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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花钿笄年 作者:冷涧滨-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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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长……”小归看着他的下巴又变回一片苍青,心里宽慰,“你终于想开了。”
  “你记不记得,浴梅……跟我多久了。”
  “有十一……十二年了。”
  “该知足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么长的福气。十二年的回忆……够了,足够我活下半辈子。”
  “军长……”
  他摸着下巴:“干净多了吧?浴梅爱干净,我这些天那个邋遢样,怕她都认不出来了。”
  小归以为他知道了什么,一愣:“你……”
  “她啊,心最善,时间久了,不再怪我,也许……能给我托个梦。”
  “军长!”他实在忍不住,“我……”
  “你怎么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可是,你千万不要冲动。”
  “呵呵,这个世上,没什么能让我冲动的了。”他束束战带,“说吧。”
  “其实……”小归一眼瞥见那两个新副官,正竖起耳朵朝这边留神。
  庭于希看了看他:“有什么回来再说吧,我去巡海。归嫂刚来,你多抽时间陪陪她。”
  新副官跟出去。
  四支白蛋白,两支球蛋白,支撑了一个礼拜,苏浴梅脸上有了些红润;偶尔会张一张怔忡的大眼睛,身子还是很虚弱。昂贵的营养液要继续,归嫂把箱底都掀了:“砸锅卖铁不过日子,咱们也凑不出钱了。”
  小归揭了帽子,颓丧的坐下。
  “你说,太太身上会不会带着钱?”
  “太太的衣服是你给换的,你说呢!”小归朝她瞪眼。
  “这……还真没见有钱,可是……”她将手伸到苏浴梅枕下,掏出那支簪,“你看。”
  小归一把抢过来:“这簪不能动!”
  “你怎么这样死性,羊毛出在羊身上,换了钱,还不是给太太治病?“
  “少废话,你懂什么!”他怕她再打那簪的主意,揣进自己兜里,就往外走。
  “要不,就只有告诉庭帅!”
  “能说我早说了!你别瞎搅和!”小归一摔门,“我去想办法!”
  
  马公岛新修起的庭公馆,在华菁菁监督下,颇具一番规模。小归看见她,问一句:“喂,军长呢?”
  “‘喂‘是谁啊,我可不认识,好歹,你也该叫我声太太吧?”
  他掉头往外走。门廊里,两个随从穿的不三不四,像是江湖人物,正背人私语。小归溜了一耳朵。
  “什么东西啊,这么精贵?”
  “名字绕口,叫什么……‘秋葵红磨浸龙璜’。”
  “什么玩意儿啊?”
  “一块玉,说是什么文物,不知哪个大官送给老爷子的,知道他现在马公岛,就捎过来了。”
  “我说,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啊?”
  “我哪知道,少说,也够你全家吃上个三辈子了!”
  小归在旁边悄悄听,眼珠儿一转——该死的华当雄,盯着我,盯着军长,老子不算计你算计谁!
  
