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龙记(旧版)-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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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道人道:“这一家乡下人母慈子孝,咱们就行个方便,师弟,你带他们从后门进香积厨去,监寺若是知道了,便说是来惯卖柴的乡人,料也无妨,”那僧人道:“是,监寺不让外人入寺,那是防备闲杂人等。这些忠厚老实的乡人,何必断了他们生计?”于是领着杜氏夫妇和无忌,转到后门进寺,将三把干柴挑到柴房,自有管香积厨的僧人算了柴钱。易三娘道:“咱们有上好的大白菜,我叫阿牛明儿送几斤来,那是不用钱的,送给师傅们尝新。”引她来的那僧人笑道:“从明儿起,你不能再来了。监寺知道,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管香积厨的僧人向无忌打量了几眼,忽道:“端阳前后,寺中要多上一千余位客人,挑水破柴,说什么也忙不过来。这位兄弟倒生得健旺,你来帮忙两个月,算五钱银子一个月的工钱给你如何?”
易三娘大喜,忙道;“那再好也没有了,阿牛在家里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在寺里帮助师傅们打打杂,赚几两银子帮补帮补,也是好的。”无忌一想不妥:“少林寺中很多人相识于我,偶尔来厨房走走,那还罢了,在寺中一住两月,非给人认了出来不可。”说道:“妈,我媳妇儿——”易三娘心想这等天赐良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说道:“你媳妇儿好好在家中,还怕你妈亏待了她吗?你在这儿,听师傅们话,不可偷懒,妈和你媳妇过得几天,便来探你。这么大的小子,离开妈一天也不成,你还要妈喂奶把尿不成?”说着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眼光中充满慈爱之色。
那管香积厨的僧人已烦恼多日,料想端阳大会前后,天下英雄聚会,这饭菜茶水。实是难以打发。监寺虽已增拨了不少人手,但寺中这些和尚不是勤于清修,便是钻研武功,厨房中的粗笨事务,谁都不肯去干,被监寺委派了到那是无可奈何,但在厨房中大模大样,有许多辈份均比管香积厨的僧人为高,更加差之不动。他见无忌诚朴勤恳,一心一意想留他下来,不住的劝说。
无忌心中早已是千肯万肯,只是故意装着踌躇,待那引他入寺的僧人也从旁相劝,这才勉强答应,说道:“师傅,最好你一个月给我六钱银子,我五钱银子给我妈,一钱银子给我媳妇买花布——”管香积厨的僧人呵呵笑道:“咱们一言为定,六钱就是六钱。”易三娘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同了杜百当慢慢下山。无忌追将出去,道:“妈,我媳妇儿请你多多照看,易三娘道:“我理会得,你放心便是。”
无忌回来请问那管香积厨的僧人法名,原来叫作慧止。当下跟入厨房,劈柴搬炭、烧火挑水,忙了个不亦乐乎,他故意在搬炭之时,满脸涂得黑黑地,再加上头发蓬松,水缸中一照,当真是谁也认不出来了。当晚无忌便在香积厨房的小屋之中,与众火工睡在一起。他知少林寺中卧虎藏龙,往往火工之中也有身怀绝技之人,是以处处小心。
如此过了七八日,易三娘带着赵明来探望了他两次。无忌做事勤力,从早到晚,什么粗工都做,慧止固然欢喜,旁的火工也均和他极为投机。无忌不敢探问讯息,只是竖起耳朵,从各人闲谈之中,寻找线索,心想义父既是囚在寺中,定然有人送饭,只须着落在送饭的人身上,总可访到义父被囚的所在,那知耐心等了数日,竟是瞧不出半点端倪。
