈大千,是华清的郡守,任期届满,回京述职。当然陈大千不是空手来的。华清出产翠羽,皇家仪仗所用华盖皆为此处进献。“陈卿辛苦了,华清与官家贡献实多。”裴瞻脸色尚好。
  “天子造羽仪,鸟兽自献羽毛。”陈大千只顾媚上。他这次是平调还是回京高升,就毕其功于一役了。
  叶渐青忍不住在旁哼笑一声。裴瞻听见了,回头望他,淡淡道:“这是安宁侯。这是华清的陈大人。没规没距,你方才笑什么?”
  叶渐青与陈大千见过礼后,对裴瞻笑道:“陈大人的伟迹我知道。听说你们那里仙气养人,鸟兽都成了精。”裴瞻一愣,皱眉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又瞎说什么。”叶渐青道:“听说华清有个乌程乡,有树逾百尺,上有鹤巢,民欲取鹤氅不得,乃伐其根。鹤仙恐乡人杀其子,自拔氅毛投于地,时人以为祥瑞。”
  皇家好翠羽,悍吏网罗水陆禽兽,有毛者殆无遗类。——雁过拔毛,怎么听,怎么不是东西。
  陈大千脸色顿时转白,在地上瑟瑟发抖。裴瞻扫了他一眼,叹气道:“陈卿去吧。”
  “你越长越和你祖母一个德性,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裴瞻待叶渐青落座之后,责道:“你小时候多爱撒娇,又软又糯,婉柔常抱着你不肯放,说如果得了公主,一定要招你做驸马。”
  那公主也太不值钱了,命真苦。——叶渐青面无表情地想,将目光落在水面的龙舟上。时至今日,他也大约明白了裴瞻对镇国公主府的态度,那是一种又恨又怜,又宠又防的掺杂了种种顾虑的怪异感情。
  吴啸存曾问他,你知道冬至之事端王何由得胜?他回答说,东朝太蠢,而端王以顺讨逆,如汤沃雪。吴啸存摇头,道:端王取胜,是因为背后有陛下在支持。倘若陛下不下旨给他去调天璇、天枢的兵力,他何以专杀罗沉水,清洗“银刀卫”?任你们和太子在城里掐个你死我活,最后也不过是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裴瞻是端王成大事绕不开的人,必须在陛下和端王之间搭一座桥梁……
  往年金明池船队都由团练使顾廷让调教,因顾大人请假探亲至今未归,操练就显得有些急促。到后面收尾时,虎头船上居然有人熬不住掉下了金明池。
  “心急吃不了热粥。”裴瞻点评道。高公公见他面色不善,怕他发作端王,连忙打岔道:“陛下不再用点糕饼?小侯爷也尝一点。”
  裴瞻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叶渐青道:“你小时候爱吃甜羹,给他来一碗。”叶渐青硬着头皮喝了那甜腻腻的东西,几欲作呕。裴瞻怜爱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秋天你就整二十了吧,到时给你办个加冠礼吧。你方才在虹桥上发什么呆?”
  叶渐青擦了嘴角,低头道:“臣见殿下威风凛凛,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这马屁拍得风过无痕,令裴瞻相当舒服。想起多年以前,他也曾站在裴昭业的位置,披金甲,带银刀,指挥若定,豪气直冲万古云霄。那时池边临水殿里坐的先帝和宣懿皇后、镇国公主和安宁侯都拍手齐声称赞。
  婉柔也是那时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大婚的那一夜,她说: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你,爱上了你凝视江山的模样。
  裴瞻眼窝一酸,掩饰一般站起来,脸上露出几分行将就木的灰败之色:“回宫吧……”
  金明池的操演结束之前,御驾就已先回了大内。皇驾一走,路禁就解了。于是卖杂货的、看热闹的、游人士庶、少年狎客,车马数万。
  叶渐青将两名丫头和轿马打发回了侯府,自个在路上溜达。
  有三五文身恶少年控马冲撞了一个小食摊子,将摊主的糕点茶水打翻了一地。摊主是个长相愁苦的汉子,拉住一名恶少的辔头,想要理论,反而被抽了一鞭子。那些恶少们旁若无人地扬长而去,路上的人纷纷避让。
  叶渐青连忙上前,帮摊主归拢地上的东西,扶起板凳和货摊。那汉子不住道谢,叶渐青问他:“老板还做生意吗?”汉子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番,拿出一壶没打碎的梨花白,几碟糖藕、青团、水晶皮,沮丧道:“只有这些了。客官吃面吗,我给你下一碗。”
  汉子捧出一个面团,开始烧水、揉面。叶渐青坐在摊子前,自斟了一杯酒。有贵家仕女,小轿插花自路边过,见柳树下一个弱冠少年,碧衣长袖,背影风姿绰约,宛然如仙。
  这“假仙”喝着梨花白,低声问:“查出来了?”
  正在揉面的汉子双目警醒地扫视大路,亦是低声道:“此人确是五岁自都内佛寺出家,并无劣迹。只是侯爷听说过昭仁年间的淫僧案吗?”
