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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嗨,我们卧轨吧-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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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应了——“都是爱,全得死。”
  失去信件的阁楼,乐言平躺在床上凝然不动,一滴泪自眼角滑下。流泪的原因太过复杂难以言喻,自己的生活不过是周围人以爱之名交织而成的凄婉怪圈。此时此刻真恨不得有人立马冲到他面前,揪住他的领口一把将他拽起来狠狠掴上几巴掌,“你构想的一切一切,从头到尾,统统是扯淡!狗屁不通!正常一点!清醒一点!”可是没有人出现,窗前除了自己别无他人,没有人勇猛地站出来打醒自己。
  或许早该将那些信件付之一炬!若是自己早早一把火烧掉它们,恐怕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些列事情,为何不这么做呢?为何自己不早点烧了它们?即便信毁了,自己大概也实难解放出来,从那些光怪陆离的幻想与错觉中。在一塌糊涂的情况下贸然销魂信件,依然什么都解决不了,客观上有形的东西都可以销魂,但却始终无法抑制无穷无尽的扩张想象。
  其实自己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原来大家真的都在做梦,身边的亲人都活在各自的梦中,或者想要躲藏到自己的梦中。”
  三天后,外婆不告而别。
  母亲和两个舅舅急得发疯,又是报案又是联系熟人询问老母亲的下落,家里简直忙得团团转。乐言反倒渐渐冷静下来,外婆觉得自己该做的事都已完成,那么就不必再留下来给儿女徒增麻烦了,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依靠别人给别人添烦恼。还有一点,外婆怕是得知了不久必须搬离老宅的消息,老宅中发生的一切她都心知肚明,总之她就是能知道,这间老宅早已与外婆息息相通。老宅就是外婆,外婆就是老宅。与其活着眼睁睁被人赶出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倒不如先行离去。
  母亲撂下早点铺的生意,暂时也住进老宅,期待着说不定老母亲会突然转回来,还有几个表亲同样留下陪母亲等着。
  夜晚,乐言一如往常点燃线香,木筒里的香渐次减少,再过几天便会全部用完。
  楼下噪噪杂杂,青年怕是很难出现了。原因不得而知,总之乐言隐隐有这感觉。其实他出不出现在梦里都已不重要,毕竟整个故事差不多还原出来了,是由现实巧合引发的彻头彻尾猜想还是确有其事都无从考证,也不想向谁考证什么,真相在自己心中是明确的就够了。
  他,是父亲的恋人,自己则是个替身。他始终要回到父亲身边的,那才是他的归宿,自己充其量是个驿站。只是尚有一点不明,既然他可以现身在自己梦中,为何当年不用同样的方法与父亲相会呢?乐言凭记忆回想被烧毁的信件中的内容,很多封信中提到的时间不是深夜便是黎明时分,父亲患有头痛病想必严重影响睡眠,不写信的时候大概也是望着某个地方发愣,他找不到现身的机会,又或者是当时情况不允许,将一部分意识化为精神体以生灵的方式出现给身体本身带来负担太大……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怎么都无所谓了,能够感到他尚在人世就够了。
  人究竟有没有灵魂?若是有,肉体消亡之后,没有束缚的灵魂去了何处?或许一直在某个角落窥探着,只是活着的人看不到?若不存在灵魂,那生灵又如何解释呢?肉体死亡之后的灵魂和活人灵魂出窍的生灵始其实存在于两个不同的并列空间中,终归碰不得面?由此引发了更多的令人头昏的疑问,不能再琢磨了,“总是琢磨这些玄乎的事,到最后会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所谓了。”姜某人说过。确如他所言。
  自己真的和父亲很像吗?乐言不知道,至少外貌上像不像不晓得,毕竟连照片都没见过,但自己镜中的脸型和五官与母亲不尽相同。性格方面,从信中读取的片面信息看来,父亲是个有点特别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个另类,对认定的东西极其执着,有些偏激,思想不无灰暗之处,是那种很难合群的人,这一点与自己不一样,虽不能说毫无主见可一般情况下自己还是依从别人多些至少在表面上不会激烈放抗,相同之处大概都是喜欢亲近自然和动物,对于高速发展、噪杂混乱的都市有些接受不了,最大的共同点恐怕还是都习惯盯着某处或某处的风景出神脑子里能派生出许许多多不连贯如同天边浮云般的想象片段。父亲真的没有憎恶着自己,他只是想告诉自己一些什么,并不想给自己带来任何不幸,即便后来遭遇的变故也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他已没有了实体,就算想,关于现实里的事也什么都控制不了,他只能通过另类的方法……莫非他在希求自己的帮助?他在向自己求助,业已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曾经的思恋,所以想要自己帮他完成心愿,哪怕只是带一句话?在这世上能够让他信任的唯有自己,也就是说他不但不憎恶自己而且相信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乐意为自己做些什么?乐言想到了公司那些不愉快的遭遇,倘若没有发现这些信,自己此时肯定在那间很难令人愉悦的办公室里卖苦力,自己性格上有缺陷,缺乏行动力,不遭遇什么变故很难下决心彻底改变现状,这些事父亲其实一清二楚?