到得第九日晚间,无忌睡到半夜,忽听得半里外隐隐有呼喝之声。他心中一动,悄悄起来,一见四下无人知觉,较即展开轻功,循声赶去,只听得那声音来自寺左的树林之中,无忌生怕自己踪迹败露,一纵身上了一株大树,查明树后草中无人隐伏,这才从此树跃至彼树,逐渐移近,这时林中兵刃相交,已有数人斗在一起。无忌隐身在树后一看,密林中一片黑暗,瞧不清人影,但见刀光纵横,剑影闪动,六个人分成两边相斗。
无忌看了数招,从那剑光之中,已看出三个使剑的便是青海三剑,但见这三人布开了正反五行的“假三才阵”,守得甚是繁密,在旁相攻的乃是三个僧人。各使戒刀,破阵直进。拆到二十余招时,噗的一声响,青海三剑中一人中刀倒地。假三才阵一破,余下二人更加不是对手,更拆数招,一人“啊”的一声惨呼,被砍毙命,听声音是那矮胖子马法通。余下一人右臂带伤,兀自死战。一名僧人低声喝道:“且住!”三把戒刀将他团团围住,却不再攻。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你青海玉真观和我少林派向来无冤无仇,何故夤夜来犯?”青海三剑中余下那人乃是云鹤,惨然道:“咱师兄弟三人既然败阵,只怨自己学艺不精,更有什么好问?”那苍老的声音冷笑道:“你们是为谢逊而来,还是为了想屠龙刀?嘿嘿,没听说谢逊曾杀过玉真观中人!谅必是为了宝刀啦。凭这点儿玩艺,也想来闯荡少林寺么?少林寺领袖武林千余年,没想到被人如此小看了。”云鹤乘他说得高兴,刷的一剑,中锋直进。那僧人急忙闪避,终于慢了一步,被他一剑刺中左肩。旁边二僧双刀齐下,云鹤登时身首异处。
三名僧人一言不发,提起青海三剑的尸身,快步便向寺中走去。无忌正想跟随前去瞧个究竟,忽听得右前方长草之中,有人轻轻呼吸,暗道:“好险!原来尚有埋伏。”当下静伏不动,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得草中有人轻轻击掌二下,远处有人击掌相应,只见前后左右,六名僧人长身而起,或持禅杖,或挺刀剑,散作扇形回入寺中。
无忌待那六人走远,才回到小屋,同睡的众火工兀自好梦不醒。无忌心下暗叹:“若非亲眼得见,怎知在这片刻之间,三条好汉已静悄悄的死于非命。”自经此役,他知少林寺防范之周,迥非寻常,更是多加了一分小心。
第九十九回 雷震电闪
又过数日,已是四月中旬,天气渐热,离端阳节也是一天近似一天。无忌心想:“凭着我在香积厨下干这粗活,终难探知义父的所在,今晚须得冒险往各处查察。”他知道自己武功虽较少林寺中每一人都高,但寺中高手如云,倘是单凭一人之力,明抢硬夺,定然救不出谢逊,只有暗中下手,方能救人出险。这日晚上无忌睡到三更时分,悄悄出来,纵身上了屋顶,躲在屋脊之后,身形甫定,便见两条人影自南而北,轻飘飘的掠过,僧袍鼓风,戒刀映月,正是寺中的巡查僧人。
无忌待那二僧过去,向前纵了数丈,但听得瓦面上脚步声响。又有二僧纵跃而过,但见此来彼去,穿梭相似,显是少林寺知道这几日中将有不少武林高手前来探寺,是以巡查之严,恐怕皇宫内院也有所不及。无忌见了这等情景?知道若再前往,定然被人识破,只得废然而返。