  
                  第 36 章
  一个下属拉条藤椅,华当雄居中一坐。两个壮汉架着小归,四海帮的随从站了一院。
  几个士兵悄悄趴在墙头:“糟了!快去找军长,再给归嫂捎个信儿。”
  “老爷子的东西你也敢偷?龟爪子发痒了吧!“一个汉子抓住小归手,按在地上,另一个拿了把尖刀,狠命扎下去,分毫不差,插在指缝间。
  小归好样的,咬牙没出声,却也吓出一身汗:“有什么花样儿,你们随便招呼,皱一皱眉,老子不是英雄好汉!”
  “就凭你,也敢逞英雄?”华当雄开了腔。
  华菁菁凑过来,“爸,留下他一只爪子吧,给你女婿点面子。”
  “打得打不得?”
  “狠狠打,留条命就行,这小子平时见我不服不忿的。”华菁菁咬牙。
  “打。”华当雄懒洋洋一抬下巴。
  两个壮汉扒开小归上衣,后面上来个手持藤条的,空中甩个响儿,劈头就打。
  小归不吭一声。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华当雄慢悠悠当院逛:“你那身军皮,在这儿不当用,四海帮执家法,打不到五十鞭,阎王莫过关!”
  执法人数着:“二十三、二十四……”
  那藤条倒生毒刺,甩下去,就是一到血口子。小归有些撑不住了,摇摇晃晃。
  一个人推开院门:“谁在这里执家法啊?”
  华菁菁一惊:“于希?”
  执法人停了鞭。华当雄坐回原位。
  “在我的地方,打我的人?”
  “你去问问,那‘浸龙璜’,是不是他偷的?”
  庭于希看了眼小归。
  “军长,我……”
  他一摆手:“有话回去说,没必要让外人听。”
  “要走?哼,也要问问四海帮的规矩!”华当雄早就对这桀骜的女婿不满,杀鸡儆猴。
  华菁菁走过来,挽着庭于希轻声道:“于希,你快过去,叫声爸爸,说句好听的,事情就结了。”
  庭于希来到华当雄面前:“华老大,军有军纪,帮有帮规,犯到你手里,我们认!”
  不等华当雄答,他来到执法人身边:“还有多少鞭,我替他受。”
  “这……这不成,这……姑爷,小的哪敢!”
  庭于希一把夺过藤条,甩了上衣。光是那一身疤,就够触目惊心。四海帮那些混混,哪个不是亡命之徒,却也看得结舌。
  他手起鞭落,凑够了数,眼都不眨,掷开一边。
  华菁菁的手直抖,不敢将衣服披上他鲜血淋漓的脊背:“快!快拿药!”
  庭于希去解小归的绑:“我们可以走了吧?”
  “慢着!”华当雄面上下不去,底下人心领神会:“这小子手脚不干净,指不定还藏了什么,我们得搜搜。”
  “谁敢!”小归不让,那些人哪里理会,七手八脚的围上去。
  庭于希刚要说话,就看一个人兴高采烈的举起一支簪:“老爷子,找到了,果然还有贼赃!”
  那人兴冲冲去献宝。摇晃的手在半空中被人一把攥住。庭于希捏得他骨头咯咯响,一吃痛,簪子脱了手。
  “哪来的?”庭于希哑着嗓子。
  小归暗叫不好。
  他翻来覆去审视这支簪:“她的簪……”
  “我……”小归不及答,已被他扯住衣领。
  “哪里来的?你见过她?”他压抑着濒临爆发的冲动。
  小归被推着向后退,支支吾吾。
  庭于希抚摸着簪,脸上阴晴不定,真怕又是一场欢喜一场空。突然大吼:“你说啊!她在哪?!”
  众人面面相觑,华当雄冷笑:“这唱的是哪一出?”
  小归看看冷眼旁观的华家人,咽了口唾沫:“我……我不知道!”
  “你撒谎!”他目中凶光大现,怒猊般咆哮:“你说不说!”
  小归害怕,不住倒退:“我……我不说!
  庭于希揪住他,拔枪顶在他头上。
  “打死我,我也不说!”他双腿在打颤。
  庭于希咬了几次牙,怎么按得下扳机啊。
  院门被几个持枪的士兵撞开,归嫂掺着一个女人。庭于希回过头,他感到全身的血都在那一刹那涌上头顶。
  苏浴梅苍白着脸,苍白着嘴唇,扶墙走了几步:“你还找我做什么,我……咳咳,我不会坏你好事的……”
  砖墙上划出几条痕,她纤细的手扒在上面,身子逐渐瘫软下去。
  
