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龙记(旧版)-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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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还罢了,鄱阳四义却为人不错。”
莫声谷道:“四哥,你交给祁天彪却又是什么?”张松溪道:“那是九枚断魂蜈蚣镖。”五人听了,都“啊”了一声,这断魂蜈蚣镖在江湖上名头颇为响亮,是凉州吴一氓的成名暗器。张松溪道:“这一件事我做得忒也大胆了些,这时想来,当日也真是侥幸。那祁天彪保镖路过潼关,无意中得罪了吴一氓的弟子,两人动起手来,祁天彪一掌将他打得重伤。祁天彪打了这掌之后,知道闯下了大祸,匆匆忙忙的交割了镖银,便想连夜赶回金陵,邀集至交好友,合力对付那吴一氓。但他刚到洛阳,便给吴一氓追上了,约了他次日在洛阳西门外比武。”殷利亨道:“这吴一氓的武功未必在你我之下,祁天彪如何是他对手?”张松溪道:“是啊,祁天彪自知凭他的能耐,挡不了吴一氓的一镖,无可奈何之中,便去邀洛阳乔氏兄弟助拳。乔氏兄弟一口答应,说道:『凭我兄弟的武功,祁大哥你也明白,决不能对付得了吴一氓,你要咱兄弟出场,原也不过是要咱二人呐喊助威。好,明日午时,洛阳西门外,咱兄弟准到。』”
第二十五回 贵宾云集
莫声谷道:“乔氏兄弟都是使暗器的好手,有他二人助拳,祁天彪以三敌一,或能跟吴一氓打个平手。只不知吴一氓有没有帮手。”张松溪道:“吴一氓倒是没有帮手。可是乔氏兄弟却出了古怪。第二天一早,祁天彪便上乔家去,想跟他兄弟商量一下迎敌之策,那知到得乔,守门的说道:『大爷和二爷今朝忽有要事,赶去了郑州,请祁老爷不必等他们了。』祁天彪一听之下,几乎气炸了肚子。乔氏兄弟几年之前在江南出过事,当时祁天彪帮了他俩很大的忙,那知此刻有求于他二人,兄弟俩口上说得好听,竟是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祁天彪知道吴一氓心狠手辣,这个约会躲是躲不过的,于是在客店中写下了遗书,处分后事,交给了趟子手,自己到洛阳西门外赴约。”
“这件事的前后经过,我都瞧在眼里。那日我扮了个乞丐,易容改装,躺在西门外的一株大树之下。不久吴一氓和祁天彪先后到来,两人动起手来,斗不数合,吴一氓下杀手,放了一枚断魂蜈蚣镖。祁天彪眼见抵挡不住,只有闭目待死,我抢上前去,伸手将镖接了。吴一氓又惊又怒,喝问我是否帮中人,我笑嘻嘻的一答,吴一氓连放八枚断魂蜈蚣镖,都给我一一接了过来。他的成名暗器果然是非同小可,我若用本门武功去接,本也不难,但我防他瞧出疑窦,故意装作左足瘤,右手断,只使一只左手,又使少林派的接镖手法,掌心向下擒扑。接是都接到了,但手掌险险给他第七枚毒镖划破,算是十分凶险。他果然喝问我是少林派中的那一位高僧的弟子,我仍是装聋作哑,跟他咿咿啊啊的胡混。吴一氓自知不敌,一怒而去,回到凉州后杜门不出,这几年来一直没在江湖上现身。”
莫声谷摇头道:“四哥,吴一氓虽不是善良之辈,但祁天彪也算不得是什么好人,那日倘若你给蜈蚣镖伤了手掌,这可如何是好?这般冒险未免太不值得。”张松溪笑道:“这是我一时好事,事先也没料到他的蜈蚣镖当真有这等厉害。”
莫声谷性情直爽,不懂张松溪这些行迳的真意,张翠山却如何不省得?四哥尽心竭力,想要消解龙门镖局全家被杀的大仇。他知道虎蟠镖局是江南众镖局之首,冀鲁一带以燕云镖局马首是瞻,西北各省则推晋阳镖局为尊。龙门镖局之事日后发作起来,这三家镖局定要出头,是以他先行伏下了三椿恩惠。这三件事看来似是机缘巧合,但张松溪明查暗访,等候机会,不知花了多少时日,多少心血?张翠山哽咽道:“四哥,你我兄弟一体,我也不必说这个『谢』字,都是你弟妹当日作事偏激,闯下了这个大祸。”当下将殷素素如何扮成他的模样,夜中去杀了龙门镖局满门之事,从头至尾说了,最后道:“四哥,此事如何了结,你给我拿个主意。”
张松溪沉吟半晌,道:“此事自当请师父示下,但我想人死不能复生,弟妹也已改过迁善,不再是当日杀人不眨眼的弟妹,古人言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大哥,你说是不是!”宋远桥面临这数十口人命的大事,一时踌躇难决,俞莲舟却点了点头,道:“不错。”殷利亨最怕二哥,知道大哥是个好好先生,容易说话,二哥却是嫉恶如仇,铁面无私,生怕他跟五嫂为难,一直在提心吊胆,却不知俞莲舟早已知道此事,也早已原宥了殷素素。他见二哥点头,心中大喜,忙道:“是啊,旁人问起来,五哥只须说那人不是你杀的。你又不是撒谎,本来不是你杀的啊。”宋远桥横了他一眼,道:“一味抵赖,五弟心中何安?咱们身负侠名,心中何安?”