  乐言顿有所感——父亲在某处关注着自己,时时刻刻。自己该为他做点什么吧,自己有这个责任,必须为他做些什么,不应再迟疑。
  


☆、十三

  前天黄昏时又下了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下到半夜才渐渐停息。这场雨多少带来些秋天的意味,早上的阳光明显透彻了许多,之前空气中的燥闷被干爽的晨风一扫而尽,连头上的天空看起来似乎都变得高洁了。
  雨也许真的能使天空发生变化,据说从天而降的雨是最纯洁的水,如果接受雨水的冲刷,再睡上一觉,醒来后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人、在别的什么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侥幸地希望这要是真的就好了,但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不可能。雨能够冲掉身上外表的污渍,那里面的东西呢?倘若可以,真恨不得把骨缝里的东西统统掏出来让雨水洗个彻底,但是做不到,有些污点注定要背负一辈子任凭想什么办法用什么水怎么洗也可能剔除干净。
  旅程大概早已开始,在踏上那趟没有空调的公交车时就开始了。一次单程、一直朝向终点中途不得换站更不能打道回府的旅途,不到达终点就意味着不会停下来。乐言搞不清楚是自己选择了这趟旅程还是被旅程选中,就表面看来自己似乎是被动被选择,也肯能自己潜意识中怀着如此的期待,只不过被现实中的规则压制了,当一切突如其来的时候便顺水推舟接受了,不管怎么说就结果而言,那种选择都是一回事。
  这几天乐言想了很多,熟识的亲朋好友的样貌一点一滴浮现在脑中,越想他们的事越哀伤,不禁悲从中来,成长的过程中自己遗忘了丢弃了太多人,有些是单方面不愿维持联系,有些是双方面自然而然不再继续联系,无论是哪一种最后自己都失去了他们,如果自己的态度能够积极一些,长时间没有问候的人,若自己能主动一点,哪怕打个电话也好,恐怕到现在多少还能抱有同一些人的联络。看到阁楼里安然落尘的吉他,好几次想打电话给大学时代那位室友,但却发现连他现在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以前也曾想过联络电话拨过去却发现他曾用的手机号码成了空号,就此自己失去了这个朋友。类似的情况多还有很多,每次或欣喜或忧伤想找个什么人分享的时候,蓦然发现自己已孤身一人。这是咎由自取吗,没有人有义务一直主动和谁保持联络,联系必须是双方同样有此意愿,或许由于自己太过被动导致别人误会是自己不大想继续联系,遂放弃了,其实不然,自己并非能够达到享受孤独的境界,只是喜欢安静独处的时候多一些忽略了对方的感受,可这些事别人也许一辈子都不明白,不联系就是不联系,多余的话全是借口,想必他们一直这么认为。
  脸颊一阵生疼,镜子里自己的脸流血了,被剃刀刮了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血顿时从伤口流出。乐言放下握着剃刀的手,定定注视着镜子里的影像,不对伤口做任何处理。表皮受伤了,会疼会流血,旁人看到了能大致想象出是怎样一种疼痛,而在身上那些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遭受了比这严重得多的创伤,正在流着别人看不到的血,皮肤上的伤口早晚有愈合的一天,那些显现不出的不断流血的伤口该怎么愈合?
