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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非情书-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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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致白任由他斥骂发泄着,良久才低涩道:“可我只能救你。我只要你好好儿的。”程慕言抬起头,两眼通红地死死盯着他,咬牙颤声道:“我说过,我们早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不用你管。”宋致白不再说话了。程慕言猛地扑上来,狠狠揪着他衣领:“我不用你管!你别管我——我跟他们……”
  “宋致白,你非教我恨你!”
  “你心就这么狠!”宋致白猛地甩开他,转脸暴喝道:“你替我想想——你也想想我!”
  “……你要出事了,我可得怎么办?!”
  他眼睁睁瞪视着他,此时所有后怕都从心底扑了出来,眼底蓦地又红湿了。他忙转过脸望着前方,低哑地继续道:“慕言,你就为我想想——哪怕就这一回……”
  “我求你了……”
  他声音颤得厉害,眼泪已真的流了下来。程慕言怔怔望着他,颓然倒在椅上,唯觉肝肠寸断。

  第 37 章

  他到底是将程慕言送到了颐和路的那栋公馆里,自从结婚之后,这里一直空着。天色渐昏下来,两人在黑着灯的房间里沉默对坐,他像是押解着个危险的重刑犯。最终程慕言开口低声道:“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走。”
  这话就是要他走了。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过夜。回到家里,婉贞还在客厅里等着,怀里还抱了令玫哄着。见他面无人色地进来,忙将孩子交给柳妈迎了上来,又不敢问,少顷才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了?——吃晚饭了么?”
  他疲倦地摆了摆手,挡住了她的关切慰问,自顾到柜前倒了杯烈酒,却没有喝,只是重重坐倒在沙发上,茫然又颓然地望着壁炉里的火。那一朵朵殷红的舌头扑到眼前,似要舐噬殆尽他的心。婉贞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忽而俯身半跪在他跟前,手抚在他的膝头哀恳地低唤道:“致白,别吓我……”
  一旁的令玫像知觉了什么似的,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婉贞将头靠在他腿上,也开始低低地哭泣。在妻女的凄凄哭声里,他凝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良久才伸手抚了抚婉贞的肩:“没什么,没事儿——都没事儿。”
  那场逮捕,一共落网□党员和进步师生三十多人,大多数被秘密处决,只余几个押在茶亭东街242号的中央军人监狱。随着南京形势日益紧张,针对“□内奸”的清洗活动也更加肃厉,保密局特务满街挨户地搜查,几乎每天都有询问、逮捕和暗杀。因为宋致白是沈部长至亲,又历来与高层结交密切,颐和路的公寓总算没人动过——自然也有戴铭诚的作用。
  然而形势一天紧张过一天,他总不能将程慕言一直关在公馆里。最终还是戴铭诚想办法,答应宋致白把人送出南京——“反正现在是兵临城下,只要出了城,他就算安全了。”宋致白知道这情份谢不起,沉默了良久,最终只道:“这人情……我怕是下辈子才能还戴二公子了。”戴铭诚笑了笑,却道:“放心,这辈子你还有机会。”
  时间就定在明天一早。宋致白告辞了戴铭诚,就直接去了颐和路。这段日子他虽是放心不下,却更怕引人怀疑,不敢轻易过去看望程慕言,也是因为不堪彼此再沉默相对——他们的过去都密封在这栋房子里,围城般将回忆重重困住,每一砖一瓦都压得人透过不气。
  他进去时,程慕言正待在楼上的那间书房里。不过几天的功夫,人似乎瘦了一圈,脸色是更苍白了,神色倒很平静。宋致白想他多半也知道了近几天外界的情况,也就不多谈起,直接把戴铭诚的计划对他说了,又问:“你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程慕言默了默,道:“我有个老师已到了北平,我大概会去找他。”宋致白点点头,从外套里掏出准备好的钱放在桌上:“出去以后自己一切小心——明天我来送你。”程慕言轻轻道:“……谢谢你。”
  这句“谢谢”徒然让宋致白难受起来——他是在谢他什么?为了这钱?为了自己救了他的命?和亏欠他的比起来,这些都远不值得谢。宋致白情知自己一向是自私的,可眼前这个人,教他心甘情愿什么都给,只是不能听他说什么“谢谢”。
  还记得当时就在这间屋子里,他也就这么坐在这张桌子前,自己轻轻吻着他眼睛,笑他真是傻——跟我还说什么谢?