殷利亨道:“那怎生是好?”宋远桥道:“依我之见,待师父寿诞过后,咱们先去找回五弟的孩儿来,然后是黄鹤楼头英雄大会,交代了金毛狮王谢逊这回事后,咱们师兄弟六人,再加上五弟妹,七人同下江南。三年之内,咱们每人要各作十件大善举。”张松溪鼓掌叫道:“对对!龙门镖局枉死了七十来人,咱们各作十件善举,如能救得一二百个无辜遭难者的性命,那么勉强也可抵过了。”俞莲舟也道:“大哥想得再妥当也没有了,师父也必允可。否则便是要五弟妹给那七十余口抵命,也不过是多死一人,于事何补?”张翠山一直为了此事,烦恼不安,听宋远桥如此安排,心下大喜,道:“我去跟她说去。”
张翠山匆匆走进卧室,将宋远桥所想的法子跟妻子说了,又说众兄弟一等祝了师父的大寿,便下山去寻无忌。殷素素精神一振,心想凭着武当六侠的威望本事,总能将无忌找得回来。她本来无甚大病,只是思念无忌成疾,这时心头一宽,病体便日轻一日。
过了数日,已是四月初八,张三丰料知明日是自己百岁大寿,徒儿们必有一番热闹,虽然俞岱岩残废,张翠山失踪,未免美中不足,但一生能享百岁遐龄,也算难得,同时闭关参究的一门“太极神功”,也已深明精奥,从此武当一派,定可在武林中大放异采,当不输于天竺达摩东传的少林派武功,这天清晨,他便开关出来。
一声清啸,衣袖略振,两扇板门便呀的一声开了。张三丰第一眼见得的不是旁人,竟是十年来思念不已的张翠山。他一搓眼睛,还道是看错了,张翠山已扑在他的怀里,声音呜咽,连叫:“师父!”心情激荡之下,竟是忘了跪拜。宋远桥等五人一齐拥到,叫道:“师父大喜,五弟回来了!”“师父大喜,五弟回来了!”张三丰活了一百岁,修炼了八十几年,胸怀空明,早已不萦万物,但和这七个弟子情若父子,陡然间见到张翠山,忍不住搂着他,喜欢得流下泪来。
众兄弟服侍师父梳洗漱沐,换过衣巾。张翠山不敢便将烦恼之事跟师父说,只说些冰火岛的奇情异物。张三丰听他说他已经娶妻,更是喜欢,道:“你媳妇在那里?快叫她来见我。”张翠山只膝跪地,说道:“师父,弟子大胆,娶妻之时,没能禀明你老人家。”张三丰捋须笑道:“你在冰火岛上十年不能回来,难道便等了十年,待禀明我再娶么?笑话,笑话。快起来,不用告罪,张三丰那有这等迂腐不通的弟子?”张翠山长跪不起,道:“可是弟子的媳妇来历不正。她——她是白眉教殷教主的女儿。”张三丰仍是捋须一笑,说道:“那有什么干系?只要媳妇儿人品不错,也就是了。便算她人品不好,到得咱们山上,难道不能潜移默化于她么?白眉教又怎样了?翠山,为人第一不可胸襟太窄,千万别自居名门正派,把旁人都瞧得小了。这正邪两字,原来难分。正派中弟子若是心术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倘若一心向善,那便是正人君子。”
张翠山大喜,想到自己耽了十年的心事,师父只轻轻两句话便揭了过去,当下满脸笑容,站起身来。张三丰又道:“你那岳父殷教主我跟他神交已久,很佩服他武功卓绝,是个慷慨磊落的奇男子。他虽性子偏激,行事乖僻些,可不是卑鄙小人。咱们很可交交这个朋友。”宋远桥等均想:“师父对五弟果然厚爱,爱屋及乌,连他岳父这等大魔头,居然也肯下交。”正说到此处,一名道僮进来报道:“白眉教殷教主,派人送礼来给张五师叔!”