  今天早上,乐言按照往常上班时间来到公司,径直走进设计室。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全变了,死气沉沉的。
  坐在最靠近门口位置的“牛皮女王”无精打采趴在桌上,不晓得是小睡还是想事情,对乐言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估计她尚未走出失恋的阴影。
  颇感意外的是,姜某人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五官平板板的,正以呆板的眼神盯视着电脑屏幕同样对乐言视而不见,他的长相除了给人严肃的感觉以外没有任何突出特点。
  尽管满心疑惑,但乐言并没吱声,静静走到自己桌前,将电脑屏幕周围的东西归纳整理,要带走的放进一只小纸箱,不要的干脆扔下。整理过程在安静中进行,仿佛他和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没什么两样,干什么说什么其他人都看不到听不到,其实他也没有什么重要的、有特殊纪念的物品,无非一些文具,个人文件,小摆设之类的杂物。拾掇着这些,心中难免有些五味杂陈,小小的纸箱收纳了他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痕迹,几年下来一点点沉积的东西,原以为很多很多其实不过如此一点不值一钱的东西。
  “马屁精”哼哧带喘地提着早点晃悠着身子走进来打破了安静的气氛,乐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集中在乐言脸上,惊异的表情转瞬从他那胖脸上逝去,他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声,一言不发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椅子“吱呀、吱呀”发出极不协调的声响。
  乐言继续闷头收拾东西,忽然觉得这胖子有点可怜,对面的年轻人看似是那类心里很有主意的人估计不是任由挤兑的角色,想来这胖子很难利用人家的劳动成果向老板吹嘘,自己走后招来填补空缺的人也不一定比自己能忍气吞声,这家伙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尽管对“马屁精”的行为百般不爽,甚至动过揍他的冲动,可想到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过去的怨愤便统统烟消云散了,让他日后自求多福吧。
  辞职信几天前便打好并发进了老板的邮箱里,差不多是一板一眼极认真地逐字斟酌着打完的,发送之前读了又读,对不妥的地方进行修改,可不管怎么读都觉得可笑,明明写得那么认真来着,为何读起来会这么滑稽呢?反正已经决定辞职走人,干什么还做多余的事,直接不去就好了,至于最后的工资结算随公司的便就是了。可他还是将自己觉得滑稽的辞呈发了出去,一天之后得到了回复,一封比较长同样蛮认真的回复,估计是老板的秘书打的,上面写道公司目前人员调动颇大,望再行斟酌考虑,若有什么条件也可讲明云云之类的,他没理会,今天径直来到公司处理最后的事务。
  收拾妥当,乐言搬起纸箱走到办公室门口,转身蓦然一束阳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位置上,他道:“我走了。”没有听到任何一声回应,他不意外也没失落,意料之中,想必无论是谁从间办公室离开或是新人加入进来都不会得到什么真心地、热烈地回应。
  坐在老板抬起头,额前轻微浮现几道与年龄相符的皱纹,他以略带微妙惊讶的眼神审视着乐言的脸,少顷,双手交叉在胸前,偏着头像是在忖度什么,当然老板心里清楚他的来意。
  乐言面不改色,一动不动站在办公桌前方等待老板开口。他知道老板肯定好奇他脸上的伤,右边脸颊上凭空多了一道大约5厘米长的血痕任谁看到都会惊奇,正是昨天不慎用剃刀刮伤的。
  老板把玩着签字笔沉吟一阵,先是以缓和的态度劝他想想,再仔细想想,想明白了再做决定,但见乐言不改初衷,渐渐失去耐性,恼火起来,最后拍着桌子站起来,严词指责辞职要按规矩来,当初写明了辞职要提前一个月说明,而且乐言前一段时间以病假为名连续旷工多天,这都还没处罚呢现在又无故突然提出走人,辞职信上说什么“个人原因”,一看就是借口,谁想走人都这么写,小心档案落上不良记录,上一个月的工资暂时没法结算还有保险什么的……
  乐言眉头一皱,没听完就开门直接走人了。老板大概认为他肯定被挖角了,接受了其他公司的条件,故而以落在档案上的工作履历评价来威胁,呵,这次老板可想错了,从这里离开乐言压根就没想过再到同类公司就职,以后也不会了。他搬上搁在老板办公室门口的纸箱,朝电梯方向走去。
  看看时间,十一点刚过,想不到前后两个多小时解决了同这里所有的关联。这时段,电梯相对清闲,等电梯的工夫,乐言和前台年轻接待员搭起了话,这种事他以前上班的时候从来没做过。除了姜某人,这家公司里没有任何一个可以称为朋友的同事,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唠叨些无关痛痒的告别话也是浪费他们的时间,不光设计室整间公司估计都不会为自己的离开真心难过,但毕竟是最后了,想要道别的些微感慨心情还是让他想对谁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女接待员眨眨眼,显然对他脸上的伤感到惊讶,但出于礼貌她没有询问什么,闲聊几句,乐言从她口中得知姜某人在自己请假第二天便没来上班,没请假也没留话,一连数天失去联系,手机也好家里电话也好都打不通,谁也不知道他跑到哪干什么去了,她一耸肩,“就这么走人了,真放得下。”
  “是啊,放得下,想得开,他一向都这样。”乐言附和道。
  “叮”一声,电梯旁的数字红了,电梯门应声而开。
  该走了。乐言冲她摆摆手,最后道句:“拜拜。”大步走入电梯,随后电梯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电梯开始缓慢下坠,下坠……
  伴着轻微眩晕的感觉,乐言仰头靠在电梯壁上想姜某人的事,回想最后彼此面对面坐的光景,他那时不自然、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样子,或许不是因为线香的事而大概是决定了要一走了之不知如何对自己讲明,恐怕在这里他也只将自己当朋友来看待,看来是自己误解了,该和他道声歉,如果以后有机会见面的话。依稀记得他提过想和朋友们去趟西藏,但嗟叹公司年假之后五天,根本去不成远地方……莫不是干脆直接撂担子,去旅行了吧?以姜某人的性格来说,很大可能性就是这样。旅行之于他是摆在第一位的天大的事,无论怎么权衡他都会选择旅行而放弃工作,况且这份工作不过是不得已而做之。现在多少能够体会姜某人对于逍遥行的那份执着与眷恋了,那确实是份美妙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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