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成] 青山遮不住-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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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动脚的,还有没有上下级观念?”铁路笑着推搡着成才的胳膊。
成才到底还是用手摸了摸铁路的假胡子,摇着头,撇着嘴,“二叔,这胡子的毛还是真的啊?您从谁脸上剃下来的啊,黑亮黑亮的,还真行!”
“行了,别贫了,不弄个真胡子,我怎么到你这处长公馆来?”
成才坐到铁路对面,递过去一根烟,拿出打火机点着,敛起笑容,眼神变得严肃,看着铁路。这些年,铁路一直是他直接上级,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的心意。
铁路轻轻吐个烟圈,透过淡淡的烟雾,发现成才沉静的面庞上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心里一惊:可不是,袁朗把这个年青人交给自己的时候是1932年还是33年吧,一转眼,十四五年过去了,三十多岁奔着不惑而去的人了!
“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成才眼神一凛,铁路很少这样开门见山。
“淮海战场很快就要打大仗,中央已经作了周密的部署,华野和二野也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同时,中央也指示,对于那些有过抗日战功不想打内战倾向进步的国民党军官要做好策反工作,争取他们率部起义。毛主席说了,争取一支部队起义,作用要胜过打赢一场大战役。”
成才对上铁路的目光,“你是说让我去做高城的工作?”
铁路点点头,“高城的一一五师目前正驻扎在鲁皖豫交界要冲之处,原来炮兵独立旅的底子,收编了原来西北军一个师的残部,不过装备不错,这你清楚,一式的美式新装备。高城是职业军人,和他哥哥高国一样都是抗日名将,思想还是倾向进步的,更何况你和梅生和他的关系……组织上也是考虑到这些,决定把策反一一五师起义的重担交给你。有什么想法吗?”
成才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看向铁路时,眼神里已经是坚定的表情,“组织上的决定是有道理的,高城这个人我了解,把军人的天职和荣誉看得高于一切,做他的工作要有技巧,不过我有一定把握。而且,老铁,你这个“二叔”来的正是时候,国防部今天刚刚下命令,派我带四厅的人到前线督办军需事务。”
说到这儿,成才停了片刻,“不过,一一五师现在并不单纯是高城原来的炮兵旅,收编过来的那支西北军的情况我不太清楚。起义这件事,不仅仅是高城一个人的事情,还需要中下层军官的支持。军统目前在各个师都设立了情报处,职业特务把持着,名义上搜集情报,实际上是督战防共,一一五师可能更是他们的重点。”
“你说的没错,中央已经指示二野敌工部负责一一五师的策反工作,你这回拿着国防部的尚方宝剑,可以名正言顺地呆在前线,这倒是个意外的方便。你到一一五师之后,二野会派人跟你联系的。另外,还有一个情况要告诉你,这也是中社部李部长让我转告你的,那支收编过来的西北军可能有咱们的人。西北军原来是杨虎城的部队,我们党当初曾经发展过不少人,后来西北军被拆散了,许多党员跟组织都失去了联系,但是据说他们自己一直在进行秘密的活动。你过去之后,一定要多注意西北军过来的军官动向,一方面寻找失散的党员,配合组织上安排的起义计划,一方面也要提醒他们,小心特务,防止打草惊蛇。”
“对了,这次去前线,三处的王胖子怕死,派何秘书跟我一块去。”
铁路的眼睛亮了一下,“何秘书,南京地下党的人?”
“什么记性!上回不是你让我安排打进来的。小伙子不错,王胖子很信任他,三处的事情大大小小都得从他那儿过一遍。”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问这次和他一起去前线,是不是要对小何公开身份?”
“我个人的意见是暂时不公开,不过,如果起义过程中出现一些意外情况,可能需要小何的协助,我想请示组织考虑一下紧急情况下我和小何接头方式。”
铁路思考了片刻,果断地说,“我同意你的意见,我回去就向中央汇报。明天下午五点,让梅生还是去那家徐记裁缝店,有人会和她联系。”
“你说,我哥会起义吗?”高梅生坐在沙发上,手里叠着成才出门的衣物,心却乱得长了草一样。结婚之后,成才在国防厅四厅,到下面的军队出差是常事,可是这回是第一次带着组织上的任务,而且这任务非同小可,和她的兄长有关,也和许多人的生命有关。
成才正往皮箱里塞东西,听到梅生话里的忧虑,转过身笑着说,“你不是跟你二哥最亲近吗?你不了解他还有谁了解他?”
“所以我才担心啊。二哥他人正直,重信重义,可是满脑子封建思想,你想啊,他跟我大哥不同,他是黄埔生,一直被重用,想让他脱离国民党阵营起义,可不那么容易。”
“你是说他愚忠?我倒觉得,他心里有数,军人的忠诚是忠于国家,而不是忠于哪个政府哪个政党或者是哪个人,他心里如果装着这个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把部下的生命看得比升官发财重的话,他一定已经在思考眼下的这场战争了。”
成才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行李,梅生爱慕和留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梅生不明白今天为什么如此心神不宁,这不是她高梅生一向的风格。成才说的没错,高城能不能起义其实不是她最担心的,困扰她的,是一种不好的感觉,一种莫名的焦虑。
《青山遮不住》第二十八章 下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离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高城挺拨高大的身体在初冬的寒风中标杆一样地耸立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对着眼前的绵延青山,最后却吟出一首辛词。
“都说辛弃疾是大英雄,可一腔报国才情只能对着山水倾诉,谁能知道他心中的苦衷呢?成才,你说,什么样的人才能称得上英雄?”
