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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非情书-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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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抽出最下面的一本,微微颤抖的手打开,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二日,阴”。他轻轻拂过这行字迹,滔滔往事潮水般向眼前涌来——就是那一天,他离开了故园,从此开始了四十年的离别和思念。
  程慕言走后不到一个月,南京情势便进入彻底的危局,虽然为了稳定人心,对内仍宣称情势可控,高层却漏出消息来,已经在做败退的准备了。高官显贵们纷纷南下,三月底沈太太也去了广州。宋致白担心再像去往重庆时那般措手不及,便想让婉贞母女先随了舅母同去,自己和岳父留下,安置好余下的资产和实业。婉贞执意不肯。到最后他头一回对她发了火:“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任性!一家都留下来,万一有个意外我得怎么办?就算不为我,你好歹也为令玫想想!”婉贞望着他,眼里含满泪,却不敢掉下来,忽然走上来紧紧抱住他:“我不走!没有你,我和女儿哪里也不去……要是你不来找我们,我又得怎么办?”
  他说服不了她,到底是一起留了下来。没几天戴铭诚约他见面,说到南下的事情上,戴铭诚笑了笑,道:“不去广州就不去罢——反正那边儿也待不住,早晚还是得走。”宋致白心底一惊,脱口道:“你说什么?还不至于罢?”戴铭诚并没回答,沉默了一霎,方才道:“致白,我劝你现在什么都放下,快点带了老婆孩子直接去台湾,再晚可就难了。”顿了顿,又道:“下礼拜二我家老太太和大嫂他们就坐船去那边了,你们一家最好能一起。”宋致白怔然点头道:“好。”说罢忙又问道:“那么你呢?你们这些人什么时候走?”
  戴铭诚抬眼看了看他:“我不走。”宋致白吃惊道:“你为什么不走?既然你都说形势坏到这地步……”“所以我才不走。”戴铭诚打断他,深深吸了口气,眼望窗外低声说道:“前天我已经给局座提出申请,如果南京沦陷,我会留下来……就像当年在武汉。”宋致白此时才明白过来,立时脱口怒道:“你真是疯了!——这当口儿别人都忙着逃命,你他妈的倒非把自己往枪口上送!”
  戴铭诚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至此轻轻笑了声,道:“行,看你能这么着急,这十几年朋友算是没白做。”宋致白道:“少胡扯!——下礼拜二一起走。有你老爷子和大哥在,看他们还能军法枪毙了你。”戴铭诚摇了摇头:“你别说了,这事情都已定下来了。我今天约你来,就是跟老朋友告个别……”宋致白实在忍不住了,端起跟前的冷咖啡,抬手一泼险些全浇到他脸上:“——给你清醒清醒!上战场的都带着几十万人投降了,你个背后放冷枪的还能有什么用?戴老二,你是觉得党国就剩你一个忠臣了,还是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真能一人回天?!”
  “我知道,我留下来也干不了什么。”戴铭诚倒也不气,只是掏出手帕擦干净脸上溅的沫子,依旧平静道:“可是到这种时候,总得有人留下来。”宋致白气道:“小兵小虾有的是,就非的是你……”戴铭诚打断道:“可是我愿意,我想留下来。”
  “致白,最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到今天一败涂地。当年国父带领先烈起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好不容易推翻满清,又打败了日本人,可结果呢?清朝也有三百多年,可中华民国至今,还不到四十年。”他微一苦笑,摇摇头,又道:“想来想去,我总算明白了一点:打败我们的不是日本人,不是□,就是我们自己——这三十几年,为党为国的人太少,谋利肥私的太多;团结御外的太少,争权内讧的太多……结果,我们失去了战友,失去了同盟,最后连民心也失去了。”
  宋致白道:“既然你都知道,还这么犯傻!”戴铭诚一笑道:“可大厦将倾,总有人要留下来,哪怕不是为了扶救,而是为了……为了负责。”
  他到底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但宋致白已全然明白了那意思——他是要为自己的选择和信仰而殉道。似他这般高傲又坚决的人,既然拒绝败逃,又万不肯做降俘,除了殉道一途,别无他路。
