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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花钿笄年 作者:冷涧滨-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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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上微响,静寂了好一会儿:“时间一久,冰也会化,铁也会熔,他昨天晚上没来……不是回家去了么。”
  “您……他每晚上都在这儿,您知道?”
  幽怨轻叹。
  “军长多精干,我想,早猜出一些什么,怕刺激您,不敢提。昨天一早向小归问起少元少爷……”归嫂的声音有些哽了,“昨儿他没来,在少爷的新坟头儿,站了一宿……”
  苏浴梅向上蹭了蹭,半坐起来。
  归嫂抹抹眼睛:“男人啊,嘴里不说,心里哪有不疼自己亲骨肉的,刚……您还用那样话挤兑他……”
  
  苏浴梅爬伏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自打见她的一刻,他横溢的爱怜难言喻的狂喜,都宣泄在脸上,她看得见。他爱她,这么多年,没人比她自己心里更清楚,可是为什么,每一次彻骨切肤的疼痛,都是他给的……
  门把被轻微的转。这种声音,她熟悉。床角陷下一块,那是他坐下去的分量,她熟悉。
  强劲的肩臂裹住她虚软的身体,火热的嘴唇贴上她后颈,半饷没动,有湿热的液体滚下来。在颈后微微的啜泣声中,她翻过身,紧紧和他搂在一起。
  
  不曾奢望,还能有一天,他抱着她,她在他怀里,一起醒来。
  “我儿子冥冥中显灵了。”他有力的抚摸她的头发。
  “我留不住他,我……不配当娘……”
  “说什么呢!”她的脸捧在他手心,像一朵最骄矜的花儿,忍不住碰一碰,又怕稍一使力,那香魂便脱萼而去。
  “不该跟你乱发脾气……”
  “你哪有脾气啊。”他笑,“外人提起,谁不说我老婆最知礼,最和气。”
  “那是外人。”她叹一声,靠在他肩上,“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你面前使性子,我……才觉得理直气壮。”她露在外面的半边脸,染上层红,逗引身边的人想去亲一下。
  “报……报告——”小归盼顾左右,不看直视眼前的情景,“军长,有人找。”
  “我不是说了,谁的电话也不接!”
  “不是电话,人来了,四海帮的人。”
  小归一侧身,四海帮传话的人进来,抱一抱拳:“姑爷!”
  庭于希的脸沉下来。
  “老爷子要见你。他说,你的脑子灵光,这些天,也该想清了,如果还没决断,他就亲自提点提点你。”
  庭于希扳脸不说话。
  “还有,老爷子说,敬你是姑爷,所以在下今天来,一个人,一条枪。如果,你自己不珍惜这个名份……呵呵,可就难说了。”
  
                  第 39 章
  庭于希若无其事的喂苏浴梅喝粥。她略低头,一言不发。
  “有心事啊?”明知故问。四海帮的人一走,苏浴梅什么也没说。没说,未必不存心。
  “没什么。”
  “头还那么疼么?”他抬手摸摸她额头,“能不能坐得车?”
  “去哪里啊?”
  “回家啊,不能总住在小归这儿。”
  “家?”
  “在马公岛,我有一处房子。”
  苏浴梅不说话了。
  小归拽一拽庭于希,他站起来,归嫂坐在床边,接过粥碗。
  “军长,你不怕太太受欺负?”小归悄声问。
  “那个家,我还做得主。”
  “何必呢,我这里条件虽差些,省心啊。”
  “浴梅是我外面私养的女人么?应该堂堂正正回去!”
  “那也缓一缓,等病全好了……”
  “她什么事都往心里搁,四海帮这一闹,我怕她多心。还是先正了名份。”
  庭于希重新坐回去,手搭在她肩上,她便顺势靠过去。他稍安了心。
  “歇一会,咱们就回家。”
  “家……你能做主么?”
  “浴梅,我会让你委屈么?相信我,姓华的咄咄相逼,你也看见了,别让我有后顾之忧。”
  苏浴梅看了看他,叹口气,点点头。
  庭于希戒备而归,华菁菁不在,一早赴约和司令员太太打牌去。苏浴梅被车晃得乏力,头发沉,他安顿她睡了,叫来小归。
  “我去会会华当雄。”
  “对!要不,好像怕了他!带多少人?”
  “一个不带。”
  “宴无好宴。”
  “这是四海帮的地面,华当雄想挑衅,早就真刀真枪杀过来。”
  “那……总得让我跟着。”
  “你不能去,在这里守着浴梅。”
  “我叫他们保护太太……”
  “你亲自守!别人我不放心。”
  “这……”
  “带上枪,一步也不能离。任何人来,用什么名义来,全挡驾。”
  “是!”
  “就说太太身体不适,不便会客。尤其是华菁菁,我回来前,别让她们碰面。”
  “军长放心!”
  