挨过三日,这一晚雷声大作,突然间下起倾盆大雨来。无忌大喜,暗道:“天助我也。”但见那雨越下越大,四下里一片漆黑,无忌闪身走向前殿,心想:“罗汉堂、达摩堂、藏经阁、方丈精舍四处,最是少林寺的根本要地,我逐一探将过去。”只是少林寺中屋宇重重,摸不到何处是罗汉堂、何处是藏经阁。他躲躲闪闪的信步而行,来到一道长廊,突觉这条长廊依稀相识,记起幼时随太师父来少林寺求“少林九阳功”,曾到过这条廊上,由此而左,通向成昆所居的小室。他微一沉吟,心道:“且探探这恶贼去,或者从他身上,能寻到义父的所在。”当下追忆旧日走过的路途,沿着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穿过一片竹林,果然到了成昆所居的小室之外。无忌心中砰砰跳动,深知成昆武功深湛,阴险奸猾,若是发见了他的踪迹,后果如何,实是难以逆料。这时他全身早已湿透,黄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手上,一滴滴的反弹出去,他一个箭步,欺到小舍的窗下,只听得里面有人正在说话。无忌只听得几个字,便知是方丈空闻大师的声音。
只听他说道:“为了这金毛狮王,一月来少林派已杀了二十三人,多造杀孽,实非我佛慈悲之意。明教光明左使杨逍、右使范遥,白眉鹰王殷天正、青翼蝠王韦一笑,先后遣使来寺,求我放了谢逊——”无忌听到此处,心下大是喜慰,暗道:“我外公和杨左使等也已得讯息,原来曾派托人来过。”只听空闻续道:“本寺虽加推托,但明教岂肯就此罢休,他张教主武功出神入化,始终不见现身,只怕暗中更有图谋。我和空智师弟蒙他相救,欠过人家的恩情,若是他亲自来求,我等如何对答?今日三位师叔细细盘问谢逊杀害空见师兄的详情,谢逊始终闭自不答。此事当真难处,师弟师侄,你二位有何高见?”只听一个苍老阴沉的声音轻轻咳嗽一声,正是改名圆真的成昆,他说道:“方丈师叔忒也多虑,谢逊由三位太师叔看守,那是万无一失的了。英雄大会关涉我少林派千百年的兴衰荣辱,魔教的一些小恩小怨,方丈师叔不必挂怀。何况此事是魔教暗中勾结朝廷,来和六大门派为难,方丈师叔难道不知么?”
空闻奇道:“怎地是明教勾结朝廷?”圆真道:“明教张教主本要和蛾嵋派掌门人周姑娘结亲,成婚之日,汝阳王的郡主娘娘突然携同那姓张的小子出走,此事轰传江湖,方丈师叔必有所闻。”空闻道:“不错,听说有这一回事。”圆真道:“那郡主娘娘手下,有一个得力部属,叫做苦头陀,两位师叔在万法寺中想必会过。”空智忆及此事,犹有余愤,说道:“哼,此间大事一了,我倒接再上大都,找这头陀会会。”圆真道:“两位师叔可知这头陀是谁?”
空智道:“这这苦头陀所知甚博,似乎各家各派的武功均有涉猎,却看不出他的门道来。”圆真道:“苦头陀便是魔教的光明右使范遥。”空闻和空智齐声惊道:“此话当真?”圆真道:“圆真焉敢欺瞒师叔?届时他若胆敢前来本寺,两位师叔一见便知。”空智沉吟道:“如此说来,张无忌和那郡主确是暗中勾结,由郡主出面、擒了六大门派中的首领人物,再中张无忌卖好救人。”圆真道:“十有八九,便是如此。”空闻却道:“我见那张教主忠厚侠义,似乎不是这等样人,咱们可不能怪错了好人。”圆真道:“方丈师叔明鉴,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谢逊是张无忌的义父,魔教自会不顾一切的图谋相救。到得屠狮大会之中,一切自有分晓。”接着三人商议如何接待宾客、如何抵挡敌人劫夺谢逊,又盘算各门派中有那些好手。无忌听着三人商议,圆真和空智力图挑动各派互斗,待得数败俱伤之后,少林派再出面收卞庄刺虎之利,压服各派,名正言顺的掌管屠龙刀,杀了谢逊祭奠空见。空闲则力持郑重,似乎对明教不敢轻侮。
空智道:“第一要紧之事,说来说去,还是如何迫使谢逊在端阳节前吐露屠龙刀所在,否则这次屠狮大会变得无声无臭,反而折了本派的威望。”空闻道:“师弟所言极是。咱们须得在会中扬刀立威,说道这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已归本派掌管,那时本派号令天下,那就莫敢不从了。”空智道:“好,就是如此,圆真,你再设法去跟谢逊谈谈,劝他交出宝刀,咱们便饶他一命。”圆真道:“是!谨遵两位师叔吩咐,包在圆真身上,端阳大会之前,定能取得宝刀。”脚步之声轻响,圆真走了出来。