张三丰笑道:“岳父送赞仪来啦,翠山,你去迎接宾客吧!”张翠山应道:“是!”殷利亨道:“我跟五哥一起去。”张松溪笑道:“又不是金鞭纪老英雄送礼来,要你忙些什么?”殷利亨脸一红,还是跟张翠山出去。
只见大厅上站着两个老者,罗帽直身,穿的家人服色,见到张翠山出来,一齐走上几步,跪拜下去,说道:“张姑爷好,小人殷无福、殷无禄叩见。”张翠山还了一揖,说道:“管家请起。”心想:“这两个家人的名字好生奇怪,凡是仆役家人,取的名字总不外乎『平安吉庆,福禄寿喜』之类,怎地他二人却叫作『无福、无禄』?”但见他那殷无福脸上有一条极长的刀疤,自右边额角一直斜下,掠过鼻尖,直至左边嘴角方止。那殷无禄却是满脸麻皮,两人貌相都极丑陋,均已有五十来岁年纪。
张翠山道:“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安好,我待得稍作摒挡,便要和你家小姐同来拜见尊亲,不料岳父岳母反先存问,却如何敢当?两位远来辛苦。请坐喝一杯茶。”殷无福和殷无禄却不敢坐,取出礼单,恭恭敬敬的呈了上去,说道:“我家老爷太太说这些薄礼,请姑爷笑纳。”张翠山道:“多谢!”打开礼单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十余张泥金笺的礼单上,一行行的写了二百款礼品,第一款是“碧玉狮子成双”,第二款是“翡翠凤凰成双”,无数珠宝之后,是“特品紫狼毫百枝”、“贡品唐墨十锭”、“宋制桑纸百刀”、“端砚八方”,那白眉教主竟是打听到这位娇客善于书法,送了大批笔墨纸砚,其余衣履冠带、服饰器用,无不具备。殷无福转身出去,领了十名脚夫进来,每人都挑了一副担子,摆在厅侧。
张翠山心下踌躇:“我自幼清贫,山居朴实,这些珍物要来何用?可是岳父远道厚赐,若是不受,未免不恭。”只得谢了一声受下,说道:“你家小姐旅途劳顿,略梁小恙。两位管家请在山上多住几日,再行相见。”殷无福道:“老爷太太甚是记挂小姐,叮嘱即日回报。若不过于劳累小姐。小人想叩见小姐一面,即行回去。”张翠山道:“既是如此,且请稍待。”
他回到卧房,跟妻子说了。殷素素大喜,略加梳装,来到偏厅和两名家人相见,问起父母兄长安康,留着两人用了酒饭。殷无福、殷无禄当即叩别姑爷小姐。张翠山心想:“岳父母送来这等重礼,该当重赏赐这两人才是。可是把山上所有的银子集在一起,也未必能赏得出手。”好在他生性豁达,也不以为意,笑说:“你们小姐嫁了个穷姑爷,给不起赏钱,两位管家请勿见笑。”殷无福说:“不敢,不敢。得见武当七侠一面,甚于千金之赐。”
张翠山心道:“这位管家吐属风雅,似是个文墨之士。”当下送到中门,殷无福道:“姑爷请留步,但盼和小姐早日驾临,以免老爷太太思念。敝教上下,尽皆仰望姑爷风采。”张翠山一笑。殷无福忽道:“还有一件事须得禀告姑爷知道。小人兄弟送礼上山之时,在襄阳客店中遇见三个镖客。他三人言谈之中,提到了姑爷。”张翠山道:“哦,他们说些什么?”殷无禄道:“一人说道:『武当七侠于我等虽有大恩,可是龙门镖局的七十余口人命,终不能便此罢手。』他三人说自己是决计不能再理会此事的了,决意去请开封府神枪震八方谭老英雄出山,来跟姑爷理论此事。”