  四海帮分堂严加戒备,华当雄摆架子,吧嗒吧嗒抽着铜管水烟,故意半天不抬头。
  庭于希站在他对面,不吭声,不动弹。
  “坐!”华当雄一抬手。
  他坐下:“什么事,当面讨教。”
  “于希——”他长叹,口气平和,“听说,你有个儿子。”
  “如何?”
  “你也当过爸爸,该知道为父的难,女儿,比小子还娇惯。”
  “华老大的女儿是女儿,别人的女儿也是女儿。”
  “哼!”他又显出骄横,水烟袋桌上一拍;“华菁菁她命好,托生到我女人的肚子里,有我这么个老子,她这个女儿,就不是别人的女儿能比!”
  庭于希冷笑。
  华当雄平了平气:“我说的,你可能没上心,你说的,我细琢磨了。没错,你、我都不再是没挂碍的光混。为了我女儿的幸福,我这个老子肯低头!”他抽了口烟,“那个女人,听说也跟了你十几年,又这么远的奔你来。让你们一刀两断,似乎不近情理……”
  “四海帮也讲情理?”
  “哼!你别不识抬举。我女儿眼里是不揉沙的!你跟那个女人私底下怎么样我不管,菁菁不能受半点儿委屈!”
  “我不懂。”
  “不懂?我说给你,那个女人不能进门!不能做妾,更别想当平妻!”
  庭于希毫无反应。
  “庭于希,你要放明白,败军之将,逞什么威风?你们怎么到的台湾?是让人用枪用炮赶过来的!那个什么史迪威早和老蒋闹翻了,美国佬不管你们,这么多军队要吃要喝要供给,谁给的?还不是靠地方,靠帮派!”
  “领教了,告辞!”庭于希站起身。
  “除非你扒了这身军皮!只要在军队一天,别说你,就是司令部,老子也敢掀翻了去!”
  
  华菁菁输了些钱,钱到不在乎,只是没了好彩头,悻悻的回来。一到家,佣人阿颜大惊小怪的跑出来:“小姐!”
  “叫我太太!”她正没好气。
  “您还在这挑我字眼儿呢,人家都骑到头上来了!”
  “你胡说什么?”
  “诺——”阿颜朝楼上使眼色,“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住进来了!”
  “什么!”
  “可嚣张呢,卫兵拿枪守着!”
  华菁菁将手指骨节掰得咯咯响,庭于希!他走,伤透了她的心,他来,扫尽她颜面。
  “庭于希呢!”
  “姑爷出去了,好像是……老爷找他。”
  “好啊。”愤怒压过了悲伤,她扭曲的笑,“我正好看看,什么货色迷了他的眼!”
  