  叶渐青自然摇头不知。
  裴煦晚年时宠幸一名叫长宁的非僧非道之人,此人的师兄是京城释迦寺的主持。因为这一层缘故,释迦寺的香火十分旺盛,比之大相国寺不差几分。太宗昭仁二十五年,镇国公主裴永真去释迦寺上香,无意中发现主持窝藏、淫辱妇女。镇国公主大怒之下,当场将主持斩首,火烧释迦寺,一百多名沙弥葬身火海。
  叶渐青心里一惊,不信公主无缘无故造下这么大的杀业,好久才问道:“奶奶这样生气,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镇国公主到寺内是给青君上香,太宗将青君的灵位供奉在释迦寺内。”
  这件事甚至惊动了东宫。太子裴思远闻听,急命京兆尹救火,得军器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数以万计,又寺中地下凿以为窟室,匿藏妇女数十名,为先前拐卖人口。释迦寺大火之后,这名叫长宁的道人也因罪获斩。
  叶渐青听到这里心里也明白了几分:“这和尚算起来也有五十多岁了,难道是那长宁的后人?难怪要叫归来和尚了。”
  那汉子一番话讲完,面条正好在热水里滚沸,他用笊篱捞起。叶渐青却从袖里摸出几串铜钱,道:“不吃了。你替我盯紧相国寺就好了。”
  叶渐青晚上回了安宁侯府,见自家屋檐上挂着柳条穿起的“子推燕”,白白胖胖十分可爱,便拿在手里把玩。小丫头怯怯道:“岚姑娘等了很久,侯爷都没有回来,这是岚姑娘让挂上的。”
  他往吴啸存屋里走了一趟,那货又在拨弄算筹,清点账目。叶渐青在院子里站了一战,觉得梨花白有点上头,又或者是暖风熏得离人醉,最后自觉回屋沐浴更衣。
  他刚关上卧室的门,只见灯烛自动亮了起来,床上坐着一个白衣人,冷淡道:“你房里怎么连桌椅也没有。”
  正是日思夜想的顾教主。
  叶渐青头发湿湿地披拂着,一时口干舌燥,傻傻道:“你在我床上做什么?”
  顾苏从床边上站起,一步步走过来,注视他道:“你……”
  话没说完,外面院子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吴啸存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小侯爷你回来了吗?怎么在我老吴的房前过门不入啊。我有一件好事告诉你,松风阁最近大发了……”
  叶渐青脸上变色,但没待他出声阻止,这贱人已经大喇喇地“砰”一声推开房门,长驱直入:“卖了十本书赚了一千两呢……”吴啸存抬头看屋里两人,顿时呆住,手里的账本一个没拿稳,掉在了地上,账本里夹着的一本春宫图径直掉在了顾苏的脚下。
  “侯爷有客人啊,老吴唐突了。”吴啸存足够激灵,看出这两人分明有什么首尾,此人才能夜半入帷。他也够不要脸,弯腰一本正经捡起账本,本来还想去够那本春宫图,顾苏忽然咳嗽了一声,伸脚把那本书踩住了。
  吴啸存顾不上捡宝贝了,顿时溜之大吉。
  叶渐青只恨没有一条地缝,能让自己钻进去。
  顾苏捡起那本书随意翻看,男男相拥百般姿态,只觉大开眼界。他幽幽看了叶渐青一眼,道:“我离开这几个月你就在研究这个?手伸出来我看看。”
  他积威之重,叶渐青不由自主就伸出右手。顾苏手指一道劲力自内关穴、曲泽穴、天泉穴一路向上,快到天池穴的时候,叶渐青竟然一个晃身,闪过了。
  饶是顾苏,也是勃然大怒:“你躲什么躲,你知道……”
  天池穴在胸间第四肋附近,乳、外一寸。叶渐青满脸通红,咬牙道:“我知道,我中毒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 红楼别夜堪惆怅

  顾苏心里又惊又怒,抬头望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不对我说?”
  他眉毛一立,就要发作。叶渐青自觉后退一步,摄于教主积威,将从前准备好的说辞全给忘了。
  顾苏见他头发犹在滴答落水,将半边肩膀打湿,一时缓和了颜色:“擦干头发,过来说话。”
  叶渐青慌忙转身去料理吴老爷忘关的门扇。顾苏在床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本小黄书无处安放。各自分开区区几个月,叶渐青怎么就染上了这种恶习?
  顾苏天生情感淡薄。他记得在南山那大半年,叶渐青虽然总是嚷着要报仇,但并无其它不良癖好和花花肠子。倘若他有,顾苏也会调、教到他没有坏习惯为止。这孩子到底是如何长歪的?回想叶渐青平常交往的人,难道是端王那个家伙干得好事?