  宋致白喃喃道:“可是铭诚,你真觉得……这值得么?”戴铭诚笑笑,望着他眼底反问道:“那么你觉得,慕言他又值得么?原本他可以——”
  原本他可以走上一条决然不同的路:优裕的生活,体面的地位,广阔的前途,以及长相厮守的爱人。然而他到底是把这一切都抛弃了,毅然选择了艰苦、危险和漫长的分别与思念,不仅仅是为了世俗道德和爱人间的误解。
  因为人非草木,只须阳光土壤便可生存;这世间总还有一种东西,施以我们诱惑,又给于我们力量,是支撑我们睥睨一切艰难困苦、乃至死亡的勇气,甚或就是此生意义的根本。那不是金钱,不是浮名,甚至不是爱情——而是一种信念,一种坚守:它就是戴铭诚的“负责”,是程慕言的理想国。
  也许在宋致白这样无所信仰的人看来,这一切都是虚无而迂谬的;但无论是什么时代,总有些人为此无怨无悔,乃至殒身不恤。或者任何一个时代都少不了宋致白,但能改变和决定时代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程慕言与戴铭诚。
  到此时,他才算真正理解了自己的爱人和挚友。
  他情知自己劝说不了戴铭诚,就像那一天挽留不了程慕言;只能低声道:“铭诚,你再想想……”戴铭诚道:“都想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我又不像你,没家没业,了无牵挂——只不过,”他低下眼笑笑,又道:“在武汉那两年,我妈没话椎馗业P模焉硖宥纪匣盗耍庖换鼐团隆牵拐媸恰怨胖倚⒉涣饺 彼⊥飞钐玖松а勰潘沃掳祝蜕溃骸吧匣啬闼登肺腋鋈饲椋院缶桶萃心愣嗵嫖腋咸【⌒ⅲ磕晁偈保タ纯此!�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宋致白的肩膀:“拜托了。”迟疑了下,又从怀里掏出个黑丝绒盒子,轻轻放在桌上:“下回见到她,把这个给她。就说这次是我失信,不能再继续等了。”
  戴铭诚走后,宋致白打开那只盒子,里面是一枚青天白日勋章,绶带上孤零零系着一枚女式婚戒。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国府撤败台湾后,戴铭诚果然留在了南京,继续特务工作,自此杳无音讯。直到民国五十一年,长兄戴铭训才得到证实,由于下属背叛,南京解放后不过半年他便暴露了,因为顽抗拒捕,被当场击毙,终年三十四岁。

  第 39 章

  当晚他回到家里,婉贞正抱着令玫在窗边看梅花枝子。因为昨夜里才吵过,见他过来只幽然看了眼,便低下头继续哄女儿了,似乎还是有点委屈。他走过去,默默地从背后抱住她,令令玫“咯咯”地笑,肥润的小手在他脸上一下下地拍着,有股奶香的甜腻。他握住那只手贴到嘴边轻吻了下,低声道:“我带你们走……下礼拜就去台湾。”
  他没有戴铭诚的忠诚或程慕言的坚持。寄以生存的巢居被倾覆了,他只能尽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带着妻女仓惶逃离,去异乡另寻一隅偏安太平。
  他站在甲板上,海风浮在蔚蓝的波涛上,迎面滚滚而来,吹起了鬓边苍白的头发。令玫走过来,给他披上大衣,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问道:“当时您和妈妈带我去台湾的时候,也是这样么?”宋致白笑笑,道:“那可不一样——那是在夜里,风浪很大,你吐得哭不出来,把我们都吓坏了。”
  因为时间仓促,他们坐的是行政院临时征用的一艘商船,窄蹩简陋,又装了两家不少行李。毕竟不是体面事,晚九点才从中山码头走,并且抄了条水道窄的近路。四处都是黑茫茫的夜,远处的海像是怪兽张开的嘴,站在甲板上,满耳都是它的吞咽咆哮声。明珍害怕起来,丈夫戴铭训又不在,只能一遍遍问宋致白:“致白,这没事儿罢?”宋致白道:“大嫂放心,夜里行船是这样的——那年我们从重庆坐船回去,风浪都比这大得多。”话虽如此说,想起年初“太平轮”撞船沉没的惨案,也不觉忐忑起来。又安慰了她们婆媳两句,便回到自己舱里。婉贞晕船厉害,头疼得起不了床,令玫一直在哭,柳妈怎么都哄不住。
  到了后半夜,风浪徒然大了起来,船舱颠簸得像个纸糊的空壳,随时都会在下次巨震中支离破碎。婉贞抱紧女儿,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发抖,宋致白紧紧搂着她们,一遍遍低声安慰着,一时心底竟没有多少尖锐的害怕,迷惘混沌中倒浮出一分似曾相识的熟悉——如此接近于毁灭和死亡,与他已不是第一次了;只是那日共劫患难,与自己相拥互与勇气和安慰的人,早已失散在了不可知的远方。