                  第 40 章
  楼上,警卫们挡在门口:“军长有令,太太不便见客。”
  “太太?谁是太太,谁是客!?”
  “这个我们说了不算,要看军长心里怎么想。”小归拨开众人走到前面,一挺胸。
  华菁菁冷笑着点头:“我不跟你们这群下三滥费话,让我进去!”
  “你们不要命了,正牌的太太也敢拦?”几个男女佣人过去推搡。
  “谁也不许动!”小归一挺枪,身后的卫兵们也跟着。
  唬得那些恶奴往后躲。
  华菁菁把心一横,往前走。
  “华小姐,枪是不长眼的。”小归把枪朝上一扬,不示弱。
  “好啊!你朝这打!”华菁菁撩开大衣,一挺肚子。便便大腹就是她横行无阻的腰牌铁券。
  “你……”
  “你有种,开枪啊!往这打!”
  小归吃一惊,连连后退,冷汗都渗出来。
  “都是群忘恩负义的孬种!”她狠狠一啐,冲进屋里。
  “你干什么?”守着苏浴梅的归嫂吓了一跳。
  “滚!你是什么东西!”
  “我……我不走!”乡下女人有股朴实的憨劲儿。
  苏浴梅昏沉沉醒来:“是……谁啊?”
  归嫂挡在她身前。
  “嗬,好个病西施醉太真,大风大浪的千里寻夫,多感人!路上兵荒马乱的都没事,到了马公岛却一病不起。”华菁菁一瞪眼,“装出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儿,是做给谁看!”
  “我……”苏浴梅稍一用力,天旋地转,咬牙伏在床头。
  华菁菁冲过去:“我倒要看看,是真病假病!”
  归嫂生出一股勇气,朝她推去。惹恼了一干仆人,纷纷上前。屋外小归缓过神,带人进来。
  争执间,华菁菁不留神,衣服一松,一个棉垫落下来,腰身立时塌下。
  众人还不留意,苏浴梅看在眼里,一怔,连声咳嗽。
  
  庭于希一声喝:“都给我住手!想干什么!”
  乱哄哄的人分开了,站在两面,会头土脸的。
  “都出去!”他恼怒的进来,走到床边,握一握苏浴梅的手,“怎么样?”
  她反握他,摇摇头。
  华菁菁脸冷得冰霜一般,转过去,一言不发。
  “我们来,没想瞒你,正好你出去。”庭于希斟酌着语气。
  她转过头时,泪水盈了满眼:“庭于希,你混蛋!”她伸手一扫外面的警卫,“你!你!还有你!你们的命,谁救的?没有我,你们今天能在这里吃香喝辣,逞威风,拿枪对着我?”
  庭于希皱着眉:“今天的事,我做的欠妥。我一个人的事,别难为病人。”
  他揽责上身,她更恼更恨:“好啊,你让她滚!”
  “华菁菁,浴梅是我什么人,你清楚。“
  “我不清楚!”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室,是我儿子的娘!“
  “我和你,登过记注过册!有法律有条文!她……哼哼,不过一张龙凤贴吧?民国几年的老黄历了?所谓的什么三媒六证,不是挨了日本人的枪子儿,也做了解放军的炮灰!”
  庭于希的指尖都在抖,苏浴梅一把攥住了,轻摇一摇。
  “有本事,就让她住在这!你就天天守着,执枪执棒的守,没日没夜的守!千万别合眼,别开小差,要不然,出了什么差错,可跟我四海帮的兄弟没关!”
  “哼!”庭于希一拍床头。
  “于希……”苏浴梅抢在他尚没发作,“我走吧,住得不安生,对病没好处的啊。”
  庭于希沉一会儿脸,对着归嫂:“替太太收拾东西。”
  华菁菁仍黑着一张脸,余光扫见庭于希抓起大衣,料他可能也会跟去,心里又气又懊,日思夜想盼他回来……
  他将大衣裹在苏浴梅身上。
  华菁菁忍无可忍,眼见他们已到门口,顿足道:“好!你有种!我才是你合法的妻子,你走,房契、存折、金条、债券,一分也不许带走!” 弃妇般的女人,只能抓住男人的一点痛脚。
  庭于希绕过她,有人开大门。她突然疯一般扑过去,争抢他手里的小提箱,像抢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家里的东西,你不许带走!”
  他没提防,箱子脱手,扣得不紧,东西撒了一地。
  华菁菁愣了。
  他蹲身一件件拾起:“浴梅的几件旧衣服,款式尺寸都不合,你要么?”
  她呆在那里,眼泪怔忡的流。泪光中,看到庭于希揽着苏浴梅的肩,另一手托在她的腿弯,打横抱起。她很习惯的勾住他脖子。
  他的大衣穿在她身上,又长又大,可及脚踝。他低声问:“脚凉不凉?”
  她摇摇头,有些头晕,就转脸窝进他胸口,不再说话。
  