  那时,他何尝想到,有天两人会分开,他还是要跟自己如此郑重又生疏地致谢。
  宋致白一时说不出话来。程慕言却不堪这么沉默下去,抬眼看着他笑了笑:“一直也没时间和你说说话……最近都还好罢?”宋致白望着他道:“好,都还好。”程慕言道:“对了,你该做爸爸了罢?儿子还是女儿?”宋致白笑了笑,道:“是女儿,长得很像我,就是有点黏人。”程慕言微笑道:“那很好,女儿都是亲近父亲的。”说完心头蓦地发酸,忽然想起两人在这房子里度过的头一个晚上,他吻着自己,说,就拿他当自己的小孩儿。
  而现在,他是真有了自己的孩子了。
  所有虚应的话一时都被堵住了,他眼望着脚下的地板,不知该怎么继续撑下去。宋致白默然坐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程慕言怔怔看着它,这一刻全身心都僵痹,似乎就连时间也死去了。可那只表分明还在历历走着,一格一格,一分一秒,刀尖般割裂了横亘在两人间的光阴。
  宋致白望着他,忽而低声道:“其实那晚上——”“嗳,你别说了——别说了。”程慕言慌忙打断他,抢着说道:“你瞧我,就顾自己发呆了,大冷天说了半天话,也没给你倒点水喝。”说着就起身去找茶杯暖瓶。宋致白道:“慕言!”程慕言自顾打开抽屉翻找什么,道:“我记得你也就喝点铁观音……”他找到那只茶桶一打开,不觉愣了:那茶叶已搁了两年多,潮木屑子似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其实那晚上之后,我找过你。”身后的宋致白还是开了口。他知道自己不该提,但是明天就要分别,他担心这话再没机会能出口——自己得教他知道:分别后他是如何思念着他,等着他回来,在孤冷的夜里忍不住又去找他,却看见他和别人亲热着。他跟在后面走了很长一段路,还险些撞死了人。
  程慕言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对方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在抽净他的血。命运阴差阳错,跟他们开了如此恶毒的一个玩笑。他恍惚听到宋致白都说完了,才喃喃道:“嗳,我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
  他两眼望着他,茫然地微微笑着,仿佛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虚弱地向质问的家长辩解。可是就算当时都知道——即便是早就知道,也未必就能挽回。
  宋致白道:“那你当时……当时为什么不来找我?”程慕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笑了笑,才低声道:“我还以为,以为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他低下头,便从那晚上撞见他和赵胜男开始说起,他以为他是为难了,所以才要送自己去英国——“而我当时说想留在国内,想为国家做点事,其实也是想……想继续跟你在一起。”
  因为觉得情义两难全了,他又逼得那么紧,才更促使自己下了决心。分别后又是走在两条背道而驰的路上,情知每一日都越离越远,就更不敢教自己去想回头了。
  宋致白沉默地听着,全身中了梦魇似的,一动都动不了。往事淌成了一段滔滔江水,把他们分隔在两岸,抽去了摆渡人。
  尽管事到如今,一切为时太晚,只能加重伤感和遗憾,却仍旧是要说清楚——至少要让对方知道,没有人从这栋房子里真正走开过。他们一直都是相爱着的。
  宋致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像是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他低下头,摸索掏出一只烟点燃,还没有吸便摁灭了,未几却又点燃了……最终微微颤抖着停在他指间,陪伴两人一起沉默地燃着,一寸寸烧成灰烬落在地板上。
  然而那心却还不甘死成灰,一道追悔逆了那条江水汹涌直上,毫不容情地质问当初那个自己,为什么到底没说出那句话,没能留住他。
  终于到了现在,自己连再挽留他的资格也没有了。
  手指被蓦地灼了一下,宋致白才被点破了梦魇,又怔了怔,起身低道:“我该走了。”程慕言“嗳”了一声,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儿。”宋致白站在他跟前,深深望着他,良久才道:“我真想……真想再抱抱你。”
  可是他最终只是用目光拥抱了他,便转身走了出去。程慕言坐在原地,眼望着他坐过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只信封,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散落的烟灰都收了进去。他想,这是明日远行最重要的一件行李了。
  按戴铭诚的安排,次日天还没亮,宋致白便过来接上他,径直去了中山码头。黎明未至,江水给夜染成了灰黑色,统望去溶化了的滚铅也似,暗沉沉地直连上天幕,一片苍莽直压到眼前。等了堪堪一刻多钟,才看见不远处的昏茫里有簇光束闪了闪。程慕言低声道:“他们来了。”默默看了身边人一眼,便要打开车门出去,宋致白猛地按住他的手:“再等等!”
  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有方冷硬深深硌进他滚热紧张的掌心,是那块表。借着码头上风灯的微光,他眼睁睁凝视着程慕言,目光沉重得要历历凿进对方心里去。对面的光束又催促地晃了晃,宋致白再次听到那块表在心里走动的声音——只要一放开手,那指针便又开始划走,如寒刀般切断时间,刺穿心血,割裂两人的全部联系……一切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次重聚弥合。
  他终于忍不住了,颤声说道:“阿康,你别走!”
  深埋心底的这一句,终是说了出来。只是错过了光阴,失去了机缘,不知还能否挽留住这场别离。
  “你别走——你听我说!”他猛地把程慕言扯进怀里,紧紧抱着,就在耳边急切道:“你跟我去香港,或者去英国、美国……只要你愿意!或者,或者——”他的声音有些暗梗了,可是依然清楚地说道:“我跟你走,钱,名誉,这里的一切,我都不要了……”
  他只是不能再承受跟他再分开一回。
  “我只要跟你重新在一起……留下来,我跟你过一辈子!”