张翠山点了点头,并不言语。殷无禄探手怀中,取出三面小旗,双手呈给张翠山,道:“小人兄弟听那三个镖客胆敢太岁头上动土,已将这事搞到了白眉教身上。”张翠山一看那三面小旗,不禁一惊,只见第一面旗上绣着一头猛虎,侧头吼叫,作踞蟠之状。这面小旗,自是“虎蟠镖局”的镖旗了。第二面小旗上绣着一头白鹤在云中飞翔,那是“晋阳镖局”的镖旗,白鹤当是指他们的总镖头云鹤。第三面小旗上是用金线绣着九只燕子,包括了“云燕镖局”的“燕”字和总镖头宫九佳的“九”字。
张翠山奇道:“怎地将他们的镖旗取来了?”殷无福道:“姑爷是白眉教的娇客,祁天彪宫九佳他们是什么东西,明知武当七侠于他们有恩,居然还要去请什么开封府的神枪震八方谭瑞来这个家伙,来跟姑爷理论,那不是太岂有此理么?这次老爷太太原是差了咱兄弟三人,来给姑爷送礼的。咱们在襄阳听到了这三个镖客的无礼之言——”张翠山道:“其实也不算什么无礼。”殷无福道:“是,那是姑爷的宽洪大量,人所不及。咱三人可按捺不住,料理了这三个镖客,取来了三家镖局的镖旗。”
张翠山吃了一惊,心想祁天彪等三人都是一方镖局中的雄杰,江湖上成名已久,虽然算不得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脚色,但各有各的绝艺,何以殷天正手下三个家人,便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将他们料理了?但若是殷无福瞎吹,他们明明取来了这三杆镖旗,别说明取,便是暗偷,可也不易啊。难道他们在客店中使用什么薰香迷药,做翻了那三个总镖头?便道:“这三杆镖旗,怎生取来的?”
殷无福道:“当时二弟无禄出面叫阵,约他们到襄阳南门较量,咱三人对他三个。言明他们若是输了,便留下镖旗,自断一臂,终身不许踏进湖北省境。”张翠山愈听愈奇,愈是不敢小觑了眼前这两个家人,问道:“后来怎样。”殷无福道:“后来也没什么,他们便留下镖旗,自己砍断了右臂,说终身不踏进湖北省境一步。”
张翠山暗暗心惊:“这些白眉教的人物,行事竟是如此狠辣。”殷无福道:“倘若姑爷嫌小人下手太轻,咱们便追上去,将三人宰了。”张翠山忙道:“不轻不轻,已重得很。”殷无福道:“咱们心想这次是来给姑爷送礼,喜事重重,若是伤了人命,似乎不吉。”张翠山道:“不错,你们想得很是周到。你刚才说共有三人送礼,还有一位呢?”殷无福道:“还有一个兄弟殷无寿。咱们赶走了三个镖客之后,咱二人便来叩见姑爷,但恐那神枪谭老头儿终于得到讯息,不知好歹,还要来啰嗦姑爷,是以殷无寿便上开封去。无寿叫小人代他向姑爷磕头请安。”说着便爬下来磕头。张翠山还了一揖,道:“不敢当。”心想那神枪震八方谭瑞来威名赫赫,威名已垂四十年,殷无寿为了自己而闹上开封去,不论那一方有了损伤,都是大大的不安,说道:“那神枪震八方谭瑞来我久仰其名,是个正人君子,两位快些赶赴开封,叫无寿大哥不必跟谭老英雄说话了,若是双方说僵了动手,只怕不妙。”
殷无禄淡淡一笑,道:“姑爷不用耽心,那姓谭的老家伙不敢跟三哥动手的。三哥叫他不许多管闲事,他会乖乖的听话。”张翠山道:“是么?”他心下却是不信,暗想神枪震八方谭瑞来岂好惹的人物,他自己或许老了,可是开封府神枪谭家一家,武功极佳的弟子少说也有一二十人,那能怕了你殷无寿一人?殷无福瞧出张翠山有不信之意,说道:“那谭老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