                  第 41 章
  小归快步跑上车:“酒店订好了。”
  庭于希点点头:“开车。”
  看苏浴梅睡着,小归放低声:“军长……家里的钱,你真不带出来?”
  “还有没领的军饷,先应付一阵。”
  “撑不了多久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轻轻拂开散在她颈上的乱发,身在窘境,心却踏实。
  小归无可劝:“华老头子说什么?”
  “哼——”
  “没难为你吧?”
  “软硬兼施,浴梅,不能进门。”
  “他……”小归意识到声高了,压下来,“欺人太甚!”
  “他没说错,我怎么会让浴梅做妾做平妻?”
  “军长……”
  “不能总住酒店,替我找间房,不用花哨,梁木结实,周围清静就好。”
  “是!我下车就去办!”
  “小归……”庭于希犹豫一下,“辛苦你。”
  “军长!你,你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小归有一种惶惑,难言的凄凉。
  庭于希靠进车座,戎马半生的疲倦……
  
  小归办事不含糊,临海小小一座独院儿,偏是偏辟些,万年不坏的楠木梁,四周植着亭亭如盖的榕树、红杉和樟木。
  庭于希问她:“简陋些,喜欢么?”
  “我喜欢水和树,两样你都给我了。”
  可她多半时光,还是在床上,不能随意亲近那些澄净的生灵。
  庭于希说:“这里空气好,我陪你四处多走走。”
  “军部不忙么?”
  “人永远忙不完,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你的事,头等的。”
  她笑,又皱眉:“身上没劲儿,骨头也酸。”
  医生说:“该多走动,总挨着床,会生褥疮的。”
  晚上,庭于希扶她坐起:“我靠在床上,你躺我怀里。”
  她自然拗不过,几天下来,她在夜里摸着他的脸:“太辛苦了。”
  “有老婆抱,还抱屈啊?”他在她耳边低着声,心砰砰的跳。怀里的身子因病弱而绵软,他得收住意马心猿。
  
  华菁菁艰难的踩着海边小碎石,阿颜一边扶着她:“小姐,啊不,太太,你何苦遭这个罪,来这鬼地方?”
  “哼,我也不明白,庭于希为什么要遭这个罪,住这种鬼地方!”她咬牙切齿却又伤心欲绝,庭于希庭于希,究竟是什么蒙了你的心塞了你的窍,撂下娇妻家业,龌龊于此。
  “姑爷这么没良心,您何苦还给他求情,干脆由着老爷子……”
  “闭嘴!”越恨越是放不脱割不舍,气朝身边人撒。
  
  海面一片民宅,有人候着:“大小姐,快一点,算着时间,姑爷该回来了。”
  
  小归看到华菁菁,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嬉皮笑脸的:“华小姐,又来闹啊?可惜;故伎重施不当用。”他用枪尖指指她肚子:“这里头,究竟是狸猫是太子,还闹不清呢。”
  “我来,不是吵架的。跟你说不着,我要见苏浴梅。”
  “管你想干什么,跟军长说去,我奉命行事,太太不会客!”
  “你……”
  “小归。”屋里的声音,“别失礼,请华小姐进来。”
  华菁菁一凛,心里晃过那女人因病憔悴虚浮的脸,不屑一顾。拢头发抖抖精神,容光焕发。
  苏浴梅靠着床,整襟坐正。
  “想不到,你敢见我。”华菁菁确有些意外。
  “不是华小姐,我夫妻早就一海相隔,也可能……天人永诀,您是恩人,为何不见。”
  “你……”她浮躁,沉住,有意摸一摸凸起的小腹,“有些事,不是靠年头的,譬如砌墙,后来居上。”
  苏浴梅温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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