  程慕言似是完全惊呆了,身体僵了一霎,才猛然活了过来,伸出手臂死死搂住他,仿佛要把自己整个都贴上他胸口,紧张得浑身都发抖。宋致白扳过他的脸,重重吻下去,交缠的唇齿恨不能将对方嘶咬碎了咽下去……这不像是复合,反像是复仇——他真是恨他!这感情竟到了“恨”的地步:他是欠了自己多大一笔债,而自己又欠了他多少?除非是纠缠到底,拿这一辈子来还了他。
  可是这个凶烈嗜血吻里,忽然渗进了一丝酸苦的味道;宋致白缓缓松开了他,看见眼前人竟是在沉默地流着泪,半晌才听见他低缓地说:“……可是,总有我们抛不下的东西。”
  比如道德,比如人生的理想。比如对家庭、对国家的责任。比如深爱和依靠着他的妻子,和那个还没学会叫“爸爸”的小女儿。
  “其实你知道,这些东西你跟我都抛弃不了……我们不能这么自私。”宋致白呆呆望着他,恍然问道:“那么我们怎么办?——我舍不得你,怎么办?”程慕言道:“我们……我们可以等。”他凝望着他,微微地笑,眼底全然是片苍凉的坚定和期望:“……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了,等到我们都尽了责任。”
  “宋致白,你要记得,无论我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直在等你的。”
  说过这句话之后,他就打开车门,低头贴在窗玻璃上深深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迎着滔滔江风,大步走进那一片泛着青灰色幽光的黎明中。
  那一年,宋致白三十二岁,程慕言二十四岁。
  那场战争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却没有再见面。但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宋致白却一直都记得,无论是从故土到异乡,从青春到暮年。或许正是因为有这个承诺,这份期望,他才能安然走过此后人生中一次次的动荡磨难、生离死别。
  他已老了。但是还不敢忘,更不敢死,因为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海的另一端等着他。

  第 38 章

  民国七十八年七月十二日雨
  慕言:
  昨日晚上收到和娉来信,迟迟不敢开启,直到夜深。去信时我原忐忑着不敢问你的消息,却又怎能不问。慕言,你或许不会相信,等待这封回信的一个月,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时光——我只怕会……
  他只怕会接到最不能承受的消息。那封数经辗转的信此时就躺在他手边,一昼夜来,已不知被翻看了多少回。他只是等了它一个月么?不,他已等了它整整四十年。从离开故土的那刻起,这封信就是他所有遥盼的寄托。正如同“尽乡情怯”,他多怕这四十年的期望被骤然揭开谜底,才发现一切都已飘零随风,就像千里而归的游子,终于推开家门,入目却只有一片死寂荒芜。
  然而和娉的信中分明写道:“……大哥问及表兄慕言的经历和近况,他和惠平相似。解放后又回到南京,仍在央大,即现在的南京大学任教职。五三年他曾到北大交流,与我们一起住过半年,也曾谈起大哥……那几年不可避免地也受了冲击……他至今仍在大学任教,身体还好,只是一直没有结婚,现在是他的学生在照顾他……”
  宋致白怔怔看着这段文字,忽然眼前模糊一片,眼泪不可抑制地砸落下来。他摘下眼睛,极力抑制着声音,却终于伏在桌头失了声,仿佛一个失家的孩子,满心的惶恐、痛楚与愧疚。令玫听见声响,惊惶跑来,抚住他肩头一个劲儿追问:“爸爸,爸爸!您是怎么了?——姑姑的信上说了什么?”宋致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勉强对她说:“教令琛再快些办理签证……我们必须马上回大陆,马上回家去。”
  他果然没有失信,始终是等着自己,并且在日复一日的思念和等待里耗空了一辈子——这辈子,怎么对得起他。
  他不能再教他等下去了,他必须马上去见他。
  虽则一年前当局已放开两岸民众探亲,他们最早申请,但由于令琛现在国防部供职,身份特殊,审批格外严格繁琐,到底也等了半年多才拿到了签证。然而令玫却不放心父亲的心脏病,又请私人医生做了的详细检查和医嘱,得到许可,才开始做回乡的准备——他今年正是七十三岁,“七十三、八十四”这句俗话,令玫可是知道的。宋致白猜到她心思,叹息道:“你怕什么呢?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何况我一天还没回去,就一天不会教自己死。”令玫听了这话,更是暗自变色,却若无其事对令琛笑道:“看看爸爸,还真是年纪越大越心急!四十年都等过了,哪里就差这几天?总给我们点时间准备……如果还安不下心,不如再给姑姑他们写写信?”
  他并非没想过直接给他写信。然而数次提笔,始终不能成文。他有太多的话要对他说了,千言万语,终不知从何说起;他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对他说了——在过去的四十年里,他何曾停止过对他的问候和诉说?此时他甚至迟疑,该怎么把这四十年的衷肠给那人看……他可能承受得了?
  他缓缓打开书桌前的一只抽屉,里面满满堆着几十册笔记本。都是这四十年来不间断的思念,这四十年来始终无法寄出的信。它们在漫长的岁月里积满厚厚的尘埃,却也一日日地增添了这份感情的分量和厚度。他只是他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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