无忌心下大喜,但知这三位少林僧武功高极,只要稍有响动,立时便被查觉,若是三人一齐出手,自己只怕难以取胜,最多不过是自谋脱身,要救义父却是千难万难了。当下屏息不动,见圆真瘦长的身形向北首走去,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急雨打在伞上,浙沥作响。无忌待他走出十余丈,这才轻轻向前移步。跟随其后。大雨之下,寺顶和各处的巡查都松了许多,无忌以墙角、树干为掩蔽,一路追摄,雨声既大,他轻功又强,幸喜无人发觉。只见圆真跃过寺后围墙,迳向北去。无忌心想:“原来义父被囚在寺外,难怪寺中不着丝毫迹,始终探听不到头绪。”他不敢公然跃墙而出,将身子贴在墙边,慢慢游了上去,到得墙顶,等墙外巡查的僧人走过,这才跃下。一条条雨线之中,但见圆真的伞顶已在百丈之外,折而向左,走向一座小小的山峰,跟着便迅速异常的攀上峰去。
圆真是谢逊之师,此时已是个七十余岁的老人,但身手仍是矫捷无比,只见他上山时雨伞决不晃动,却是冉冉上升,宛如有人用长索将他吊上山去一般。无忌快步走近,到了山脚之下,正要跟着上峰,忽见山道旁树丛中白光一闪,有人执着兵刃埋伏。无忌急忙停步,只过得片刻,见树丛中先后窜出四人,三前一后,齐向峰顶奔去。无忌见那山峰上唯有几株苍松,并无房屋,不知谢逊被囚在何处,见四下更无旁人,当下展开轻功,跟着上峰,前面这四人的轻功大是不弱,当真登高山如履平地,但无忌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追到离那四人只不过二十来丈。黑暗之中,只依稀看得出其中一个是女子,三个男子身穿俗家装束,显然并非少林寺中僧人。无忌寻思:“这四人多半也是来向我义父为虽的了,让他们先和圆真斗一个你死我活。我且不忙插手。”将到峰顶,那四人奔得更加快了,无忌突然认出了其中二人身形:“啊,那是昆仑派的何太冲和班淑娴夫妇。”
猛听得圆其一声长啸,倏地转过身来,疾冲下山,原来他早已察觉到身后有人。无忌应变快极,黑暗中一见他转身下山,立时隐入道旁草丛,伏地爬行,向左移了数十丈,只听得兵刃相交,铿然声响,圆真已和来人动上了手。从那兵刃撞击的声音中听来,乃是二人对付圆真一人。无忌心下一动:“尚有二人不上前围攻,那是向峰顶找我义父去了。”当下从乱草丛中急攀上山。
到得峰顶,只见光秃秃地一片平地,只有三株苍松,作品字形排列,枝干插向天空。无忌暗暗奇怪:“难道义父并非囚在此处?”听得右首草丛中簌簌声响,有人爬动,跟着便听得班淑娴道:“咱们急速动手,萨师弟和南师弟未必绊得住这少林僧。”何太冲道:“不错。”两人长身而起,扑向三株松树。无忌生怕谢逊便在近处。遭了何太冲夫妇的毒手,不敢有半分大意,跟着便在草丛中爬行向前。突然之间,只听得何太冲“嘿”的一声,似乎已经受伤。无忌抬头一看,见何太冲夫妇身处三株松树之间,长剑挥舞,似在与人动手,但对敌之人却一个也瞧不见,偶尔传出拍拍拍几下闷响,似是长剑与什么古怪的兵刃相撞。无忌心下大奇,更爬前几步,凝目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斜对面两株松树树干都向内凹入一洞,刚好容纳一人,每一株树的凹洞中均坐着一名老僧,手舞黑色长索,攻向何太冲夫妇。一株松树背向无忌。他瞧不见树中情景,但树旁也有一根黑索挥出,想必树中亦有一僧。黑夜中漆黑一团,三根长索通体黝黑无光,舞动之时瞧不见半点影子。何太冲夫妇急舞长剑,严密守御,只因瞧不见敌人兵刃来路,绝无反击的余地。这三根长索似缓实急,却又无半点风声,滂陀大雨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