                  第 37 章
  小归走过去,冲着归嫂就是两个耳光:“谁让你把太太带来的!”
  归嫂捂着脸哭:“军长,小归人虽荒唐,没坏心,有什么出格的,也都是为了太太,我也只能求太太来给他说个情。”
  庭于希一句也没听见。就在苏浴梅倒地的一瞬,他已扑到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院里炸开了锅,华当雄坐不住凳子了。
  庭于希半跪在地上,担她在臂弯,大声唤:“老婆!”
  她毫无知觉,他摇撼着她绵软的身子:“老婆!”
  只这两声,将华菁菁的心生生撕扯开。如此骄悍的人,灰心的眼泪簌簌而下,她跺一跺脚:“我呆不下去了!”扭头就走。
  庭于希强稳着心神,曲起的腿脚一碾地,想抱她站起。
  可他没有站起来。一支冰冷的枪抵在后脑海。
  满院的士兵都看见他们的军长被人用枪逼着头,半跪在地上,抱着一个昏迷的女人。
  霎时就有数支步枪推弹上膛,齐齐指向华当雄。四海帮的混混们不甘示弱,纷纷拔出枪。一时间,剑拔弩张。
  华当雄现出当年四海搏杀的残狠,转一转枪口:“庭于希,玩狠的?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我华当雄也不是狗熊的熊!”
  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庭于希缓缓在他枪下回过身,正面而视。
  “华老大,你错了。我怕死,你也怕死。我在战场,你在江湖,这么多年打滚,你、我,早以都不再是孤身一条光棍儿汉。”
  “这算什么?服软?”
  “是!我服个软,求个情,希望华老大放我夫妻一条生路。”
  华当雄眯起眼,对方的步枪数已了然于胸,知道讨不到什么便宜。他庭于希是什么人,肯当众告饶,里子面子全足了,眼下,还没必要拼个鱼死网破。
  华当雄缓缓撤了枪。小归一挥手,士兵们也一齐收枪。庭于希抱着苏浴梅往外走。到院门口,华当雄的声音闷闷响起:“我给你几天想清楚,对不起我女儿,是个什么下场!”
  
  小归家中,归嫂扶着苏浴梅靠在床头:“太太,谢天谢地,趁着醒,吃点东西吧。”
  她昏沉沉被灌下几口白粥。多日没进食的人,胃里空,受不得刺激,吃下的食物立时涌上来。
  归嫂撒腿向外跑:“太太,你忍着,我去拿痰盂。”
  庭于希心如刀扎,一手轻拍她背,一手接在她颌下:“浴梅,难受别忍着,吐在我手里。”
  苏浴梅捂着嘴躲开。
  归嫂替她收拾妥当。庭于希接过润湿的毛巾,小心地给她擦嘴角。她皱着眉推开他的手。
  “浴梅……”
  她虚弱的别过脸去:“你走!”
  庭于希站起来:“我……”
  军医擦着脸上的汗:“军长,病人身体太弱,心情不能再波动了……”
  “好,好,我走。”庭于希安抚着她快步到门口,出门的时候嘱咐小归:“你们好好照顾她。”
  小归夫妇尽心尽力,忙了一下午,天黑才出来。一出来,就看见庭于希靠墙蹲在门口。
  “军长?”
  “她怎么样了?”
  “吃了药。药劲上来,已经睡了。”
  “能醒么?”
  “药里有催眠成分,睡得很沉。”
  “我去看她。”
  “军长——”小归嗫嚅一会儿,“注射用的营养液……很难弄到……”
  庭于希在大衣内摸出一张存折:“我身上只有这个,药要用最好的,你看够不够,不够的话,替我回家取一趟。”
  “够够。”小归迭声。
  庭于希蹑足推门。
  “军长,这钱……余很多。”
  “臭小子!”他回过头,“好大的胆子,瞒了我这么久,自己垫付不少吧,赶紧去补你的亏空!”
  归嫂晚上进来时,庭于希还一动不动坐在床边。
  “您歇歇吧,不放心回去,我给您在隔壁收拾张床?”
  “不用。”
  归嫂实在看不过,递过一个垫子:“要不您就这儿靠靠,闭闭眼眯一会儿。”
  “我不睡。”他换了只手握她,“我一闭眼,她就没了。”
  这样的铮铮硬汉说出这样的痴话,归嫂好笑之余,有一些心酸。
  
  可他究竟没能抵住疲倦,还是合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他抹了把脸,床上的人微微翻个身。归嫂进来:“太太应该快醒了。”
  庭于希马上站起来:“好好,我出去等着。”
  电话铃一直响个不停,焦急寻找军长的部下,都将电话打到这里来。庭于希有些烦:“把电话线拔掉,这几天什么事也不要来找我!”
  