  叶渐青此时尚不知裴昭业已上了顾苏的黑名单,擦干头发换好外套后,走过来恭恭敬敬行礼。“把手伸过来。”叶渐青伸过手让顾苏把脉。手指清清凉凉,冰得叶渐青浑身一个激灵,他尴尬地将目光转到别处,忽然看见枕头上放着的小黄书。
  “想什么呢,怎么心跳这么快?”顾苏觉得他脉搏骤然加速,出指如闪电,点中他膻中穴。接着一言不发,将他上衣的门襟解开,果然看见手厥阴心包经一脉有青线浮出。
  叶渐青脸红得能滴出血来,闭上眼睛道:“在南山就有了,我一直以为是练剑太勤,手筋酸软的缘故。也就是半年前才发现是中毒了。师叔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在南山中时,顾苏自己也是在恢复功力的阶段,没有发现他那一点点的异样。而半年前,正是郊祀风声鹤唳的光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问顾教主。
  顾教主何等聪明,一转念就想通了。叶渐青冬至前是没有时间,冬至后却怕说出此事被他强迫带回雪山疗伤,所以就瞒了下来。要不是顾廷让这次亲口承认,他不知还要瞒自己到什么时候呢。“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爱惜,谁还替你爱惜?要不是听顾廷让亲口说出来,你预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话说得冷冰冰,但是眼中的焦急和懊悔却是明明白白。叶渐青觉得过往的委屈和辛酸都有了发泄的地方,悬空的双脚有了落点。他打肿脸,满不在乎道:“所以是顾廷让下的毒了?那肯定是在押我上京的路上。”
  顾苏狠狠瞪了他一眼,解开了他的膻中穴。穴道解开,叶渐青浑身酸麻一时不得动弹,顾苏怕他着凉就亲手将他衣襟拉好。叶渐青咬了下舌头,将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强按回去,把注意力转移:“师叔那天与顾廷让同时落入地缝,后来怎么样了?”
  顾苏见他仍是全身无力,以为自己那招兰花拂穴手用力过猛,就将他从地上抱起,放到床榻之上。“顾廷让原名叫萧琮,是鲜卑人,入了汉籍。此人是当年北燕摄政王萧瑀的后人,混到朝廷里,只怕所谋者大。”
  顾廷让在南疆十万大山之中、谢石的墓前问他:“教主听过《缚戎人》这首诗吗?”
  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黄衣小使录姓名,领出长安乘递行。朝餐饥渴费杯盘,夜卧腥臊污床席。……
  虽然祖上是胡种,但萧琮入籍华夏已经许多年,一家居近塞下,为汉人牧马放牛。在他两三岁的时候,村落遭戎狄洗劫,他和家人被掠至胡部。已习惯了汉人定居生活的爹娘,受不了随水草而居的辛苦,在他七岁时又带着他偷偷跑回汉境。
  这一次没有那么幸运。偷跑回来的他们被认定为胡人的奸细,被当地长官投入罪囚的队伍。正巧南方有战事,他们被送到滇桂边界的战场。北方人受不了南方的瘴气和湿毒,爹娘很快都死了,大部分队伍也瓦解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尸横遍野的古战场上游荡。
  谢石就是在这里捡到他的。这之后的世间种种,譬如昨日死,譬如今日生……
  “一个人倘若还记得自己民族的衣冠文物,便不算是真正被驯服。他游走在胡汉之间,心中怨恨滔天。天下无事,容息异图,四海有虞,必为祸始。”顾苏将锦被拉开,披在叶渐青身上。
  虽然他与清商馆设计将顾廷让困在蜀道上,但不久之后姓顾的便能脱身回京。“他亲口说,镇国公主府案发之后,在押解你回淦京的路上,给你下了毒。本来预计半年就毒发,但不知你是不是吃得少,一直没有异样。倘若你练剑不这么拼命,也许一辈子性命无虞。”
  顾苏说到这里,一贯清冷的表情有着明显的愧疚懊悔,好似在说:是我不对。我没有保护好你。“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跟我回雪山。他的眼神这样诉说。
  叶渐青猛地抓紧顾苏的衣袖,恳切道:“师叔,我现在不能离开京师。有人心不纯臣, 冬至之后尤不收手,祸害不在太子之下。而且,顾廷让能爬一次罗浮山,就能去第二次第三次。四海赌坊和素心阁都被查抄过。李掌柜分明是个老好人,沈蔚又居心不良,岚丫头还那么小,南星刚刚侥幸逃出生天,这些人总不能都跟着你上山吧。我们退无可退。”
  是啊,如今比不得当年。再不能像青君那样,用十年的自我放逐,换取他们一生的平安无事。
  顾苏抚摸着他的头发,沉吟良久,方淡淡道:“你说得对,旷野之地适合沉思,但不适合长久的停留。”
  我不愿意你们仅仅成为慰藉我寂寞心灵的工具。当年的青君也一定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要谢石和徒弟们在他死后下山入世。
  叶渐青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师叔,你是答应了,对吧?”
  顾教主方才还板得紧紧的面孔有了松动的痕迹,他重重哼了一声:“你先答应我今后不要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顾苏拿起那本遭瘟的春宫图,在手里扬了扬。
  “……”长夜漫漫,叶渐青感觉自己已经无心睡眠了。
  第二天早晨,岚山到侯府,只见吴啸存鬼鬼祟祟在安宁侯卧室外面探头探脑。正屋大梁间栓了条布绳,她高兴拍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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