成才迟疑了片刻,高城的问题有些突然,这个一向朗阔乐观的职业军人此时的提问分明投射出几许内心的纠结。
“我觉得,英雄是活在人们心中的人,不一定是朝庭诏书里赐了名号的,也不一定是写进史书立了石碑的。您看,咱们眼前这片青山北面,就是豫东平原,大哥和36师的数千将士就战死在那里。我听说当地的老百姓收敛了他们的遗骨,砌了一座大坟,虽然连块象样的墓碑都没有,可是每年清明,老百姓都会到那里烧上一点纸,洒上几杯酒,在老百姓的心里,他们就是英雄,保家卫国的英雄。”
听着成才的话,高城没有转身,看着一点一点被夜色浸墨的群山,沉思了好久,才缓缓开口, “这儿离大哥殉国的地方很近,部队驻扎在此之后,我就让马小帅去找那座坟,可是,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是共军的地盘了。”
说罢,高城怅然地抬起头,遥望着那片青山,北面的平原,是他这些年来日思夜想去烧柱香的地方,然而现在近在咫尺却无法如愿。
“听说,那儿驻扎的共军长官叫史今,是二哥黄埔的同学?”
成才已经和二野敌工部的侦察员在附近镇上接上了头,高城和史今的关系他心中有数,而且,此刻他身上就藏着一封二野某师政委史今写给高城的信。
高城点点头,脸上滑过一缕对往昔的追怀感念,那缕难得一见的温情在高城那张英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却又被军人的冷静和理智遮盖住了。
“对,我们都是四期的,不过我是炮科,他在步科。他是东北人,人很温和,也有才华,学校里很多文艺活动都是他操持的。”说到这儿高城停了一会儿,眼神有些飘忽起来,里面有一些成才不熟悉的似乎不属于高城的东西现一晃而过。“广州的那段日子真的让人怀念啊,年少轻狂,幸福时光。可是没想到,民国十六年他跟着共产党跑到了南昌。算起来,在广州分手到现在有二十年了!”
在成才的印象中,高城和高国兄弟俩有着迥然不同的个性,高国长兄为父,从军之路走得艰辛,因此性格沉稳大气,威严却又亲切;高城黄埔出身,少年得志,仕途平顺,所以性格奔放大气,热情而又正直。高国是内敛的,高城却是张扬的,象今天这样面对苍茫青山发问“英雄是什么?”,象方才这样带着温情回忆昔日同窗幸福时光的场景让成才陌生,也又让他心动:这个与往常不同的高城现在一定进行着与往常不同的思考,或许这会是起义工作的切入点?
“二哥,有没有想过你们两个人见面会是什么情景?”成才看着高城的脸色,小心地问出一句。
高城楞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成才用他狙击手的眼睛在他脸上捕捉到一些迷茫和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有些艰难的回答,“敌我双方,谈何见面?见面也只能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
有些伤感,有些无奈,这样的高城让成才心有不忍,甚至有一种冲动,掏出缝在上衣衬里里面的密信递给他,告诉他:这是你那个同窗好友的亲笔信,你们曾经一起在黄埔的操场上唱过那首国民革命军的军歌,你们曾经一起大声地喊过黄埔军校的口号,其实你们的理想是一致的,都是想让这个国家富强独立,这个国家的百姓富足快乐。你们也曾经是共同抗日御敌的兄弟,为什么不放下心中的执念,还要再为这个腐败的失去人心的政府卖命?而不是携起手一起为 建立一个平等民主的新国家而战斗呢?
多年地下工作磨砺出来的理智让成才生生地忍住了情感的冲动,他什么也没有说,静静等着高城情绪的平复。
“师长,咱们该下山了,情报处徐处长约好了下午向您汇报工作。”高城的副官马小帅急急地从稍远处停车的地方走了上来。
那一年武汉会战之后,成才接到命令带伤回重庆,接受军统的任务,加入齐桓的小组到了敌占区,马小帅则留在了高城的部队。
成才慢慢走到马小帅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师长难得出来一趟,咱俩先下去等着,让师长自己待会儿。”
马小帅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高城,跟着成才慢慢往山坡上停车的地方走过去。
“小帅,你刚才说那位情报处的徐处长,是不是叫徐起帆?”成才像是有些无心地问了一句。
“可不,徐起烦,烦死了,他那张帆一张起来,就有人要倒霉了。师长顶讨厌他了,成天在队伍里乱窜,看这个人看共军探子,看那个人象共党特工,在他眼里,115师个个都值得怀疑。”一提到徐起帆,马小帅就一脸深仇大恨,眉头都拧到一块儿了。
看着马小帅真诚的气愤,成才乐了出来,“他是正牌军统特务,武汉干训班出身,我还给他们指导过射击呢,见了面,他得管我叫一声教官!怎么,平时受他的气了,下午见着他,我给你找补回来!”