  归嫂给苏浴梅按摩四肢,趁她不注意,悄悄对小归笑:“你们男人争权夺势的什么意思,熬到这个位置,还不是给人家站岗当卫兵?”说着朝外扫一眼。
  小归朝窗外看,庭于希正无聊的走来走去,时不时向里张望。
  “别胡说,做你的事!”
  
  晨光投在苏浴梅苍白的脸上,将她覆下的长睫毛拉得更狭长,微微跳,像两只小手,牵着庭于希的心。
  她的手指也在他的掌心微微动,似乎要醒了。
  “我多留一会儿?”庭于希转头对着归嫂,带些征询,“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这……太太刚平复些,昨天我们话里提起您,她没什么反应,您还是……耐心点。”
  “哦……”他有些落寞,摩挲几下她的手,松开。缓缓走出去。
  
  
                  第 38 章
  归嫂劝:“太太,吃一点。”
  苏浴梅摇摇头。
  “药补不如食补,多贵的营养液打着,也不如这五谷杂粮啊。
  她躲着那只热气腾腾的碗。
  归嫂仍在苦口婆心:“这病熬人,不吃东西,哪来的体力啊。”
  带兵的人火气旺,小归忍不住了:“太太,你咬牙吃一点!”
  她抿着嘴,眼圈红一红:“我……难受。”
  “你胃里疼,军长心里疼,你一顿不吃,他也陪着饿一顿肚子!”小归霍地拉开门,庭于希正往里探头,不及躲开。
  苏浴梅看见他,就侧转脸。
  “您看看啊!”归嫂帮衬着,看向庭于希两颊深陷的脸。
  小归突然撕住庭于希的前襟,他一愣:“干什么?”
  “太太!”小归扯开他的衣服,“你看军长这一身伤,连药都不肯上!”
  新伤累旧伤,血污的鞭痕。
  归嫂把碗递到苏浴梅嘴边,她低下头,浅浅抿了一口,眼泪大颗大颗的落进碗里。
  归嫂轻轻搓着她背:“对喽,吃一点儿,慢慢就习惯了。”
  苏浴梅很顺从的喝了大半碗,咳了几声:“我会尽快好起来,病好了,我就走……”
  “往哪儿走啊!”归嫂吓了一跳。
  “哪儿都好,有手有脚,没必要寄人篱下。”
  “军长!”小归狠狠摇着庭于希胳膊,一个劲儿使眼色,他似乎没什么反应。
  站了一会儿,庭于希朝床边走去,归嫂知趣的让开。他接过那喝剩的半碗,舀了一匙喂她。
  她别开脸。
  “你现在这样子,哪都不能去。多吃点儿,早点康复。病好了,你去哪儿,我不拦你。”庭于希放下碗,“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
  她冷着脸:“生无所恋。”
  “你想死?我陪你。”
  “何苦。”她冷笑,“你有家有业有前程……”
  “浴梅!”他抓住她双臂,用了一点力气,“有了少元,我们就已经是血脉相连。血脉相连,为什么不能心意相通?华菁菁的事……”
  “少元……这么多天了,你问一问少元没有?”她的眼泪往上漫,迷蒙中,是华菁菁大刺刺挺着小腹,“是啊,你又不愁子嗣,还记着少元做什么?”
  庭于希看着她,嘴角抽动几下,眼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痛苦。什么也没说,站起身,默默走出去。
  门关上,苏浴梅翻过身。归嫂看着她剧烈颤抖的双肩,不知该不该劝,该怎么劝,叹一声暂且退去。
  明月不知今宵苦,依旧夜夜上西窗。天又黑了,归嫂蹑足进来时,听得床上有动静,知道她是醒着的。
  “太太……”放下东西,她侧身坐在床边,“别怪我们外人多一句嘴,军长对你……哎,他跟那个姓华的,谁都看得出,只有冷面铁心。”
  床上微响,静寂了好一会儿:“时间一久,冰也会化,铁也会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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