  将近黎明时,风浪终于平息下来。婉贞母女筋疲力尽,沉沉睡了过去。他则走到桌前,在海浪的余威中写下了第一封信:“民国三十八年,四月十二日,阴。慕言:从今日起,我是真的离开你了……”
  彼时彼刻,海峡那端遥不可及的岛屿,也在风浪中近在眼前了,然而这场没有约期的生离,却不知何时才能重聚——一年?三年?抑或十年二十年?然而无论多久,他都相信程慕言会一直等他,他也知道在以后漫长的隔海相望里,自己会一日日地写下去,就像那只镌刻着“留言”的手表,忠实地记录下别后的每时每秒,每寸思念。
  在那封信的最后,他写道,慕言,我会每天都给你写信,直到再次相见的那天。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别会是整整四十年。
  还是那道海峡,四十年岁月伴着波涛海风滔滔而过,洗老了年华,却流不去人生。当年看似是他弃家叛国,远走异乡,继续安乐圆满的生涯;岂不知自从渡过这道海峡,那颗心就被从中间生生剖开,经年累月地分割在两岸,滚滚海水从伤口的深渠呼啸流过,日夜不息,每时每刻都如同那夜的惊心风浪。
  到今日,去家荡子终于归来。他手抚着四十年前写下的那封信,放眼望着不尽的海涛,心中只是一遍遍地对那人说:慕言,我就要回家了,你千万要等着我。
  父母的墓地已经不在了,原地起了一座工厂,令玫怕他伤感,硬阻了不许他去看。老宅倒还在,也早改了公用房,分成一家家居民户散住,后来落实侨胞政策,把底下那一层的产权还了回来,宋致白接到后便转给了和娉。和娉解放后便在北京一所中学做英文教师,两年前退休了,知道大哥要回来,早几个星期便回了南京,把房子收拾了出来,尽量恢复当年旧观。兄妹坐在暖厅里说话,宋致白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把一个匣子递给她:“临来时特意跑了好几家店,记得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现在这种老牌子都不容易找了。”和娉打开一看,笑道:“是朱古力糖——呵,几十岁的老太太了,大哥还是当我小孩子。”宋致白微笑道:“我自然还当你是小孩子。”
  他的纪年似乎还停在那年的除夕,暖厅里壁炉生了火,父亲听着昆曲和自己闲谈,她还是十五岁的少女,穿着翡色裙子,辫稍缀着黄缎子蝴蝶结,非要那人当着自己背出表白爱情的英文句子——“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
  “可不是嘛,其实我也老想着那时候,特别是最难的那几年。”和娉手捧着糖匣子,摇着头微微苦笑道:“我记得那年过春节,大哥送我一只玻璃的八音盒,‘破四旧’的时候东躲西藏了好几回,到底也没逃过去!惠平的书也被烧得差不了——哦,还有言哥哥,他后来告诉我,为了藏一块手表,他把床头掏了个洞……”说着又是忍不住地笑。宋致白却沉默了。他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那段时间他们不知承受了多少磨难。几十年来每一想起,这愧疚针似的地直往他心里钻,陈年的旧血淤在伤口里,痛楚地流不出。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嘶声道:“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我对不起父亲,也对不起程姨。”
  “大哥,这不怨你。”和娉笑了笑,眼睛却微微红了,低声道:“……那时也是惠平不愿走。他不走,我也只能留下来了。”
  然而陈惠平却在“文革”结束后的第一个冬天就过世了。他沉郁了太久,又因为赶写那部撂下整十年的专业论著,终于一病不起,最好两章还是学生帮助完成的。这几年和娉一直在整理他遗下的散落手稿,她告诉宋致白,这是自己余生最要紧的一件事了。
  宋致白点点头,低道:“那就好——人一辈子,只要有一件事是甘心做的,就很好。”和娉道:“是的,我跟他这辈子,有遗憾,但是一点也不后悔。”她微笑着低下头,细细抚摸着糖匣子上的烫金花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笑着对宋致白道:“对了,今天还有人要来看你,我想你一定猜不出。”宋致白心底震了震,却淡淡一笑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猜不出?”
  他缓缓转眼望向窗外,木香花架下掩过一道清削的影子。初秋的晴阳打着眼,看不清那人的眉目,然而宋致白清楚地知道,是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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