“好啊,成哥,你来了真好。师座挺厉害一人,可就是不敢得罪他,怕惹毛了他,师里的官兵们会被他找个理由陷害。可总这么退让,师座心里憋屈死了。”
听着马小帅的话,成才侧头又向高城站着的地方回望了一下,苍茫暮色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显得格外的落寞。“年少轻狂,幸福时光”,高城刚才念叨的这句话突然在心头梗住,恍惚间,时光转悠回1932年的上海,淞沪抗战中受伤的自己,正躺在87师的伤兵医院里,活泼靓丽的护士长高梅馥清亮的嗓门在院子里洒下无拘无束的笑声,她的二哥高城和小妹妹梅生站在自己病房的窗前,笑嘻嘻地看着自己。那个时候的高城,意气风发,热情乐观,身上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尽管那不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年少轻狂”,自己的年少轻狂留在德意志的土地上了,但那的确是一段平静的幸福的时光,是自己投身革命之后艰难岁月里弥足珍贵的幸福时光。
马小帅到底是个活泼的性子,郁闷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成才大哥,我现在可想许三多和伍营长他们了。那一年,咱们剩下的人分了三路撤退,他们那两路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三多哥的消息???对了,成哥,我和师长在重庆见过伍营长,是刚刚光复不久,他跟着胡宗南长官从西安到重庆,他好象挺受器重的,见着师座,也挺客气的,可是师座没给他好脸色。”
从小帅那儿听到伍六一的消息,成才有些震惊,这件事情,高城没有告诉过他和梅生,听小帅的意思,应该是高城在心里把梅馥的去世归罪于伍六一的“薄情”上了。
豫东战场一别近十年,那一声“银刀”同志的呼唤也有些遥远和陌生了。然而,推已及人,成才能够理解更能体会伍六一的处境和心情。他也算是六一和梅馥感情的见证人,六一是那样一个抱朴守义的人,梅馥对他倾心就是看中了他的这一点,所以至死不渝;也正是这一点,六一才隐忍着思念与歉疚,承受着误会和责难,依然坚守信仰和使命。和六一相比,自己和袁朗是幸运的,有机会说出爱,有机会感受爱,有机会从容地告别,有机会分享灵与肉的快乐。
“你们师座可能对伍营长有些误会。”成才的声音有些发闷,暮色里沉沉地带着些回响。
马小帅有些疑惑地看了成才一眼,“误会?也许吧,我跟伍营长不太熟悉,不过,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呵,小帅,你这话听着象是许三多说的吗!”马小帅随口的表达不经意地勾起了成才对发小儿的思念:三呆子,快十年了,我知道你一定活得好好的,你还跟过去一样吗?
高城的司机是个急性子,美式吉普驶进营区大门的时候也不见减速,横冲直撞地径直往师部营房开过去,没成想,一处拐弯处几个军官正聚在一起说话,差点撞上。只听见“吱”地一声刺耳的刹车动静,后座的高城和成才脑袋都差点撞上前座的靠背上。
“怎么回事,开会也不选个好地方,杵路边站岗呢!”高城的大嗓门带着愤怒在营区里响起,“马小帅,去看看怎么回事!”
马小帅急忙下车,跑过去询问了几句,又匆匆回来,“报告师座,是独立团的几个军官。”
“独立团?”高城的眉头听见这几个字,明显地皱成一团,“都谁啊?”
“报告,是甘小宁团长,还有他们团里的几个军官。”
高城的眉头在那儿纠结了半天才舒展开,“小帅,你去跟甘团长说,让他等会儿到师部来找我!”
成才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知道,独立团是115师从西北军收编过来的,铁路介绍过:西北军曾经是杨虎城的部队,里面有不少隐蔽下来的党员仍然在坚持活动。从高城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这个独立团不让他省心。
《青山遮不住》第二十九章 上
作者注:历史上有两个西北军,大西北军是冯玉祥的部队,卢沟桥抗日的宁哲元部就是大西北军所部。西北军中喜峰口抗日名将、后来做到三绥区副司令官高位的何基沣抗战时期就秘密加入了共产党。冯蒋大战之后,大西北军被彻底打垮,余部被中央军缩编。何基沣部解放战争中起义。
杨虎城的17路军被称为小西北军,队伍达到6万多人。西安事变后,杨虎城被逼出洋,17路军撤消,缩编为38军。1946年孔从周率38军起义,投奔晋冀鲁豫军区,被改编为西北民主联军38军,归陈赓谢富治兵团指挥。西北军从此进入解放军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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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小宁站在路边,看着高城的美式吉普呼啸着从自己身边绝尘而去,坐在后座上的高城面无表情,车上还坐着一个陌生的上